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關燈
小
中
大
Sylvan是在夏至這天第一次見到Joey。
夏初的時候叔叔傷了腰，Sylvan打工的小餐館也關門大吉，於是被老爹踢到叔叔的海邊小屋幫忙，端端飲料收收零錢什麽的。
北歐的夏天天黑得特別晚，八點多了還依然亮徜著，但是海邊休閑的人早已開始陸陸續續返程。叔叔的小屋生意也逐漸冷清下來。
Sylvan這才註意到最外側的一個遮陽傘的桌位上坐著一個中國男人。
其實對於歐洲人而言，亞洲人有著極為相似的面孔，就好像對於亞洲人來說，歐美人看起來也就是眼窩深一些的外國人。也許一些熟悉的人會比較能夠分辨出中日韓的區別，但大多數，他們會籠統的稱呼，亞洲人。
但是Sylvan直覺告訴他，這是個中國人。
也許是他安靜坐在那裏的樣子，也許是他有些蒼白的膚色，也許是他那件淺藍色的襯衣……總之，Sylvan想上去和他聊兩句。
我只是問問他是不是需要喝點什麽，畢竟他坐在我們的店裏呢。他這樣對自己說。
當走到這個年輕男人面前時，Sylvan忍不住心底讚嘆了一句，這真是一個好看的中國男人，可惜雙眼下的疲憊讓他看起來非常的脆弱。
他想起中國這個名字就是瓷器，於是中國人都仿佛有著瓷器的性質，至少眼前這個男人就有著瓷器的精美感和易碎感。
Sylvan靜靜的欣賞著，其實他就站在桌邊正對著這個男人，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而是一直維持著5分鐘前他看到的那個姿勢，直直的，沒有目的性的，看著面前的大海，哦，不，現在是看著Sylvan制服上那個可笑的橙子，但顯然焦點並不在上面。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想挑起對方的下巴，看看這樣的目光深處是什麽光景，也許那雙黑眸裏印出自己的倒影也是副美麗的畫面。
當手指快要接觸到那個人的時候，對方仿若突然驚醒般回神，噌的一下站了起來，由於速度太快，連椅子都被帶動的向後倒去，無聲的仰躺在細軟的沙地上。
直到這個男人站起來時Sylvan才發現對方即使在亞洲人裏都算出挑的個子，但因為體型的關系並不顯得魁梧，反而有種纖細的美感，而自己本打算去觸摸他臉龐的手，就堪堪停在他下腹部的正前方。
Sylvan有些尷尬的縮回手在嘴邊掩飾性的咳嗽了一下，想客套性的問問對方需不需要來點什麽，就直直得跌落在一汪墨池中。
他不是很清楚為什麽有些女人形容男人的藍眼睛會用仿若大海般神秘的深邃，至少他每天對著鏡子看著裏面那個人，不覺得有什麽特殊，也無法想象那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地中海會如何呈現在兩個小小的圓圈裏。但如果今天以後別人再問他類似的問題，他應該會回答，帶有絲般柔光的黑色眼眸才是最有神秘感的。
很好，他清楚的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傻楞著張著嘴，這並不是怎麽美麗。
對方似乎也無意打破這樣的沈默，身高相近的兩人對峙著，如果落在不明狀況的人眼裏，還會以為接下來有一場兇猛的爭鬥，直到，Sylvan主動出聲，“你……要點什麽嗎？”
男人不解的皺了皺眉，腦袋以幾不可查的幅度偏了偏，這大概是他的一個習慣性動作，如果不是因為隔的這麽近，Sylvan也不會註意到，而正因為註意到了，他覺得這個樣子的男人異常的可愛。
這樣想著的Sylvan終於輕松下來，恢覆了他開朗熱情的常態，他伸著拇指沖身後的小木屋比了比，爽朗的笑著解釋，“我……家的店鋪，要來點喝的嗎？看在我們這麽有緣的份上，是這麽說的吧，你們中國人，說，緣分，或者，命運，什麽的，我給你第一杯飲品打八折，哦不，五折好了，不過別告訴老板娘，她可是很兇的！”邊說邊擠眉弄眼的做著鬼臉。
對方的臉色柔和了下來，甚至在嘴角淺淺的勾起一抹笑意，Sylvan大受鼓舞，正準備再接再勵的時候，那個剛剛被他掛在嘴邊的虎姑婆就扯嗓門開始吆喝，“Sylvan！你在幹嗎呢？！”
真是現世報啊，Sylvan沮喪的塌下雙肩。“來了來了！”然後又問了這個男人一句，“真的不來點什麽嗎？我們家的薄荷橙汁很有名的。”
對方微微笑著，搖了搖頭，轉身準備離開。
Sylvan更加沮喪了，也只好扭頭回去準備繼續被嬸娘奴役，等走了幾步時他突然想起來轉身沖著已經有些距離的身影大喊，“嘿！我叫Sylvan！你叫什麽！”
對方的身影似乎停了停，輕輕的仿佛飄過來一個回答，“Joey。”
“你明天還來嗎？！”
這次對方不再予以回應。
嘖，害羞的中國人。Sylvan搖搖頭晃回小木屋，被嬸娘一個白眼瞪了過去，“紮烏紮烏什麽呢？！”
Sylvan跑上去兩步將矮了自己足足兩個腦袋的嬌小嬸娘摟在懷裏蹭了蹭，說，“啊，愛情。”
嬸娘心想，這傻小子不會曬了幾天太陽就中暑了吧？真是不耐操。
****
接下來的幾天，Sylvan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幹著活，在第四次送錯飲料，第三次找錯零錢打破了第五個杯子氣得嬸娘不知道吼了多少次的第七天，他終於等到了那個身影，和那天一樣，差不多同一個時間，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一條深色牛仔褲，被海風吹得有些淩亂的劉海，和夾在腋下的一個素描本。
嗯？素描本？
男人輕車熟路在最外側的桌位上坐下，仿若自家般打開素描本開始塗塗畫畫起來。
Sylvan瞄了一眼還剩下的小貓兩三只，對著身後清算今天收入的嬸娘丟下一句“我休息會”就竄了出去。
“休息什麽你休息你今天賺的還不夠賠的你去哪兒還有三個客人沒走呢！”
伴著嬸娘中氣十足的念叨聲，Sylvan幾個大跨步就奔到了男人的身邊，大概是太急躁了，隱隱有些喘不上氣，以致於當男人擡頭沖他微笑時，他本打算出口的問候都因為急著恢覆正常的呼吸而卡在胸口不得而出。
對方了然的笑笑，“坐？”
他點點頭，拉開椅子坐下來，看對方繼續在本子上塗畫著，那是一幅簡單的風景鋼筆畫，纖長的手指握著黑色的筆身有規律的在純白的紙張上來回，留下或長或短、深深淺淺的痕跡，逐漸構成一個Sylvan比較熟悉的場景，“這是……威尼斯？”
男人笑了笑，算是默認，又描畫了幾分鐘，才算是正式畫好，然後在右下角簽了一個漂亮的花式簽名。Sylvan努力辨認了半天，也沒認出是個Joey。
“這是我的中文名，喬伊。”男人看出他眼中的不解，好心的為他解答。
神奇的中國人，名字寫起來都跟畫一樣。他單手支著腦袋點了點頭，繼續維持著這個欣賞作畫的姿態楞楞的看著喬伊，腦海中的思緒有些飄忽。
他今天的臉色比上次看起來好一些了，顯得皮膚更光滑了，中國人都這樣嗎？皮膚都像瓷器一樣光亮；他今天比上次笑得多一些了，笑起來那雙黑幽幽的眸子更好看了；他今天說的話比上次長一些了，一點奇怪的口音都沒有，像是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音，如同奏樂一般；他今天……
男人的笑意加深，學著Sylvan上次清嗓子的樣子咳嗽了一聲，喚起他的註意後問道，“要來點什麽嗎？”
剛剛回神的Sylvan迷茫的眨了眨眼。
喬伊沖他身後小屋的位置擡了擡下巴，“不是你家的店鋪嗎？看在我們這麽有緣的份上，對，我們中國人都這麽說，你不免費請我喝上一杯嗎？”
終於完全回過神的Sylvan意識到自己被調侃了，臉色瞬間漲紅，但還是硬氣的回答著，“是、是啊，你想喝什麽？我們的薄荷——”
“薄荷橙汁很有名是嗎？我看得出來。”男人的視線下移到他身上制服上可愛的橙子和旁邊一小片薄荷葉上，稍作停留後又回到他更紅的臉上，“挺可愛的。”
Sylvan覺得自己的脖子也已經開始紅了，“你，你要來，來一杯嗎？”天啊他為什麽要結巴！
對方抿著唇似乎在忍著不大笑出聲，這估計是個辛苦活，他看到他墨色的眼眸裏都憋出一層濕氣，水潤水潤的又好看了幾分。
“咳，咳咳，還是不用了，老板娘知道了會罵你的，她那麽兇。”
“呵，呵呵，是，是啊，更年期了嘛……”無法找出借口脫離現在這個尷尬的境地，Sylvan已經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麽了，為什麽對方仿佛憋笑憋得更厲害了？
“你……不是她兒子嗎？”
“可能她更想要女兒吧……”
對方終於破功，伏在桌上大笑出聲，笑得肩膀都在顫抖，趁著這個時間回想起自己都回答了些什麽的Sylvan不用低頭看都知道紅色在延著他的皮膚從臉奔向全身。
這可惡的中國人。
“不過……咳咳，不過，我聽說Kelly只有一個叫Catherine的女兒，並沒有兒子啊？倒是Jeff說起過他的大哥有個兒子叫Sylvan。嗯？是你嗎？小Sylvan？”
聽到叔叔嬸嬸的名字從他的薄唇中蹦出，再看著他托著下巴好整以暇的打量著自己，Sylvan百分之百的確定，自己被這個狡猾的中國人從，頭，到，尾調戲了。
他無視對方大笑過後紅潤的臉龐更具有的吸引力，站起來咬牙切齒惱羞成怒的叱問道，“你不點東西到我們店裏幹嘛呀！”
“我？”對方半坐直身子，右手在素描本的硬殼封面上溫柔的摩挲著，雙眼的視線仿佛Sylvan第一次見到時那樣，落在遠遠的不知名的地方，只是這次少了空洞，多了一抹柔情，“我在等我的戀人。”
仿若一盆涼水從頭澆下，Sylvan全身的紅潮如退潮般迅速卷下，此刻他才感受到，原來北歐夏季夜晚的海風，也是涼的。
真是……狡猾的中國人啊。
****
如果說之前七天Sylvan是魂不守舍，那麽最近這幾天就是生不如死。
幸而這幾天天氣也有些陰沈，海邊的游客並不多，小木屋的客人也驟減了不少，嬸娘也就對他的狀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事實上她有點擔心，不會真的曬出什麽病了吧？
看他一沒有客人就趴在靠近門口的窗戶旁，直勾勾的盯著某個角落嘴裏碎碎念著，偶爾路過的Kelly嬸娘模模糊糊的聽到什麽“七天”“愛情”“天氣”“心情”之類的模糊字眼。
還是跟他叔說一聲好了。
這幾天活並不多，所以Sylvan有大把的時間靠在窗口沖著最外側的小桌位發呆。
Joey依舊不是天天來，但來的時候都是近傍晚人最少的時間。自顧自的在這個仿佛他專屬的座位上坐下，旁若無人的開始不緊不慢的作畫。偶爾會有一些路過的火辣洋妞們沖他熱情的吹口哨，他也只是禮貌的搖搖頭，不做過多的表示。
他也從來不主動招呼要點單，Sylvan也不想主動去問他，他心裏還有些難過，在沒有整理好自己這如同頭頂上陰沈天空的心情之前，他還不想做這個中國人的這筆生意。
反正叔叔嬸嬸跟他熟，只怕也不會收他的錢。
等等，叔叔嬸嬸和他熟？
Sylvan一個激靈坐直身子，看得嬸娘一震，哎唷莫不是發病了？正要問上一句，就看到青年躥猴兒一般蹦到眼前，面色激動的拉著自己一雙手問，“嬸嬸，Joey，你認識Joey嗎？”
“別晃，別晃，晃得我頭暈，這名字我聽著耳熟，但是你也知道你嬸嬸我是內勤，外勤是你叔，回去問你叔去。”
“那我們趕緊回去吧！”
“還！沒！收！攤！呢！”
“那就趕緊收攤吧！”反正這個點了，今天Joey看樣子是不會來了，Sylvan沖著外面幾對情侶招呼著，“不好意思，要下雨啦！大家結結賬趕緊回家吧！”
嬸嬸氣得差點沒暈過去，但看萎靡的侄子好不容易振作起來，心想反正也是要領回去給他叔看看的，晚回去不如早回去，也就由著他了。
於是關燈鎖門打烊回家。
躺在床上的Jeff正詫異著怎麽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大侄子就如狼似虎的撲到床前，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時，嚇得他老叔的腰反射性的哢嚓響，感覺又要多躺一個月的節奏啊。
“叔，叔！你記不記得一個長得特漂亮性格特惡劣的中國男人Joey？！”
他叔往床內側挪了一格，離著雙眼放射精光的侄子遠一點，再擦掉他過於激動以致於不小心噴射到自己臉上的幾點可疑的水光，最後慢條斯理的回答，“當然記得，咱們店制服上那個可愛的橙子薄荷還是他畫的呢。”
他叔瞬間感覺大侄子眼裏的熱度陡然上升，自己都快被盯出兩個洞來了。
“那他的戀人你認不認識？”
“戀人？Joey那個混小子有戀人嗎？我怎麽不知道？沒聽他說起過呀？早知道我就把cat介紹給他了。哦，不對，我好像也沒問過他有沒有戀人的事情，有空問問。”
Jeff的有效回答對Sylvan來說僅止於“沒聽他說起過”這句，後面的話自動略過，至於自己的小堂妹，叔，她才只有十二歲，你未免考慮得太長遠了吧？不過她就算二十歲，那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哥哥我要出手了。
對於為什麽Joey會說出在“等著自己戀人”這句話，Sylvan把幾次見面下來的情況，再綜合了一下自己的腦補，總結出這麽一個故事。
假設Joey真的有一個戀人，但第一次見面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很有可能是兩人吵架了，而Joey希望挽留住對方，於是約定在（也許可能是當初兩人定情的）自家小木屋和好，如果對方決定原諒Joey，就會過來找他，如果對方不過來……呵呵，那麽自己這個時不時溫柔關懷一下Joey的新時代好男友，就有了表現的機會了。等Joey逐漸心灰意冷，再看到一旁得自己溫暖陽光積極向上，也算是“等到了戀人”，只是換了對象而已。
自己一點都不趁虛而入，形象特別正面威武。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旦想通了的開朗小青年Sylvan臉上掛起的笑容，就像多日陰雨後乍然蹦出的小太陽，給海邊游客們帶來更多的灼熱，連帶著店裏的冰鎮薄荷橙汁的銷量都看漲，他嬸琢磨著，看樣子是病好了。
喜聞樂見。
於是又到一個傍晚時刻，老熟人夾著素描本從遠處走過來的時候，Sylvan極其熱情的隔著十幾米就開始揮手打招呼。
“這兩天有點熱，來一杯我店的特色冰鎮薄荷橙汁怎麽樣？看你這麽帥，就不收你錢了！”等到對方淡定的走到專屬座位上坐下後，年度最佳員工Sylvan繼續賣力推銷本店鎮店之寶。
Joey優雅的沖他頜首一笑，一字一句清晰的說著，“謝謝不用了，我們中國人有句老話，叫心靜自然涼。”
好像是在說自己有點吵？
Sylvan知道這事急不得，不過態度擺出來先讓對方知道，後續的動作咱慢慢來，咱也可以做一個安靜站在身後的好男人嘛，只要你一回頭，隨時可以看到我廣闊的胸……肌。
於是只要忙活完手裏的工作，Sylvan就會狀似不經意的去這個安靜的角落漫不經心得溜達一圈。
其實他很喜歡看Joey作畫的樣子，腰桿挺直，手指纖長，神情專註，讓他即使在工作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往這個角落多瞟幾眼，那幅畫面本身就像一幅畫。
惹得Sylvan不忍心去打擾。
他開始從其他地方引起Joey的註意，比如，在他快來的時候，為這個專屬的座位上放一個小花瓶，每次插上一朵不一樣的鮮花。又或者，天氣太熱，他會額外在木椅上再鋪一層防暑降溫墊。問了朋友後，知道Joey每次不喝冰鎮飲料是因為怕杯壁上的水沾到手上後影響畫紙，於是默默的替他倒上一杯常溫的檸檬水，這個是真的不要錢的。
對於這種範圍的幫助，Joey還是很不吝嗇自己的謝意的。而對於Sylvan來說，不拒絕自己就至少還有希望。
夏天就這樣慢慢的一點點消磨著。
夏至後白天的時間會慢慢縮短，氣溫卻依然逐漸上升，所以一個半月後又到了Joey過來的時間，八點半，比起第一次Sylvan看到他時，天色要晚一些了，但仍能很清楚的看到，這幾日的高溫給這個男人也帶來了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這幾次作畫的時間也逐漸縮短，更多的時候就像第一次Sylvan看到他時那樣，直直的看著遠處海面上某個不知名的小點，仿佛期盼著下一秒就會有人從那橫空出世一樣。
Sylvan有些心痛，這種心痛和Joey是否喜歡自己無關，比起這樣憔悴的Joey，他寧可看到那個最初活力四射調侃自己的惡質男人，至少……會顯得更有生氣。
在今晚Joey又一次停筆進入發呆時刻後，Sylvan忍不住在他面前坐下，“Joey，咱們聊聊？”
男人收回遠處的目光，側頭對著身旁這個一臉擔憂的好心青年笑笑，這一個月，他的溫柔自己不是沒有感受到，又是老朋友的侄子，只要控制在合理範圍內的交往，自己也並不排斥，何況現在他是真的很擔心的看著自己，“聊聊什麽？”
Sylvan以為他會拒絕，在心底準備好的一大番說服的說辭一下落了空，不知所措的伸手撓了撓自己金色的短發，視線落在桌上畫了一半的鋼筆畫上，靈機一動，“不如聊聊你的畫吧！”
他伸手指指素描本，征求的問道，“可以嗎？”
Joey點點頭示意他隨意。
Sylvan擦幹手上有些緊張的汗漬，小心的捧過素描本，認真的翻閱起來。
從那次看他畫的威尼斯水城之後的作品，他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因為幾乎都是在這裏創作的，他借著工作之名行溜達之便利，時不時的會繞道他身旁瞟上兩眼，有裏約熱內盧的基督像，有芝加哥的威利斯大廈，有希臘的帕特農神廟……甚至還有迪拜的阿拉伯塔和埃及的獅身人面像，唯一不同於其他嚴謹寫實風的獅身人面像，他畫得更像是一只可愛的大貓，旁邊的金字塔上秀氣的寫了三個中國字，Sylvan不認識，好奇的請教著。
“貓抓板。”Joey看到這張也笑了，“以前聽人開玩笑說金字塔就是獅身人面像的抓板，一直想去親眼見見。”
“其實你這本畫冊是旅游指南嗎？打算以後要去的地方？”
Joey怔楞了一下，仿佛陷入某種回憶沈默了數分鐘，然後訕笑了笑，“確切的說，威尼斯水城以前的，是旅游畫記，水城以後的，才是指南。”
Sylvan低頭去翻前面的畫作，靠近威尼斯水城的，大都是歐洲的一些建築風景，英國的倫敦眼，巴黎的埃菲爾和凱旋門，丹麥的美人魚，荷蘭的郁金香……再往前，有中國北京的故宮和長城，有上海的東方之珠，還有國寶熊貓，更往前就是Sylvan不認識的地方了，而且畫技也越顯稚嫩，他眼尖的註意到水城以前的每一幅作品的花式簽名前都有個時間，而最早的那一張竟然是，12年前。
看到Sylvan的視線停在第一張畫上，一個簡單的拱門式花園，小巧的假山，典型的中式園林風格，Joey的回憶似乎也回到了那一刻，那個燥熱的秋日下午，兩個快要成年的半大男孩，在假山後面交換彼此的第一個吻，因為太激動還不小心碰破了一個人的嘴皮，怕被家長發現，幹脆傻傻的找了個砂土地結結實實的摔上一跤，磕得額頭都見了血，還自以為聰明得不得了。
Joey想著想著就笑出了聲，眼淚也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成串般收都收不住。
“Joey……”
“原來我跟他，已經這麽多年了，哈哈，我們去過那麽多地方，說好還要一起去更多地方的……”
“Joey，你別哭……”
“為什麽你還不來呢？”
“Joey，你別等了……”
“你不懂。”
“Joey，已經這麽久了。”
“Sylvan，你不懂。”至始至終，Joey都沒有擡手去擦過眼淚，就這麽靜靜地讓淚珠滑過臉龐，再無聲的落入沙地中，直到他冷冷的說出這句話，最後一顆淚珠才堪堪掉落。
Sylvan看著他隱隱泛紅的雙目，眼眶中還有來不及匯集成珠的淚水，面上的表情卻比第一次還要冷漠疏離，他覺得自己剎那間頓悟自己從來沒有接近過這個神秘的中國男人，而如今仿佛離得更遠了，他有些忿恨的說著一直埋藏在心裏的話，那些醜惡的不堪的卻也是最真實想法的話，帶著名為嫉妒的毒焰，焚燒自己的同時也恨不得一口吞下對方，“他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愛你，他早就該來了！你不肯面對現實，那你不如認為他已經死了好了！！！”
“他就算死了，爬也會從地府爬到我面前，Sylvan，你根本就什麽都不懂。”
冰冷的話語將吐著火焰的毒蛇狠狠的拍倒在地，流動的空氣宣告著對方已經拂袖離去，而釋放毒蛇的人則頹然的坐在原地，感受著被火焰灼燒後留下的渾身刺痛，和滿心的苦澀。
****
Kelly發現Sylvan這孩子的病是陣發性的，好了那麽個把月，又犯上了，她不是沒懷疑過這孩子犯了相思病，旁敲側擊的問過他是哪個姑娘，可惜這小子瞞得嚴嚴實實，非說不是那麽回事，怕他們誤會嚇到對方。
她也註意到小夥子又是擺弄花的又是擺弄坐墊的，本來想突然襲擊逮個現場，結果這小子後來幹脆每個桌位都弄上小花瓶和清涼坐墊，葉隱於林的小手段那是耍得提溜提溜的，倒是意外提升了不少客流量，忙得嬸娘也漸漸沒了這逼問的心思。
可是好好的一個多月，看著這孩子又把自己給折騰了進去，嬸娘再也坐不住了，今天難得主動的提前收工，拉著頹廢的大侄子坐在了他叔的面前。
“說說吧，啊，這是跑了媳婦還是跑了媳婦還是跑了媳婦啊？”Jeff在老婆大人的瞪視下無奈開口問道。
Sylvan晃了晃腦袋，低著頭不吭聲。
Jeff狠狠的又吃了一記火眼金睛，心底無奈哀嘆，大侄子不願開口，難道指望自己摩西上身麽？
“你就這麽說吧，錯在你啊，還是在對方啊？”
“……我。”
“道歉沒？”
“……沒。”
“為啥不道歉？”
“……他再也沒來過了。”
“哦，那就不怪——什麽！？他！？你確實是他不是她！？大侄子你的語言成績過關了嗎！？”半躺在床上的Jeff一個激動坐起身，哢噠一下，誒？好像……好像沒那麽痛了誒……“老婆我好像錯位的腰椎回位了！你幫我摸摸！摸摸！不痛了！”
Kelly對天一個無奈的大白眼，徹底放棄沒用的老公，拽著大侄子的椅子轉過來面對自己，“我不跟你糾結性別問題，我就問你，你真覺得是自己錯了？”
Sylvan點點頭。
“你真覺得應該好好跟對方道歉？”
Sylvan再點點頭。
“那你這樣自怨自艾的是做給誰看？他看得到嗎？”
Sylvan一楞，默默擡起頭，看著一臉慈愛的嬸娘面露憂色的註視著自己，緩緩的搖搖頭。
“不管你們之間是什麽原因，什麽問題，學會愛人之前你要學會自愛，連自己都不珍惜的人，怎麽會讓對方舍得把感情托付給你？”嬸娘拍拍他的手繼續道，“感情感情，一時沖動了能理解，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好好道歉，誠心誠意下對方即使不原諒，你也不要這麽折磨自己，反正你折磨自己他也不原諒你，你又何必自找苦吃呢？”
Sylvan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可是他真的再有沒來過了。”他走的時候連珍愛的畫冊都忘了帶走，那裏面全是他與他的回憶。是的，就像初次見面他的直覺告訴自己Joey是中國人一樣，當聽到Joey說自己有戀人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認為過對方的性別會是“她”，那天Joey的低喃也證實了自己的猜測，才會讓自己的嫉妒剎那間暴漲。
如今那畫冊就收在他的抽屜中，灼熱得仿佛連看一眼都會讓他想起那天被反噬的疼痛。
他想把它還給他，鄭重的說聲對不起，卻發現對方連這個機會都不留給自己，他甚至懷疑這本畫冊是Joey故意留下的，時刻提醒著，自己那醜陋的嫉妒之心。
“那麽在他再次出現之前，你應該成長為一個更出色的男人。人不可能永遠無錯，但可以避免再次犯同樣的錯誤，如果你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那也談不上值得別人去愛了。”
其實道理Sylvan不是不明白，只是有時候需要一個人在旁邊敲一敲，敲醒了，敲通了，他就很快能夠走出陰影。
當天晚上，他拿出那本畫冊，輕輕的摸著有些年歲的硬殼封面，Joey把它保護得很好，但從外表看，根本看不出這是十多年前的東西。
“你能幫我告訴你的主人嗎？我錯了，希望他能原諒我，我希望他的戀人能趕緊回來，因為不管他愛的是誰，我想任何一個愛他的人，都希望他能幸福。你的主人告訴我，他的幸福在他的戀人身上，我祈禱，他能夠早日回到Joey的身邊。”
不知道是不是那個晚上誠心的祈禱起了作用，還是自己無私的愛在發光發熱，又過了小半個月，夏末的某個傍晚，Sylvan收拾好一個桌子後擡頭時就看到了那個身影，笑意盈盈的沖他招手。
他激動得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胡亂在身上抹了抹手就跑了過去，剛跑兩步想起一直要還給對方的畫冊今天並沒有帶，不知道這樣道歉會不會顯得沒有誠意，於是步伐緩慢了下來，磨磨蹭蹭的到了日夜想念的那個人跟前，才突然發現對方並不是一個人前來。
Joey笑了笑，大方的沖Sylvan介紹，“喏，我的戀人。我說了他會來找我的吧。”然後得意的微微揚了揚下巴。
Sylvan看著這個讓他一不小心又心跳加速的動作，強迫自己把視線轉到旁邊這個人身上，他們身高差不多，體型較Joey稍稍寬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冷峻的面孔，顯得整個人更高大一些，Sylvan下意識的就收緊下巴挺起胸膛讓自己站得更直一些，氣場上輸人外型上可不能再丟分了。
Joey掐了掐那人的胳膊，笑著打斷他倆無聲的較量，“別鬧。”
那人哼了聲，終於伸出一只手來向Sylvan示好，“謝謝。”
這種“我家那口子前陣子多虧你照顧了”的口氣真是聽著就讓人心裏冒泡泡，一個比一個還酸。但是說了要成長為出色男人的Sylvan表示自己大人大度才不吃這種小醋呢呵呵，於是也紳士的伸出手與對方回握，力道有那麽一點點大，“客氣了，我叫Sylvan。”
對方面不改色眉頭都不帶擰一下的，“我知道。”
正常情況你不是應該報上自己的名字嗎？說好的有禮貌的中國人呢？你們電視新聞裏宣傳的都是假的嗎？還有我只是用了一點點力氣你幹嘛用那麽大力氣我都沒吃醋你吃什麽醋！Joey跟了你真是太不讓人放心了！
Joey無奈又掐了那人胳膊一下，“都說了別鬧！”
對方聳聳肩松開交握的右手，而Sylvan則故作鎮定的收回手放在身後揉了揉。“你叫什麽名字？”
“幹嘛？”
“要是你以後對Joey不好我就——”本來想說小人詛咒什麽的玩笑話，但怕Joey聽了不高興，於是到了舌尖話鋒一轉，“我就寫信給新聞媒體曝光你！”
那人臉色黑了黑，身旁的Joey則直接笑彎了腰，“我就跟你說小Sylvan很可愛吧！”
這個稱呼顯然讓對方的臉色更難看了，他默不作聲的摟著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夏初的時候叔叔傷了腰，Sylvan打工的小餐館也關門大吉，於是被老爹踢到叔叔的海邊小屋幫忙，端端飲料收收零錢什麽的。
北歐的夏天天黑得特別晚，八點多了還依然亮徜著，但是海邊休閑的人早已開始陸陸續續返程。叔叔的小屋生意也逐漸冷清下來。
Sylvan這才註意到最外側的一個遮陽傘的桌位上坐著一個中國男人。
其實對於歐洲人而言，亞洲人有著極為相似的面孔，就好像對於亞洲人來說，歐美人看起來也就是眼窩深一些的外國人。也許一些熟悉的人會比較能夠分辨出中日韓的區別，但大多數，他們會籠統的稱呼，亞洲人。
但是Sylvan直覺告訴他，這是個中國人。
也許是他安靜坐在那裏的樣子，也許是他有些蒼白的膚色，也許是他那件淺藍色的襯衣……總之，Sylvan想上去和他聊兩句。
我只是問問他是不是需要喝點什麽，畢竟他坐在我們的店裏呢。他這樣對自己說。
當走到這個年輕男人面前時，Sylvan忍不住心底讚嘆了一句，這真是一個好看的中國男人，可惜雙眼下的疲憊讓他看起來非常的脆弱。
他想起中國這個名字就是瓷器，於是中國人都仿佛有著瓷器的性質，至少眼前這個男人就有著瓷器的精美感和易碎感。
Sylvan靜靜的欣賞著，其實他就站在桌邊正對著這個男人，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而是一直維持著5分鐘前他看到的那個姿勢，直直的，沒有目的性的，看著面前的大海，哦，不，現在是看著Sylvan制服上那個可笑的橙子，但顯然焦點並不在上面。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想挑起對方的下巴，看看這樣的目光深處是什麽光景，也許那雙黑眸裏印出自己的倒影也是副美麗的畫面。
當手指快要接觸到那個人的時候，對方仿若突然驚醒般回神，噌的一下站了起來，由於速度太快，連椅子都被帶動的向後倒去，無聲的仰躺在細軟的沙地上。
直到這個男人站起來時Sylvan才發現對方即使在亞洲人裏都算出挑的個子，但因為體型的關系並不顯得魁梧，反而有種纖細的美感，而自己本打算去觸摸他臉龐的手，就堪堪停在他下腹部的正前方。
Sylvan有些尷尬的縮回手在嘴邊掩飾性的咳嗽了一下，想客套性的問問對方需不需要來點什麽，就直直得跌落在一汪墨池中。
他不是很清楚為什麽有些女人形容男人的藍眼睛會用仿若大海般神秘的深邃，至少他每天對著鏡子看著裏面那個人，不覺得有什麽特殊，也無法想象那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地中海會如何呈現在兩個小小的圓圈裏。但如果今天以後別人再問他類似的問題，他應該會回答，帶有絲般柔光的黑色眼眸才是最有神秘感的。
很好，他清楚的在對方的眼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傻楞著張著嘴，這並不是怎麽美麗。
對方似乎也無意打破這樣的沈默，身高相近的兩人對峙著，如果落在不明狀況的人眼裏，還會以為接下來有一場兇猛的爭鬥，直到，Sylvan主動出聲，“你……要點什麽嗎？”
男人不解的皺了皺眉，腦袋以幾不可查的幅度偏了偏，這大概是他的一個習慣性動作，如果不是因為隔的這麽近，Sylvan也不會註意到，而正因為註意到了，他覺得這個樣子的男人異常的可愛。
這樣想著的Sylvan終於輕松下來，恢覆了他開朗熱情的常態，他伸著拇指沖身後的小木屋比了比，爽朗的笑著解釋，“我……家的店鋪，要來點喝的嗎？看在我們這麽有緣的份上，是這麽說的吧，你們中國人，說，緣分，或者，命運，什麽的，我給你第一杯飲品打八折，哦不，五折好了，不過別告訴老板娘，她可是很兇的！”邊說邊擠眉弄眼的做著鬼臉。
對方的臉色柔和了下來，甚至在嘴角淺淺的勾起一抹笑意，Sylvan大受鼓舞，正準備再接再勵的時候，那個剛剛被他掛在嘴邊的虎姑婆就扯嗓門開始吆喝，“Sylvan！你在幹嗎呢？！”
真是現世報啊，Sylvan沮喪的塌下雙肩。“來了來了！”然後又問了這個男人一句，“真的不來點什麽嗎？我們家的薄荷橙汁很有名的。”
對方微微笑著，搖了搖頭，轉身準備離開。
Sylvan更加沮喪了，也只好扭頭回去準備繼續被嬸娘奴役，等走了幾步時他突然想起來轉身沖著已經有些距離的身影大喊，“嘿！我叫Sylvan！你叫什麽！”
對方的身影似乎停了停，輕輕的仿佛飄過來一個回答，“Joey。”
“你明天還來嗎？！”
這次對方不再予以回應。
嘖，害羞的中國人。Sylvan搖搖頭晃回小木屋，被嬸娘一個白眼瞪了過去，“紮烏紮烏什麽呢？！”
Sylvan跑上去兩步將矮了自己足足兩個腦袋的嬌小嬸娘摟在懷裏蹭了蹭，說，“啊，愛情。”
嬸娘心想，這傻小子不會曬了幾天太陽就中暑了吧？真是不耐操。
****
接下來的幾天，Sylvan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幹著活，在第四次送錯飲料，第三次找錯零錢打破了第五個杯子氣得嬸娘不知道吼了多少次的第七天，他終於等到了那個身影，和那天一樣，差不多同一個時間，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一條深色牛仔褲，被海風吹得有些淩亂的劉海，和夾在腋下的一個素描本。
嗯？素描本？
男人輕車熟路在最外側的桌位上坐下，仿若自家般打開素描本開始塗塗畫畫起來。
Sylvan瞄了一眼還剩下的小貓兩三只，對著身後清算今天收入的嬸娘丟下一句“我休息會”就竄了出去。
“休息什麽你休息你今天賺的還不夠賠的你去哪兒還有三個客人沒走呢！”
伴著嬸娘中氣十足的念叨聲，Sylvan幾個大跨步就奔到了男人的身邊，大概是太急躁了，隱隱有些喘不上氣，以致於當男人擡頭沖他微笑時，他本打算出口的問候都因為急著恢覆正常的呼吸而卡在胸口不得而出。
對方了然的笑笑，“坐？”
他點點頭，拉開椅子坐下來，看對方繼續在本子上塗畫著，那是一幅簡單的風景鋼筆畫，纖長的手指握著黑色的筆身有規律的在純白的紙張上來回，留下或長或短、深深淺淺的痕跡，逐漸構成一個Sylvan比較熟悉的場景，“這是……威尼斯？”
男人笑了笑，算是默認，又描畫了幾分鐘，才算是正式畫好，然後在右下角簽了一個漂亮的花式簽名。Sylvan努力辨認了半天，也沒認出是個Joey。
“這是我的中文名，喬伊。”男人看出他眼中的不解，好心的為他解答。
神奇的中國人，名字寫起來都跟畫一樣。他單手支著腦袋點了點頭，繼續維持著這個欣賞作畫的姿態楞楞的看著喬伊，腦海中的思緒有些飄忽。
他今天的臉色比上次看起來好一些了，顯得皮膚更光滑了，中國人都這樣嗎？皮膚都像瓷器一樣光亮；他今天比上次笑得多一些了，笑起來那雙黑幽幽的眸子更好看了；他今天說的話比上次長一些了，一點奇怪的口音都沒有，像是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音，如同奏樂一般；他今天……
男人的笑意加深，學著Sylvan上次清嗓子的樣子咳嗽了一聲，喚起他的註意後問道，“要來點什麽嗎？”
剛剛回神的Sylvan迷茫的眨了眨眼。
喬伊沖他身後小屋的位置擡了擡下巴，“不是你家的店鋪嗎？看在我們這麽有緣的份上，對，我們中國人都這麽說，你不免費請我喝上一杯嗎？”
終於完全回過神的Sylvan意識到自己被調侃了，臉色瞬間漲紅，但還是硬氣的回答著，“是、是啊，你想喝什麽？我們的薄荷——”
“薄荷橙汁很有名是嗎？我看得出來。”男人的視線下移到他身上制服上可愛的橙子和旁邊一小片薄荷葉上，稍作停留後又回到他更紅的臉上，“挺可愛的。”
Sylvan覺得自己的脖子也已經開始紅了，“你，你要來，來一杯嗎？”天啊他為什麽要結巴！
對方抿著唇似乎在忍著不大笑出聲，這估計是個辛苦活，他看到他墨色的眼眸裏都憋出一層濕氣，水潤水潤的又好看了幾分。
“咳，咳咳，還是不用了，老板娘知道了會罵你的，她那麽兇。”
“呵，呵呵，是，是啊，更年期了嘛……”無法找出借口脫離現在這個尷尬的境地，Sylvan已經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麽了，為什麽對方仿佛憋笑憋得更厲害了？
“你……不是她兒子嗎？”
“可能她更想要女兒吧……”
對方終於破功，伏在桌上大笑出聲，笑得肩膀都在顫抖，趁著這個時間回想起自己都回答了些什麽的Sylvan不用低頭看都知道紅色在延著他的皮膚從臉奔向全身。
這可惡的中國人。
“不過……咳咳，不過，我聽說Kelly只有一個叫Catherine的女兒，並沒有兒子啊？倒是Jeff說起過他的大哥有個兒子叫Sylvan。嗯？是你嗎？小Sylvan？”
聽到叔叔嬸嬸的名字從他的薄唇中蹦出，再看著他托著下巴好整以暇的打量著自己，Sylvan百分之百的確定，自己被這個狡猾的中國人從，頭，到，尾調戲了。
他無視對方大笑過後紅潤的臉龐更具有的吸引力，站起來咬牙切齒惱羞成怒的叱問道，“你不點東西到我們店裏幹嘛呀！”
“我？”對方半坐直身子，右手在素描本的硬殼封面上溫柔的摩挲著，雙眼的視線仿佛Sylvan第一次見到時那樣，落在遠遠的不知名的地方，只是這次少了空洞，多了一抹柔情，“我在等我的戀人。”
仿若一盆涼水從頭澆下，Sylvan全身的紅潮如退潮般迅速卷下，此刻他才感受到，原來北歐夏季夜晚的海風，也是涼的。
真是……狡猾的中國人啊。
****
如果說之前七天Sylvan是魂不守舍，那麽最近這幾天就是生不如死。
幸而這幾天天氣也有些陰沈，海邊的游客並不多，小木屋的客人也驟減了不少，嬸娘也就對他的狀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事實上她有點擔心，不會真的曬出什麽病了吧？
看他一沒有客人就趴在靠近門口的窗戶旁，直勾勾的盯著某個角落嘴裏碎碎念著，偶爾路過的Kelly嬸娘模模糊糊的聽到什麽“七天”“愛情”“天氣”“心情”之類的模糊字眼。
還是跟他叔說一聲好了。
這幾天活並不多，所以Sylvan有大把的時間靠在窗口沖著最外側的小桌位發呆。
Joey依舊不是天天來，但來的時候都是近傍晚人最少的時間。自顧自的在這個仿佛他專屬的座位上坐下，旁若無人的開始不緊不慢的作畫。偶爾會有一些路過的火辣洋妞們沖他熱情的吹口哨，他也只是禮貌的搖搖頭，不做過多的表示。
他也從來不主動招呼要點單，Sylvan也不想主動去問他，他心裏還有些難過，在沒有整理好自己這如同頭頂上陰沈天空的心情之前，他還不想做這個中國人的這筆生意。
反正叔叔嬸嬸跟他熟，只怕也不會收他的錢。
等等，叔叔嬸嬸和他熟？
Sylvan一個激靈坐直身子，看得嬸娘一震，哎唷莫不是發病了？正要問上一句，就看到青年躥猴兒一般蹦到眼前，面色激動的拉著自己一雙手問，“嬸嬸，Joey，你認識Joey嗎？”
“別晃，別晃，晃得我頭暈，這名字我聽著耳熟，但是你也知道你嬸嬸我是內勤，外勤是你叔，回去問你叔去。”
“那我們趕緊回去吧！”
“還！沒！收！攤！呢！”
“那就趕緊收攤吧！”反正這個點了，今天Joey看樣子是不會來了，Sylvan沖著外面幾對情侶招呼著，“不好意思，要下雨啦！大家結結賬趕緊回家吧！”
嬸嬸氣得差點沒暈過去，但看萎靡的侄子好不容易振作起來，心想反正也是要領回去給他叔看看的，晚回去不如早回去，也就由著他了。
於是關燈鎖門打烊回家。
躺在床上的Jeff正詫異著怎麽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大侄子就如狼似虎的撲到床前，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時，嚇得他老叔的腰反射性的哢嚓響，感覺又要多躺一個月的節奏啊。
“叔，叔！你記不記得一個長得特漂亮性格特惡劣的中國男人Joey？！”
他叔往床內側挪了一格，離著雙眼放射精光的侄子遠一點，再擦掉他過於激動以致於不小心噴射到自己臉上的幾點可疑的水光，最後慢條斯理的回答，“當然記得，咱們店制服上那個可愛的橙子薄荷還是他畫的呢。”
他叔瞬間感覺大侄子眼裏的熱度陡然上升，自己都快被盯出兩個洞來了。
“那他的戀人你認不認識？”
“戀人？Joey那個混小子有戀人嗎？我怎麽不知道？沒聽他說起過呀？早知道我就把cat介紹給他了。哦，不對，我好像也沒問過他有沒有戀人的事情，有空問問。”
Jeff的有效回答對Sylvan來說僅止於“沒聽他說起過”這句，後面的話自動略過，至於自己的小堂妹，叔，她才只有十二歲，你未免考慮得太長遠了吧？不過她就算二十歲，那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哥哥我要出手了。
對於為什麽Joey會說出在“等著自己戀人”這句話，Sylvan把幾次見面下來的情況，再綜合了一下自己的腦補，總結出這麽一個故事。
假設Joey真的有一個戀人，但第一次見面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很有可能是兩人吵架了，而Joey希望挽留住對方，於是約定在（也許可能是當初兩人定情的）自家小木屋和好，如果對方決定原諒Joey，就會過來找他，如果對方不過來……呵呵，那麽自己這個時不時溫柔關懷一下Joey的新時代好男友，就有了表現的機會了。等Joey逐漸心灰意冷，再看到一旁得自己溫暖陽光積極向上，也算是“等到了戀人”，只是換了對象而已。
自己一點都不趁虛而入，形象特別正面威武。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旦想通了的開朗小青年Sylvan臉上掛起的笑容，就像多日陰雨後乍然蹦出的小太陽，給海邊游客們帶來更多的灼熱，連帶著店裏的冰鎮薄荷橙汁的銷量都看漲，他嬸琢磨著，看樣子是病好了。
喜聞樂見。
於是又到一個傍晚時刻，老熟人夾著素描本從遠處走過來的時候，Sylvan極其熱情的隔著十幾米就開始揮手打招呼。
“這兩天有點熱，來一杯我店的特色冰鎮薄荷橙汁怎麽樣？看你這麽帥，就不收你錢了！”等到對方淡定的走到專屬座位上坐下後，年度最佳員工Sylvan繼續賣力推銷本店鎮店之寶。
Joey優雅的沖他頜首一笑，一字一句清晰的說著，“謝謝不用了，我們中國人有句老話，叫心靜自然涼。”
好像是在說自己有點吵？
Sylvan知道這事急不得，不過態度擺出來先讓對方知道，後續的動作咱慢慢來，咱也可以做一個安靜站在身後的好男人嘛，只要你一回頭，隨時可以看到我廣闊的胸……肌。
於是只要忙活完手裏的工作，Sylvan就會狀似不經意的去這個安靜的角落漫不經心得溜達一圈。
其實他很喜歡看Joey作畫的樣子，腰桿挺直，手指纖長，神情專註，讓他即使在工作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往這個角落多瞟幾眼，那幅畫面本身就像一幅畫。
惹得Sylvan不忍心去打擾。
他開始從其他地方引起Joey的註意，比如，在他快來的時候，為這個專屬的座位上放一個小花瓶，每次插上一朵不一樣的鮮花。又或者，天氣太熱，他會額外在木椅上再鋪一層防暑降溫墊。問了朋友後，知道Joey每次不喝冰鎮飲料是因為怕杯壁上的水沾到手上後影響畫紙，於是默默的替他倒上一杯常溫的檸檬水，這個是真的不要錢的。
對於這種範圍的幫助，Joey還是很不吝嗇自己的謝意的。而對於Sylvan來說，不拒絕自己就至少還有希望。
夏天就這樣慢慢的一點點消磨著。
夏至後白天的時間會慢慢縮短，氣溫卻依然逐漸上升，所以一個半月後又到了Joey過來的時間，八點半，比起第一次Sylvan看到他時，天色要晚一些了，但仍能很清楚的看到，這幾日的高溫給這個男人也帶來了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這幾次作畫的時間也逐漸縮短，更多的時候就像第一次Sylvan看到他時那樣，直直的看著遠處海面上某個不知名的小點，仿佛期盼著下一秒就會有人從那橫空出世一樣。
Sylvan有些心痛，這種心痛和Joey是否喜歡自己無關，比起這樣憔悴的Joey，他寧可看到那個最初活力四射調侃自己的惡質男人，至少……會顯得更有生氣。
在今晚Joey又一次停筆進入發呆時刻後，Sylvan忍不住在他面前坐下，“Joey，咱們聊聊？”
男人收回遠處的目光，側頭對著身旁這個一臉擔憂的好心青年笑笑，這一個月，他的溫柔自己不是沒有感受到，又是老朋友的侄子，只要控制在合理範圍內的交往，自己也並不排斥，何況現在他是真的很擔心的看著自己，“聊聊什麽？”
Sylvan以為他會拒絕，在心底準備好的一大番說服的說辭一下落了空，不知所措的伸手撓了撓自己金色的短發，視線落在桌上畫了一半的鋼筆畫上，靈機一動，“不如聊聊你的畫吧！”
他伸手指指素描本，征求的問道，“可以嗎？”
Joey點點頭示意他隨意。
Sylvan擦幹手上有些緊張的汗漬，小心的捧過素描本，認真的翻閱起來。
從那次看他畫的威尼斯水城之後的作品，他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因為幾乎都是在這裏創作的，他借著工作之名行溜達之便利，時不時的會繞道他身旁瞟上兩眼，有裏約熱內盧的基督像，有芝加哥的威利斯大廈，有希臘的帕特農神廟……甚至還有迪拜的阿拉伯塔和埃及的獅身人面像，唯一不同於其他嚴謹寫實風的獅身人面像，他畫得更像是一只可愛的大貓，旁邊的金字塔上秀氣的寫了三個中國字，Sylvan不認識，好奇的請教著。
“貓抓板。”Joey看到這張也笑了，“以前聽人開玩笑說金字塔就是獅身人面像的抓板，一直想去親眼見見。”
“其實你這本畫冊是旅游指南嗎？打算以後要去的地方？”
Joey怔楞了一下，仿佛陷入某種回憶沈默了數分鐘，然後訕笑了笑，“確切的說，威尼斯水城以前的，是旅游畫記，水城以後的，才是指南。”
Sylvan低頭去翻前面的畫作，靠近威尼斯水城的，大都是歐洲的一些建築風景，英國的倫敦眼，巴黎的埃菲爾和凱旋門，丹麥的美人魚，荷蘭的郁金香……再往前，有中國北京的故宮和長城，有上海的東方之珠，還有國寶熊貓，更往前就是Sylvan不認識的地方了，而且畫技也越顯稚嫩，他眼尖的註意到水城以前的每一幅作品的花式簽名前都有個時間，而最早的那一張竟然是，12年前。
看到Sylvan的視線停在第一張畫上，一個簡單的拱門式花園，小巧的假山，典型的中式園林風格，Joey的回憶似乎也回到了那一刻，那個燥熱的秋日下午，兩個快要成年的半大男孩，在假山後面交換彼此的第一個吻，因為太激動還不小心碰破了一個人的嘴皮，怕被家長發現，幹脆傻傻的找了個砂土地結結實實的摔上一跤，磕得額頭都見了血，還自以為聰明得不得了。
Joey想著想著就笑出了聲，眼淚也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成串般收都收不住。
“Joey……”
“原來我跟他，已經這麽多年了，哈哈，我們去過那麽多地方，說好還要一起去更多地方的……”
“Joey，你別哭……”
“為什麽你還不來呢？”
“Joey，你別等了……”
“你不懂。”
“Joey，已經這麽久了。”
“Sylvan，你不懂。”至始至終，Joey都沒有擡手去擦過眼淚，就這麽靜靜地讓淚珠滑過臉龐，再無聲的落入沙地中，直到他冷冷的說出這句話，最後一顆淚珠才堪堪掉落。
Sylvan看著他隱隱泛紅的雙目，眼眶中還有來不及匯集成珠的淚水，面上的表情卻比第一次還要冷漠疏離，他覺得自己剎那間頓悟自己從來沒有接近過這個神秘的中國男人，而如今仿佛離得更遠了，他有些忿恨的說著一直埋藏在心裏的話，那些醜惡的不堪的卻也是最真實想法的話，帶著名為嫉妒的毒焰，焚燒自己的同時也恨不得一口吞下對方，“他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愛你，他早就該來了！你不肯面對現實，那你不如認為他已經死了好了！！！”
“他就算死了，爬也會從地府爬到我面前，Sylvan，你根本就什麽都不懂。”
冰冷的話語將吐著火焰的毒蛇狠狠的拍倒在地，流動的空氣宣告著對方已經拂袖離去，而釋放毒蛇的人則頹然的坐在原地，感受著被火焰灼燒後留下的渾身刺痛，和滿心的苦澀。
****
Kelly發現Sylvan這孩子的病是陣發性的，好了那麽個把月，又犯上了，她不是沒懷疑過這孩子犯了相思病，旁敲側擊的問過他是哪個姑娘，可惜這小子瞞得嚴嚴實實，非說不是那麽回事，怕他們誤會嚇到對方。
她也註意到小夥子又是擺弄花的又是擺弄坐墊的，本來想突然襲擊逮個現場，結果這小子後來幹脆每個桌位都弄上小花瓶和清涼坐墊，葉隱於林的小手段那是耍得提溜提溜的，倒是意外提升了不少客流量，忙得嬸娘也漸漸沒了這逼問的心思。
可是好好的一個多月，看著這孩子又把自己給折騰了進去，嬸娘再也坐不住了，今天難得主動的提前收工，拉著頹廢的大侄子坐在了他叔的面前。
“說說吧，啊，這是跑了媳婦還是跑了媳婦還是跑了媳婦啊？”Jeff在老婆大人的瞪視下無奈開口問道。
Sylvan晃了晃腦袋，低著頭不吭聲。
Jeff狠狠的又吃了一記火眼金睛，心底無奈哀嘆，大侄子不願開口，難道指望自己摩西上身麽？
“你就這麽說吧，錯在你啊，還是在對方啊？”
“……我。”
“道歉沒？”
“……沒。”
“為啥不道歉？”
“……他再也沒來過了。”
“哦，那就不怪——什麽！？他！？你確實是他不是她！？大侄子你的語言成績過關了嗎！？”半躺在床上的Jeff一個激動坐起身，哢噠一下，誒？好像……好像沒那麽痛了誒……“老婆我好像錯位的腰椎回位了！你幫我摸摸！摸摸！不痛了！”
Kelly對天一個無奈的大白眼，徹底放棄沒用的老公，拽著大侄子的椅子轉過來面對自己，“我不跟你糾結性別問題，我就問你，你真覺得是自己錯了？”
Sylvan點點頭。
“你真覺得應該好好跟對方道歉？”
Sylvan再點點頭。
“那你這樣自怨自艾的是做給誰看？他看得到嗎？”
Sylvan一楞，默默擡起頭，看著一臉慈愛的嬸娘面露憂色的註視著自己，緩緩的搖搖頭。
“不管你們之間是什麽原因，什麽問題，學會愛人之前你要學會自愛，連自己都不珍惜的人，怎麽會讓對方舍得把感情托付給你？”嬸娘拍拍他的手繼續道，“感情感情，一時沖動了能理解，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好好道歉，誠心誠意下對方即使不原諒，你也不要這麽折磨自己，反正你折磨自己他也不原諒你，你又何必自找苦吃呢？”
Sylvan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可是他真的再有沒來過了。”他走的時候連珍愛的畫冊都忘了帶走，那裏面全是他與他的回憶。是的，就像初次見面他的直覺告訴自己Joey是中國人一樣，當聽到Joey說自己有戀人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認為過對方的性別會是“她”，那天Joey的低喃也證實了自己的猜測，才會讓自己的嫉妒剎那間暴漲。
如今那畫冊就收在他的抽屜中，灼熱得仿佛連看一眼都會讓他想起那天被反噬的疼痛。
他想把它還給他，鄭重的說聲對不起，卻發現對方連這個機會都不留給自己，他甚至懷疑這本畫冊是Joey故意留下的，時刻提醒著，自己那醜陋的嫉妒之心。
“那麽在他再次出現之前，你應該成長為一個更出色的男人。人不可能永遠無錯，但可以避免再次犯同樣的錯誤，如果你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那也談不上值得別人去愛了。”
其實道理Sylvan不是不明白，只是有時候需要一個人在旁邊敲一敲，敲醒了，敲通了，他就很快能夠走出陰影。
當天晚上，他拿出那本畫冊，輕輕的摸著有些年歲的硬殼封面，Joey把它保護得很好，但從外表看，根本看不出這是十多年前的東西。
“你能幫我告訴你的主人嗎？我錯了，希望他能原諒我，我希望他的戀人能趕緊回來，因為不管他愛的是誰，我想任何一個愛他的人，都希望他能幸福。你的主人告訴我，他的幸福在他的戀人身上，我祈禱，他能夠早日回到Joey的身邊。”
不知道是不是那個晚上誠心的祈禱起了作用，還是自己無私的愛在發光發熱，又過了小半個月，夏末的某個傍晚，Sylvan收拾好一個桌子後擡頭時就看到了那個身影，笑意盈盈的沖他招手。
他激動得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胡亂在身上抹了抹手就跑了過去，剛跑兩步想起一直要還給對方的畫冊今天並沒有帶，不知道這樣道歉會不會顯得沒有誠意，於是步伐緩慢了下來，磨磨蹭蹭的到了日夜想念的那個人跟前，才突然發現對方並不是一個人前來。
Joey笑了笑，大方的沖Sylvan介紹，“喏，我的戀人。我說了他會來找我的吧。”然後得意的微微揚了揚下巴。
Sylvan看著這個讓他一不小心又心跳加速的動作，強迫自己把視線轉到旁邊這個人身上，他們身高差不多，體型較Joey稍稍寬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冷峻的面孔，顯得整個人更高大一些，Sylvan下意識的就收緊下巴挺起胸膛讓自己站得更直一些，氣場上輸人外型上可不能再丟分了。
Joey掐了掐那人的胳膊，笑著打斷他倆無聲的較量，“別鬧。”
那人哼了聲，終於伸出一只手來向Sylvan示好，“謝謝。”
這種“我家那口子前陣子多虧你照顧了”的口氣真是聽著就讓人心裏冒泡泡，一個比一個還酸。但是說了要成長為出色男人的Sylvan表示自己大人大度才不吃這種小醋呢呵呵，於是也紳士的伸出手與對方回握，力道有那麽一點點大，“客氣了，我叫Sylvan。”
對方面不改色眉頭都不帶擰一下的，“我知道。”
正常情況你不是應該報上自己的名字嗎？說好的有禮貌的中國人呢？你們電視新聞裏宣傳的都是假的嗎？還有我只是用了一點點力氣你幹嘛用那麽大力氣我都沒吃醋你吃什麽醋！Joey跟了你真是太不讓人放心了！
Joey無奈又掐了那人胳膊一下，“都說了別鬧！”
對方聳聳肩松開交握的右手，而Sylvan則故作鎮定的收回手放在身後揉了揉。“你叫什麽名字？”
“幹嘛？”
“要是你以後對Joey不好我就——”本來想說小人詛咒什麽的玩笑話，但怕Joey聽了不高興，於是到了舌尖話鋒一轉，“我就寫信給新聞媒體曝光你！”
那人臉色黑了黑，身旁的Joey則直接笑彎了腰，“我就跟你說小Sylvan很可愛吧！”
這個稱呼顯然讓對方的臉色更難看了，他默不作聲的摟著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