凡煙小說

☆、許願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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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的人,似乎總是有些怪癖的。

公孫大娘原本叫公孫蘭,據說是初庸教坊中第一名人公孫大娘的後代,所以知道她的人都叫她公孫大娘。她並不是個名人,因為她不願做名人,她認為做名人總是會有麻煩。

可在江湖上的人,總是要有名字的。

公孫大娘有許多假名,女屠戶、桃花蜂、五毒娘子、銷魂婆婆、熊姥姥……她是個可怕而毒辣的女人,而且還很美,美得恰似天上的星辰地上的百花,尤其是她執劍起舞的時候,那種美簡直沒有人能及得上。

但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認,這世上到底還是有更美的女人的。

鼎食樓在這一帶名氣很大,客人也很多,鐘鳴鼎食,店家既然取了這個名字,自然是有些真本事的。

白弦坐在三樓靠窗的位子,百無聊賴地晃著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翻騰出小小的漣漪,清澈透明,倒映出周圍的風景,讓他想起那塊晶瑩剔透的許願石。

不論如何,自己突然來到這兒,和它總是脫不了關系的。

在深夜突然換了一個地方,囊中羞澀的白弦毫不猶豫地當了那塊賣相甚佳的石頭,換了些金銀盤纏。

這兒大概是另一個世界,小九公子原本的世界。

茶樓酒肆裏有好些武人在議論繡花大盜一案,言談之間對查案的陸小鳳充滿信心,白弦略一思索,去成衣店挑了最好的大紅衣裳,找來了紅鞋子的聚會之所。

宮九若是來了,也一定會去找陸小鳳的,因為他知道白弦會找到陸小鳳。

和權大勢大的九公子不同,白弦獨自一人,找尋行蹤飄渺的陸小鳳的所在實在太過為難,所以他打算借勢。

雲散了,陽光灑下來。大紅衣裳的美人全身都被籠罩在夏末的陽光中,精致完美的臉上絕沒有絲毫瑕疵,整個人好似也在發光。

杯中酒已見底。

白弦站起來,紅裙迤邐款款走下樓去,姿態並沒有什麽特別,但天成的尊貴和優雅,卻使得“她”瞧上去那樣動人心魂,天光映照“她”眉宇間一抹輕愁,簡直叫人斷腸。

楚楚動人,奪魄追魂。

待那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便有個眼窩深陷的男人捂著脖子發出“哢哢”幾聲,瞪大了眼倒了下去——正是方才註視著紅衣美人的人中眼神最不讓人舒服的一個。

望著已停止呼吸的男人喉頭那支普普通通的筷子,眾人一時間噤若寒蟬。良久,才有人驚叫出聲,打破這詭異的寂靜。

像是聽到這叫聲,已行至街市大紅衣裳的美人回首淺笑,純真無邪,卻又帶著種引人墮落的甜美,額心朱砂繪成的花朵仿佛吸取了養分,在陽光下慵懶地舒展開身軀。

易容改版成個中年男人的公孫大娘瞧著這一幕,若有所思。紅鞋子之中毫無疑問出了叛徒,若是需要吸納新血,這少女就是個很好的人選。

對男人夠狠的女人,她一向喜歡。

但她卻沒想到,當晚就再次見到了這個人。

月光柔和,灑滿樹梢,給夜色平添一分靜謐。

大紅衣裳的“少女”在夜晚瞧來比白日風華更盛,如同一簇燃得正旺的火焰,焚毀所有人的感官。“她”身上既有閨秀的天真爛漫,也有俠女的颯爽英姿,但最讓公孫大娘心動的,還是白日所見那毒花般的笑容。

學壞容易學好難,概因墮落的滋味實在太甜太美,讓人欲罷不能。而這“少女”,就仿佛墮落的化身,能夠不被“她”引誘的人,只怕一只手就可以數得出來。

“少女”朝著公孫大娘的方向走來的時候,紅鞋子的首領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白弦坐在她的對面,輕輕啟唇,便有珠玉般的聲音流瀉:“你就是‘桃花蜂’?”

保持易容的公孫大娘怔了怔,用仿佛在砂紙上磨過的、上了年紀的女人聲音緩緩道:“我是。姑娘可是有什麽吩咐?”

桃花蜂這個身份,偶爾也販賣情報。能找尋到她的人很少,但她的情報從不讓人失望。

白弦幽幽道:“幫我約一個人。”

一盤鼎湖上素,一盤羅漢素齋,一大盤燒鴨,還有一盤金黃色的薄餅,陸小鳳聞到食物香味的時候,心情總是不錯的。

何況這些菜式雖簡單,烹調的人卻很盡心,有時候這份心意,會比口味要重要得多。

熱氣和香氣飄散在空氣中,陸小鳳坐立不安,只希望這桌飯菜的主人能在菜還熱著的時候趕到。

藍衣少年走進客棧的時候,第一眼就瞧見陸小鳳那表面淡定實則百爪撓心的模樣,他惡劣地放慢了步子挪到陸小鳳面前,慢吞吞地坐下來,然後拖長了聲音打招呼:“你來了。”

陸小鳳作嚴肅正經狀,打量了少年未曾遮擋的喉結好一會兒,才道:“你找我?”天可見憐,他最近實在是被女人弄怕了。

白弦眼中染上層笑意,道:“勞煩陸大俠久候,些許薄酒,不成敬意。”少年這樣說著,卻是拿起了筷子。

淺碧色的酒在杯中蕩漾,正是陸小鳳最喜歡的陳年竹葉青。菜也很不錯,葷素搭配,口味稍有些重,正和陸小鳳的喜好。

陸小鳳欣然舉筷。

通過公孫大娘來約他的人想必不是什麽普通角色,這少年的相貌氣質也的確非同常人,那麽要找他,想必是有天大的麻煩。

陸小鳳這樣想著,便覺如坐針氈,就連吃光了桌上的菜也還是不舒服。不客氣地加了一大盤魚翅之後,他長長舒了口氣,道:“不知閣下……”陸小鳳卡住了,因為他才註意到自己竟然還不知道這少年叫什麽名字。

藍衣少年輕笑出聲,顯然是在欣賞他窘迫的表情,慢悠悠道:“在下姓白,單名一個弦字,琴弦的弦。”

陸小鳳誠實道:“沒聽說過。”

白弦也不生氣,笑盈盈道:“在下本不起眼,實在不能怪陸大俠貴人多忘事的。”

陸小鳳:“……”

他誠懇道:“若我曾見過風華如閣下的人物,想必是不會忘記的。”

白弦一臉純潔:“你發誓?”

陸小鳳:“……”

白弦斟酌半晌,道:“如果你之前曾經見過我,就會以後都對女人不舉,如何?”

陸小鳳一臉血:“……”

很好,小雞不認得他。看樣子這的確不是時光倒轉,而是空間輪換。換了一個世界的話……宮九應該也過來了吧?連著他的身體一起。

陸小鳳在某些時候,是會自欺欺人的。比如說他覺得這個難纏的少年找他一定是因為遇到了天大的麻煩,因此開始頻頻勸酒企圖在白弦說出找他的目的前把人灌醉,而陸小鳳久經考驗,勸酒的功力自然是十分高深的,就連一直堅持底線絕不喝過三杯的聖子大人也不慎栽在了他身上。

喝下第三杯後,白弦面無表情,眼眸深處空茫一片,盯著陸小鳳的臉,也不知是凝視著他,還是凝視著不知名的虛空。

陸小鳳被他盯得快要炸毛,在他面前搖了搖手,小心翼翼道:“白弦?”

白弦倒在桌子上,呼吸平穩,睡著了。

陸小鳳哭笑不得:“……餵,酒量不是這麽差吧!”

請客的人醉了,說到底也是自己的責任,陸小鳳自認倒黴,交了飯錢,想到自己還要付這少年的房錢,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

正在他要將這初識的少年扶起之時,客棧中又進來一個人。

來人白衣一塵不染,衣料華貴質地上乘,輪廓深刻的臉上帶著種冷酷而自負的表情,即便年齡尚幼,也隱隱可見日後一方大豪的氣勢。

由公孫大娘牽線,這酒樓的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除了訓練有素的掌櫃和小二,絕沒有別的閑人能夠來打擾。

白衣人能夠如此旁若無人得進來,若非和公孫大娘有舊,便是連紅鞋子首領公孫大娘也不得不忌憚。

陸小鳳上前幾步護住人事不知的白弦,警惕地瞧著他。

白衣人微微而笑,目光溫柔如水,水面上卻籠罩著層薄霧,情緒不甚分明,道:“我是來接阿弦的。”

陸小鳳不動聲色道:“閣下是?”

白衣人道:“我叫宮——”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道:“你叫什麽?”這聲音低沈而磁性,帶著無法形容的威懾,仿佛他一句話說出,就可決定千百人的生死。

小九公子委屈道:“我叫宮十。”

陸小鳳:“……”這真的是名字嗎……

又一個白衣人走上來,跟先前的白衣人幾乎一模一樣,朝著陸小鳳拱手道:“舍弟宮十給陸大俠添麻煩了。在下宮九,是阿弦的男人。”

他眸子裏的情意幾乎要溢出來。

陸小鳳呈天打雷劈狀。

九公子的視線略過桌上的一片狼藉,停留在睡顏安詳的白弦身上,臉色一變,道:“他喝醉了?”

宮九的神情實在太慎重,以致於陸小鳳莫名其妙地產生了種負罪感,不自在地摸了摸嘴唇上方打理得很整齊的兩撇小胡子,才道:“咳,喝了第三杯就倒下了……”

他正打算辯解自己實在沒想到白弦的酒量低到人神共憤,就聽見宮九嚴厲的聲音:“你不知道他不能喝酒嗎!”

陸小鳳:不知道。

嘈雜之中,少年的眼睛已經睜開。眸子泛著濕意,眼角還帶著紅痕,少年捂嘴打了個呵欠,歪頭露出的笑容是意外的燦爛,朝著陸小鳳張開雙手撲過去,乖巧道:“哥,我就知道你會來接我的!”

白弦的笑容純真而嫵媚,陸小鳳卻覺得壓力很大——兩個白衣人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光看他。

他疾步後退。

輕功上能勝過陸小鳳的人本是不多的,但白弦的速度卻很快,猶如海天之上的一片雲,簡直沒有重量一般。

但宮九更快。後發先至,這神秘的九公子如同個白色的幻影,迅速追了上去將藍衣少年攔住,擋住了他的去路。

似乎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白弦呆呆地瞧著眼前的宮九,突然反手一抽!

劍光閃過,衣帛的撕裂聲分外清晰,藍衣少年立在原處,眉目冷凝刺骨,聲音卻還是天真無邪的,仿佛在嘆息:“為什麽要妨礙我呢?”

少年的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柄閃著寒光的劍,透明如同幻影,真真叫人防不勝防。

陸小鳳捫心自問,自己是否能使得出這一劍?若是正面對上這一劍,又能不能像宮九一般躲開要害?

他突然冷汗津津。

鋒利的劍劃開了皮膚,有鮮血滴落,似乎是嗅聞到了血液的味道,藍衣少年的神色有些迷惑,他將劍尖遞到眼前,突然伸舌去舔——

容貌精致的少年,柔軟殷紅的舌,懵懂的神情,冰冷鋒利的劍鋒,這本是很香艷的畫面,宮九卻是目眥欲裂,以一種說不出的速度沖上前來,握住了那截閃著寒光的劍尖。

——陸小鳳覺得,這個突然出現的宮九說不定真的是白弦的男人,那種關心絕不似作偽,完全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舔到人體溫暖的皮膚,白弦怔怔瞧著眼前淌血的手掌,忽而喃喃道:“好熱……”他拉散了衣襟,胸膛已然暴露在空氣中。

小九公子暗恨自己站的角度什麽也看不見,但他馬上就開始慶幸了。

“噗、噗”兩聲,藏在門後的掌櫃和小二已捂著喉嚨倒了下去,宮九給白弦拉上衣服,黑著臉瞪了陸小鳳一眼。

陸小鳳眼一翻,自動自覺地倒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作者有話要說:大考完畢~接下來幾個月應該沒有什麽導致年糕斷更這麽久的事情了,麽麽噠=3=

翻肚皮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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