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倆，出去看電影，散場太晚沒回來，在外面過的夜，第二天一早回來的。要說跟誰在一起，看電影的時候跟電影院裏那些看電影的人在一起，回頭跟肯德基老爺爺在一起──哦，要問我是哪家的肯德基吧，是離學校最近的，水晶廣場轉角的那家；要問我們為什麼沒打車呢，因為身上帶的錢只夠坐公交，不夠打車，第二天一早坐回校的第一班公交車回來的。”何嫣一口氣說道，不急不促，不氣不惱。

劉雨弦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記憶了，因為在她看來何嫣說的實在是太真切了！就是不知道輔導員有沒有相信，不過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不情願相信的。劉雨弦也有點兒搞不懂了，輔導員到底是要怎樣才行呢？難道非要聽到她們證實那些流言是真實的才肯罷休嗎？難道她自己不也是聽到了那些流言才如此生氣的嗎？難道那些流言不是事實不會讓她感到欣慰嗎？連“作為女生應該潔身自好”這種傷人的話都毫不猶豫地說出來了，這不是擺明了在強調她們不潔身自好嗎？

最後，劉雨弦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輔導員的辦公室走出來的了，她也不記得事情是怎樣結束的，她只知道她跟何嫣分別有一篇長篇檢討等著寫。

劉雨弦垂著頭往前走，時不時偷眼看看何嫣，還沒瞥見她的表情就心虛地低下頭去，如是幾次。等到了岔路口，因為害怕何嫣會跟自己分開走，劉雨弦終於忍不住出聲了：“……對不起……”

何嫣看了劉雨弦一眼：“幹嗎道歉──餵，我不止一次跟你說過吧，不要總是道歉啊，莫名其妙啊有沒有？”

“我……那……那對不起……啊，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說。為什麼自己的嘴這麼笨啊！劉雨弦狠狠閉了閉眼睛。

“嗐，瞧你！”何嫣輕笑了一聲，“實際上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啦。因為陪著我所以沒能回去，本來你也是打算回寢室沒想外宿的。結果呢，事情越來越糟糕，還要無緣無故被人罵……”何嫣撇撇嘴。

“沒有沒有，不怪你，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自己決定不回去的，不會因為後面發生了不好的事就回頭去怪別人。”劉雨弦使勁解釋，生怕何嫣內疚。

“哦，說的也是。”何嫣輕松地點點頭，一點兒也沒有內疚的意思，“我也這麼認為呢。”

劉雨弦吃驚地看向何嫣，兩人對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來。

“怎麼說這事也是我引起的，作為我的一點誠意呢，檢討就都由我來寫吧。”說完，何嫣沖劉雨弦一眨眼。

“啊，不要吧，怎麼能由你一個人來寫呢……”

“沒關系啦，這種東西套路都一樣，寫一份寫兩份沒差啦。而且，說到寫檢討，你肯定沒有我在行嘛。”何嫣鬼鬼地一笑。

“哈？”劉雨弦不能理解。她忽地想起另外一件事情，“那個，何嫣……”

“嗯？”

“就是……既然，我們都承認了夜不歸宿的事，為什麼還要說去肯德基了？”

“不為什麼，就是不想告訴她。”何嫣無所謂地說。看了劉雨弦一眼，她又笑笑補充道：“她那種氣勢不是讓人能夠好好說話的感覺，雖然不想抵賴，不過也不想老老實實按照她的步子走。只要說明只有我們倆在一起外宿，其他的無所謂，跟她說了實話她也不相信，這樣反倒讓我不痛快，索性就隨便說說咯，阿Q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

“啊？這……這樣也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

“……但是，她是老師啊，跟老師說謊的話，不太好吧，她以後就不會相信我們了……”劉雨弦輕聲說。

“不會相信我們了？哈，你在乎這個？”

劉雨弦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是說她不在乎的話那是假的。

“你從小到大沒有說過謊嗎？”何嫣問道。

“我……我只是覺得對老師這樣不大好，不是說，一個謊言要用一百個謊言來圓……”

何嫣皺皺眉頭，停下來仔細看了看劉雨弦的臉：“哼，確實是一張沒說過謊話的人的臉。”

劉雨弦尷尬極了，搞不清何嫣是在挖苦自己還是說真的──就算是說真的，這話也不像是表揚人的話。

“我……我是怕……孫老師，那個，輔導員對，對我們……”劉雨弦的聲音越來越小。

“怕？怕什麼？對我們怎樣？”何嫣嘆了一口氣，站在岔路邊，眼睛看向前方。劉雨弦也跟著停了下來，心裏忐忑不安。

“你怎麼回事，為什麼老是在擔心啊？這樣讓人……算了，我們對事情的看法不一樣。”想了想，何嫣又加了一句：“既然道德感這麼強烈，檢討還是你自己寫好了，有什麼需要懺悔的統統都可以寫在裏面。”

看了一眼劉雨弦，何嫣就拐進了樹葉差不多已經落光了的林蔭小道。劉雨弦楞楞站在原地，直到看著何嫣的背影消失在兩棟教學樓中間的小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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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裏空蕩蕩的劉雨弦走進了空蕩蕩的教室，找了個靠後的位置把書放下，就開始漫無目的的發呆。

距上次跟何嫣一起被輔導員叫去辦公室訓話已經過去兩個多星期了，在此期間幾乎沒什麼機會跟何嫣在一起，而且劉雨弦多多少少感覺到，自己是被何嫣有意疏遠了。

畏首畏尾的膽小鬼……自己大概給何嫣留下的就是這麼個印象吧。劉雨弦苦澀地想。

最近的何嫣一下課就不見了蹤影，劉雨弦知道，她一定是從後門偷偷溜走了。

今天也是如此。下午只有兩節專業課，大家在一起上的。下課鈴一響何嫣就走了，劉雨弦連她的正臉都沒看到。

是因為聖誕節快到了所以要陪男朋友嗎？也不一定。人家本來就是一對情侶，就算不是這個節那個節也會理所當然地在一起吧。這麼說起來，自己又算什麼呢？什麼都不是吧，只不過是個連說上一句話也要想上半天的懦弱女生而已。劉雨弦又陷入了自我厭惡的情緒中。自從跟何嫣發生了不愉快的談話後，她的自我厭惡也覺醒的愈發頻繁了。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她就是這樣啊。

小時候的乖巧聽話，漸漸演變成為長大後的膽小懦弱。

劉雨弦好害怕，她無法改變，她也不知道怎樣改變。雖然以前也羨慕過開朗的女孩子，但是從來也沒有像遇見何嫣後這樣強烈的希望改變自己。她也想堅持自己的立場，她也想大大方方表達出自己的意見和觀點，她也想對一些無所謂的小事情笑笑就過去，她也想不去在意別人的眼光和評價……可是，她連大點兒聲說話都做不到。這樣畏畏縮縮的自己還總是跟在何嫣身後，只會被她嫌棄……

……好難受。

痛苦的感覺像瘟疫一般在她的心裏慢慢滋長。

她用力扯了扯自己的頭發，真實的疼痛感可以分散她的註意力。

以後應該也沒什麼機會跟何嫣親近了吧。跟軟弱的自己不同，何嫣是一個擁有強大內心的人，她不會像自己這樣難以交到朋友，而且就算沒有朋友，何嫣也不會感覺孤單──這就是自己和她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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