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死相托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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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海本是個五彩繽紛的世界,光亮而溫暖的海水中,身形奇異的小魚們在千姿百態的珊瑚叢中穿來穿去,悠閑愜意,而現在,魚兒們卻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驚惶失措成群結隊地朝著遠去游去。

與無名島為中心,附近的生物都開始了逃亡。

白弦的水性並不好。

他在苗疆長大,出了寨子以後才第一次見到大江大河,見到雄渾的海。道家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說的是天與地有仁心而滋生萬物,而對萬物一視同仁。海天相接,海洋也亦然。

人們常常以為海洋是廣闊的、壯麗的,充滿了無窮的生機,讓人心胸開闊,卻常常忽略海洋同樣是無情的,風雲變幻不停,任何人的生命在海洋面前都微小如同螻蟻,不管是武林第一的高手,或是天下最大的善人,不論心思純善或惡毒,不論成就非凡或卑微,海洋對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

這或許就是自然。

無情而有情,仁慈又殘酷,沒有什麽能真正使它動容,任何璀璨的火光在它瞧來不過滄海一粟。

不仁亦是大仁。

人總是會死的,不論老死病死,或是葬身海底、黃沙覆身,都是死亡,既然都是死亡,又為何不一視同仁?

——世人總以為神沒有人的情感,是否因為神已看穿?

沒有人能對抗天地之威,白弦自然也不能。誰也不知道海面上發生了什麽,他們只能在海底向遠離災難的方向游去。能夠呼吸的氣息越來越少,白弦覺得魂魄似乎已經脫離了身體,游泳的動作已經停止,他微笑著閉上眼睛迎接死亡的到來,就感覺到有一雙溫軟而熟悉的唇貼上了他的,送來了足以救命的氣息。

不知游了多久,身邊的魚兒們終於不再驚慌,悠然地在珊瑚叢和巖石間游動穿梭,海面上已恢覆了平靜,然後就不知從何處漂浮過來了一塊木板。

三個人從水底下冒了出來,一出來就死死抱住那塊木板,大口呼吸著海面上新鮮的空氣。

衣衫被海水沖擊得不成樣子,一頭烏發淩亂地披在臉上身前,呼吸急促,唇角還淌出帶著鹹味的海水,形容豈止狼狽,但白弦的神情卻和劫後餘生四個字一點也不搭邊。生死之劫,少年的神色依舊是漫不經心的,臉上似乎還有絲柔和的笑意,簡直讓人怒火中燒!

宮九狠狠瞪他,神色間驚怒難言,這還是九公子出世以來第一次露出這種神色,卻不是為了自已,而是為了眼前的少年那種完全不把自身的生死放在心上的態度。把自己的生死

置之度外的人古往今來不是沒有,但那些人往往是為了大義或是別的什麽,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人,在遇到災難時如此坦然地迎接死亡!

他怒極反笑,成年男子的語聲低沈優雅,緩緩道:“阿弦,能不能告訴我,你剛才在想什麽?”

發繩早已松脫,藍衣少年將擋住視線的濕發往後撥去,語聲中已帶上種難言的飄渺和憧憬:“只有死亡是公平而神聖的。黑暗可以壓制光明、俠義可以勝過王法、統治可以戰勝公理……”少年眉眼無邪,笑意清淺,仿佛已陷入個超脫此間的世界裏,低低重覆道:“只有死亡……是公平而神聖的。”

陸小鳳突然覺得白弦和西門吹雪重合了起來。西門吹雪將殺人認為是件神聖而美麗的事情,認為將劍刺入背信棄義之人咽喉時那一剎那的血花,燦爛輝煌到沒有別的事情能及得上。而白弦與西門吹雪,似是殊途同歸。

他突然覺得宮九有些可憐。先前他只以為宮九脾氣詭異多變,卻沒想到一直很正常的白弦其實也不是那麽正常的,然後就情不自禁地向宮九投去了憐憫的眼神。

宮九當然沒瞧過陸小鳳的眼神,誰的眼睛也不能長在腦袋後面的。九公子還在狠狠瞪著白弦,就聽這個被他瞪著的人好笑道:“阿九,你在生什麽氣?”

九公子道:“你要尋死,我難道不該生氣?”

白弦道:“我已經沒有辦法呼吸了,這怎麽能叫尋死?”

宮九緊緊盯著那雙倒映著自己影子的黑色眸子,已不知是憤怒、害怕還是不甘,咬牙一字字道:“還有我在!我會救你!”

白弦仿佛怔住了,定定瞧著眼前的人。對於這個人,他到底抱著種什麽樣的想法呢?一個莫名其妙的朋友、一個素行不良的表哥、一個即將收服的下屬……或是一個可許生死的情人?少年微微而笑,眉眼舒展間幽華綻放,如天之青水之藍,顧盼間清姿頓生,輕輕道:“我現在知道了。”

一只手輕輕托住了宮九的臉龐,然後兩雙唇就靠在一處,微微摩挲。

清淺的吻,仿佛只是不經意的觸碰,沒有情-欲,卻美好地讓人心醉。

“撲通”陸小鳳忍不住沈底了,他憋著口氣浮上來的時候,發現這兩人還保持著這種讓孤家寡人如他心碎的姿勢,只好又沈了下去來個眼不見為凈,如是三次,宮九和白弦終於分開了,白弦竟然還奇怪道:“小雞你在玩什麽?”

陸小鳳:“……”

四面茫茫,除了海還是海,望不見陸地的所在。陸小鳳堅強地抹了把臉,道:“我們要怎麽回岸上去?”

“咻!”信號彈呼嘯著飛上天空,綻出大朵的紅色煙火在白日也很是顯眼,宮九將已經失去作用的那枚信號彈隨手一扔,道:“什麽?”

陸小鳳:“……沒事。”他已眼尖地瞧見其上“霹靂堂”三個字。京城霹靂堂專為皇宮大內制物,陸小鳳只知道他們做的火折子特別小巧而且不怕水,看樣子信號彈也是不怕水的。

等一下,皇宮大內?陸小鳳叫道:“你們兩個是表兄弟?”

白弦道:“宮九的確是我表哥,有什麽不對?”

陸小鳳回過神來,也覺得自己太過大驚小怪。朋友喜歡男人都能接受,那亂倫又有什麽問題?但他還是嘴硬道:“但、但是……難道太平王府要絕後了嗎?”

宮九滿不在乎道:“我只要不把全家玩得滿門抄斬,我爹就很滿足了。”

白弦笑道:“皇帝表哥應該會很高興吧,一下子解決兩個潛在對手。”

陸小鳳:“……”真是絕配!

他想了想,猛然道:“不對,阿弦你怎麽也算皇帝的對手?”你明明不是什麽世子啊!

藍衣少年勾起唇角,卻絕沒有一絲笑意,道:“不如我們上岸找個道士,讓他瞧瞧我身上有沒有龍氣?我可是大行皇帝與他的親妹妹香山公主兄妹□而生的呢。”

九霄玄剎,化為神雷!

陸小鳳表情空白,宮九已沖口而出:“我回去就篡位幹掉他!”

白弦懶洋洋道:“好了,騙你們的,葉孤城才是我親哥哥,不過皇帝是不是這樣認為的,我就不清楚了。”

宮九面上神色變來變去,突然志得意滿地笑了起來。若當今皇帝有了這層疑慮,他和白弦豈不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利益,有時候可是比愛情更能牢固地把人結合在一起的,這樣想來,皇帝還是有其存在的必要性的。

陸小鳳趴在木板上,懨懨地斜了這兩人一眼,道:“說起來,之前我們到底遇到了什麽?”總之不是暴風雨。

藍衣少年白了九公子一眼,道:“我早就想說了,一個海島上居然有溫泉,你竟然也敢住下去。”

溫泉、硫磺、巖漿……陸小鳳抖了抖,突然覺得自己實在命大。

宮九苦笑道:“也不一定是巖漿,這種事情根本從來沒有聽說過……”

白弦涼涼道:“因為經歷過的人都死了。”

九公子果斷轉移話題道:“也不知道島上的人怎麽樣了,等我們上了岸再派人來這邊瞧瞧吧。”

陸小

鳳道:“吳明畢竟是你舅舅,還是應該去找找的。”

宮九很詫異:“他怎麽會是我舅舅?”

陸小鳳更詫異:“牛肉湯是你嫡親的妹妹,吳明是牛肉湯的父親,他為什麽不是你舅舅?”

宮九哭笑不得道:“小妹是我姨母的女兒,只是認了他做幹爹而已。你見過有人給親生女兒取名叫牛肉湯的嗎?”

陸小鳳摸了摸他那兩撇胡子,默然無語。

沒有月,深藍色夜空中星子散發著淡淡的光芒,這光芒傾灑在漆黑的海面上,海面也仿佛被染成墨藍。浪花劃過浩瀚的大海,奔向視野所不及的遠方。

海水更冰冷。

然後就有一盞孤燈,在視野中緩緩亮起。

希望就在前方。

作者有話要說:

CP達成!壯哉白宮(……)!

定情了哦~果然患難見真情神馬的是大殺器啊,雖然下一章你們馬上就要領略到阿九二的那一部分……但不可否認他這一章還是很帥的嘛O(∩_∩)O~

可憐的小雞一直沈底

阿弦說出他的那個身世,當然是因為被阿九感動了呀,而且陸小鳳也能保存朋友的秘密,才不是留條後路呢。╭(╯^╰)╮

曾經有個基友寫過陸小鳳世界地震,現在終於輪到我來寫海底火山爆發了哇哢哢哢,好吧我騙你們的,看下一章就明白了

第三卷·完

十一月初。萬物雕零。

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近一天的時間,活力充沛的陸小鳳活蹦亂跳地去查案了,恢覆力驚人的宮九也是神采奕奕,只剩下三人中唯一的正常人白弦臥病在床。

面不改色地喝下一大碗看著就很苦的漆黑湯藥,少年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臉色已經變得和湯藥一樣漆黑:“你到底埋了多少火藥在島上?”

陸小鳳當時背對著小島沒有瞧見,白弦可是瞧得清清楚楚,那樣的硝煙和轟鳴,可以說是海底巖漿噴發,更可以說是島上火藥爆炸。海上太突然思緒太混亂,現在到了安全的地方把事情一理順,也就猜個七七八八。

宮九顯然也沒想過真的能瞞住白弦,委屈道:“阿弦,我本來以為我們可以不受波及的……”也沒有另外一個島來試驗一下,九公子本來還想和白弦一起看煙花的。

事情已經很明顯,無名島上的溫泉旁被宮九埋入了大量的火藥,溫泉的硫磺味掩蓋住了火藥的痕跡,只需到了時候讓死士引燃即可。宮九並不心疼島上的東西以及人手,也許是因為那些一流好手對他來說不過是冰山一角,也許因為吳明的心已經太大……認了九少爺唯一的妹妹做幹女兒,誰能說他的心不大呢?白弦點了點唇,沈思道:“是因為吳明?”

九公子故意嘆了口氣,道:“說起來,我也不知道吳明都在忙些什麽,即便我做了皇帝,難道他還能當太上皇不成?”

白弦冷冷道:“也許他想做大內總管。”

宮九小心翼翼道:“QAQ阿弦你不要生氣……”

白弦面無表情道:“等我死了,就不會生氣了。”差點死了的原因居然是這個樣子,換成誰也是不能立刻接受的。

九公子做低頭懺悔狀,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見表弟一個眼神也沒給他,灰溜溜地端著藥碗退散了。

有風吹進亭子,帶著少女新浴後的香氣,亭子四面垂著的碧色紗帳,隨著風微微飄搖,偶爾觸到少年的手臂,溫柔得像是情人的撫慰。白弦陡然想起在無名島上第一個同床共枕的夜晚宮九那種粗魯的撫弄,微微皺了皺眉。

看樣子這位表哥雖然閱人無數,技術卻還是不怎麽樣。

↑阿九你就是這樣冤死的。

這是他們從海上回來的第三天,太平王府給的期限還有一天。無論陸小鳳是查獲了這個案子還是並無所得,他都要來找宮九的。白弦這樣想著,從酒窖裏取了上好的燒刀子擺好,就聽到陸小鳳那熟悉的聲音遠遠傳來:“好香!有酒有朋友,要是還有肉,就

更完美了。”

宮九已端著盤牛肉笑道:“誰說沒有?”

陸小鳳踏進亭子時,第一眼就瞧見白弦。

少年穿著件深紫色的長衫,披著件雪白的狐裘斜倚在張虎皮椅子上,狐裘上絕沒有一根雜毛,虎皮也絕沒有一絲破損,虎頭的部分擱在少年的一側,似乎還保留著山中之王的氣勢與勇猛,直欲擇人而噬。

陸小鳳後退兩步,在亭子外面打量半晌,確認了這的確是花滿樓上次帶他們過來的宅院,揉了揉眼睛再次踏了進來。

白弦一只手臂搭在虎頭上,五指微張,皓白的手腕在黃黑條紋的襯托下更是出塵,即便知道這老虎已是死了,卻仍給人一種猛獸臣服於少年身下的感覺,柔弱的少年與剛硬的野獸,這畫面自有一股引人心神的魔魅,陸小鳳忍不住瞧了又瞧,酸溜溜道:“宮九真有錢。”

白弦淡淡道:“這是我的。”

陸小鳳一邊吃著燉爛了的熟牛肉,一邊道:“哦……你的?”他瞪大了眼睛,試圖估量出這狐裘和虎皮的價值,然後不出意料地得出四個字:無價之寶。

白弦微微點了點頭,病後初愈讓他顯得蒼白了些,懶懶道:“病好了還是有些怕冷,就讓十一幫我找些可以禦寒的。”

陸小鳳偷眼去瞧宮九的臉色,果然見到滿臉的鐵青,想想宮九要成功追求到白弦,就等於要成功扛過十一的緊迫盯人和白雲城主的天外飛仙還有那個神龍一樣的大長老,陸小鳳就忍不住想替他去月老廟裏上幾柱香。

宮九自然發現了陸小鳳的眼神,沒好氣道:“陸小鳳,你是來幹什麽的?”

陸小鳳挽起右邊袖子,給他倒了杯酒,道:“我是來賠罪的。那三千五百萬兩金珍珠寶和押鏢的鏢師們找到了,就在北平城的一個地窖裏,我一個朋友是那兒的地頭蛇,他發現了些蛛絲馬跡,不過我們趕去的時候,主謀已經不在了,珠寶也少了三百萬兩。”

宮九似笑非笑道:“你來給我賠罪,是因為曾經懷疑我,還是因為珠寶少了三百萬兩?”他說得不饒人,右手卻已托起酒杯一飲而盡。

陸小鳳眼裏已發出了光,伸出手道:“三百萬兩鷹眼老七他們砸鍋賣鐵還是湊的出來的,這已比死路要好得多,我來找你,自然是來找你喝酒的,今天我們不醉不歸!”

宮九也伸出只手和他交握:“不醉不歸!”

酒的香味太濃郁,白弦走出亭子卻不是因為醉人的酒香,而是因為他已聽到一聲嘹亮的鷹鳴。

疾風驟響,一只鷹在亭子上空打了

個旋兒,雙翼一束,流星般俯沖而下,少年一手上托,寬大的袖子滑落下來,露出段病後更顯瑩白的小臂,那鷹就停在他的手指上。

他輕輕撫了撫鷹的羽毛,從它的爪子的卷筒裏取出張淡色的短箋展開,臉上的神色也柔和下來。

陸小鳳已經醉成一灘爛泥,自有花家的下人來將他扶去房間,宮九走出亭子,還未走到白弦身邊,瞳孔便忍不住收縮。一只壯年的鷹甚至可以抓住山羊飛上天空,可知鷹的爪子有怎樣的力道。如今這兩只鋒利的爪子,就這樣緊緊地抓在少年修長的手指上,而那手指卻不見一絲損傷。他現在終於知道,在船上時白弦伸手去彈那把折扇,陸小鳳為什麽一點緊張的神色都沒有了。

那麽,還有多少關於白弦的事情,是別人知道,而他不知道的呢?

宮九想到這裏,只覺得心中冒出一股邪火,皇帝死了他就可以獨占表哥這個稱呼,陸小鳳和花滿樓死了他就可以獨占阿弦這個稱呼,甚至所有愛慕“葉孤弦”的人……

細碎的紙粉如飛絮般灑落,少年放飛了鷹,轉身道:“阿九,你在想什麽?”臉色變來變去。

宮九狠狠道:“我真想把你關起來。”

白弦不以為意:“逃不出去的話,我會自絕經脈。”

九公子走到他身側,認真地假設:“如果抓住你的親人朋友威脅你呢?”

白弦微瞇起眼睛,眸子裏光華流轉不定,輕輕道:“我死後,哪管它天傾地覆。你盡可以試試。”

少年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你又是從哪裏找出三千兩百萬兩的珍寶來的?”

宮九道:“我們都在島上的時候,有一艘船就已經開到中原去了。不過為了穩住吳明,我告訴他我要陷害陸小鳳,人我都帶走了,珠寶卻只帶走一千萬兩。”

白弦沈吟道:“也就是說,你自己出了兩千兩百萬兩來填補這個空缺?”

宮九苦笑道:“不錯,我自己做了這麽多年生意只得了一千五百萬兩,還有七百萬兩是把我名下的青樓賭場全都當出去了才借來的,若是月底還還不上,就再也拿不回來了。”他可憐兮兮地瞧著白弦,道:“阿弦,那都是我們的產業啊。”

紫衣的少年伸出小指在九公子光滑的下巴上暧昧地摩挲,柔聲道:“阿九,即使你身無分文,我也不會嫌棄你的。”他的眼中綻出種光芒來,輕輕的語聲恍若嘆息:“我要的,只是你這個人而已。”

九公子眼中光芒大盛,道:“我們的賭註……”他們當初可是約好,若是宮九能夠順利洗脫嫌疑,白弦就“嫁”給他的!少年神秘地笑了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第三卷·鳳舞九天·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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