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沈吟了良久，好像是從韓羌月的話裏慢慢想通了什麽。很久之前當他第一次看到那只玉鐲的時候也驚訝過，這明明一看就是價格不菲的東西，為什麽他那個獨居還要照顧孩子的姨媽可以買的起這個，只是他不曾思索到結果。現在韓羌月告訴了他，不管到底是不是有什麽人將這只玉鐲送給了蘇眉，但他想，應該都不會和莫家人脫了關系了。

不過，更讓他在乎的不是這個，而是莫子穆。

為什麽偏偏會是莫子穆呢？

他討厭的人，是他母親找了二十多年的人，是他只能在零星言語中拼湊出來的表哥？

這簡直太可笑了。

韓羌月看著唐生半天沒有反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唐生？”

他突然眉色一跳，回了神。

韓羌月又說:“當時成爺爺提醒我，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太久，如果我們拿出來追究，很有可能許多事情都會超出我們的掌控。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好，所以才會保持沈默到現在的。”

唐生又怔怔看了一會兒手邊堆積如山的東西，再次抓著糖果堆裝起來，沈聲說:“這件事情我不會告訴我媽的，我比你更不想讓她知道莫子穆就是那個孩子，至少，在我媽情緒穩定能接受這些事情之前都不想。”

韓羌月輕點了點頭，也開始再繼續之前的工作。末了，她嘆了口氣，“我們這樣瞞著蘇阿姨會不會很過分？”

唐生苦笑了一下，“我媽之前過年見到莫子穆的狀態你又不是沒見到，我不想她再受刺激了。”

那一天的場景仿佛還歷歷在目，韓羌月確實忘不了。她此刻也說不出話，只能咬了咬下唇，埋頭繼續做事。

第二天一早，唐家就開始陸陸續續的迎接到來的賓客了。

唐父和蘇月都在前面來往的招呼人，蘇月今天收拾的很精神，一點也看不出像是哪裏病過的樣子。唐奶奶也換了一身幹凈的新衣裳，拉著她平日裏的幾個老姐妹聚在一起聊天。唐爺爺就是半刻也閑不下來，時不時的到處轉悠。

這張桌子上看人出張牌，回過來看兩眼唐奶奶。

那張桌子上看人摸張麻將，回過來再看兩眼唐奶奶。

韓羌月在一旁的角落裏坐著，將唐爺爺的一切動作都看在眼裏，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她笑的樣子有些惹眼，和她並排的唐生以為她還和小時候一般，在嘲笑他在這樣的三伏天裏還得裹口罩的模樣，有些訕訕的伸手往上扯了一下口罩，道:“哪裏那麽好笑。”

韓羌月被他這一下弄的一頭霧水，看見他一直左右扯著口罩的手後才明白過來，和他解釋:“沒笑你……我在笑唐爺爺和唐奶奶呢。唐爺爺這個人呀，嘴上就是不喜歡說，但是眼神裏真是一會兒也不能看不見唐奶奶，真讓人羨慕。”

好吧，她承認，再說的直白一點就是，她想莫子穆了。

但是她說羨慕也是真的，青蔥年少時候的喜歡是憑借著心動和勇敢，而這樣走過花甲之年，見過彼此耄耋模樣的愛情，卻是要相互扶持，細水長流的。

唐生也慢慢望了過去，接著又把視線望回在了韓羌月的身上。

就像是當年，他初初看見寒冬臘月裏，有個模糊的小身影帶著一身寒氣，舉著塑料袋裏游動的金魚認真問：我能拿它跟您換碗面嗎？

那個時候他就在想，這世界上怎麽會有人這麽傻，傻到把零花錢盡數花在廣場上那個不靠譜的小概率事件上。

所以，他對韓羌月的這個行為一度是非常鄙夷的。

只是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這種感覺就變了，竟然會開始覺得她這樣傻乎乎的，也挺可愛。

比如現在。

原本一直沈浸在唐爺爺和唐奶奶的小甜蜜裏的韓羌月忽然在這時回了頭，正好對上唐生炙熱的兩撇目光。她有些不適應，略尷尬的扯了個理由，去了另外一個人少些的地方。

等待宴席開宴的過程有些漫長，韓羌月舉著手機看了看信號，很穩定的滿格，於是她三下兩下打開了莫子穆的聊天界面，給他彈了一個視頻邀請過去。

韓羌月早早做好了一個鬼臉，就等著他接通。

手機“嘟”了一聲後畫面轉了黑色，伴隨著一點雜音透來一點白光。隨後，莫子穆的臉就出現在了畫面上，有著噪點的畫質也遮擋不住他傲人的帥氣。他身後還是醫院特有的白墻，微勾了一絲唇角眉眼含笑。

“這是來自女朋友突然襲擊的查崗關懷嗎？”

韓羌月捂著唇偷笑，努力正色道:“這是組織上的例行檢查，請報告任務完成進度。”

“收到。”莫子穆有莫有樣的把右手靠在腦袋上敬了個禮，“報告領導，我早上九點半到達醫院，十點零六分病人吃完早餐後在吊水休息，一切正常。”

韓羌月點了點頭，“嗯，組織表示很滿意。”

手機畫面裏的莫子穆看了一眼時間，背靠著墻壁，柔聲又說:“不過……現在是十點二十八分，距離我上次見你已經過去了兩天還要多，我想你的時間也還在呈等比增加……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韓羌月心裏跟開出了花一樣歡呼雀躍著，她美滋滋的把手機鏡頭調成後置，舉著在現場轉了一圈後又調回來，說:“看到了嗎？今天忙完收拾好明天就能回來了。”

那一圈環繞的畫面裏紛繁熱鬧，好像隔著屏幕也能驅走他這一端的冷清。

他沒看夠，又問：“唐奶奶呢？你拿近點我看看。”

韓羌月往唐奶奶姐妹淘的方向看了一眼，幾個人依然在絮絮叨叨的說話，唐爺爺也還是在旁邊轉來轉去，插不上嘴，也不願意到別處去。

她把手機鏡頭轉過去，說：“看到了嗎？唐奶奶可忙著呢……”

誰知那邊驀然傳來了一聲嘆息，嚇的韓羌月趕緊又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的大臉，忙問:“怎麽啦？”

莫子穆幽幽的看著她，“沒事，我就是覺得唐爺爺的處境可能就是以後的我，突然有點悲傷。”

這麽一說完，韓羌月再看向唐爺爺的時候，那畫面儼然已經變成了莫子穆的臉，卻是兩鬢斑白，臉上都被交錯的皺紋溝壑所填滿。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不會不會，到那個時候我也要拉著你，然後羨慕死我的那幫老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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