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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驚雷(一更)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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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漏水聲滴答, 外頭隱隱傳來更鼓聲,天邊只餘下一彎纖若游絲的蛾眉月。

程柔嘉以為薛靖謙今夜不會過來了,便也滅了燭火上了榻, 此刻卻聞得男子的腳步聲靠近, 迷迷糊糊中嚇了一跳, 悚然抱著錦被坐起身來:“誰?”

他的面色隱在半邊月色中,眉峰並未盤踞, 程柔嘉卻分明瞧出了些許惆悵。

再仔細去瞧,卻又無處尋覓那痕跡。

黑暗中一個溫暖的身子貼過來, 如玉的臉頰靠在他的肩胛上,嗓音中還帶著些慵懶的糯糯:“怎麽這時候過來了?阿爹白日裏尋你過去說話, 你竟也敢往我這裏來?”

有些俏皮地在調笑他。

薛靖謙默然地將她柔軟如水的身子攬緊,好一會兒,才聽見自己故作輕松地道:“實在是想念你,免不了,又要做個夜探香閨的狂徒了。”

想起昨夜的溫存,程柔嘉忍不住輕推了他一把, 又埋進錦被中:“昨兒才見的, 說什麽想念,將軍倒是越來越油嘴滑舌。”

薛靖謙坐在床榻邊, 輪廓在月色下柔和清晰,表情卻看不分明,朦朦朧朧,像覆上了一層紗。眼前卻是程縉在書房中如驚雷乍響的字字句句。

“……將軍, 嘉嘉她……其實不是商戶女……”

他解了中衣, 進了紗帳, 從背後緊緊地圈住她的腰肢, 扣在自己懷中。

程柔嘉零零碎碎睡了一整日了,這會兒見他來了,反倒腦子清醒起來。她轉過身,微微蹙著眉,修長纖細的手覆上他的面頰:“怎麽了?”

“……嘉嘉實然不是我的女兒,而是我早逝兄長的唯一骨血……”

她灼灼地望著他,他的眸子裏亦浮起幽光,撫上她瑩潤光滑的下頜,去吻她的下巴、耳垂、嘴角,繼而在她的舌尖起舞,二人雙雙陷入難以抗拒的溫存中。

被衾之中,貼近了她,才辨出她穿了件薄薄的紗衣,細細的絲絳單手一勾便能使得皎潔勝月華的肌膚重見天日。

她是在等著他吧……等得疲乏了,才穿了件紗衣便睡了……

“阿元……”他喃喃地喚著她,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去吻訶子墜落後盛放的木桃,聽她不可遏止的低吟,胸腔裏仿佛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手中的動作卻越發溫柔繾綣。

“……我們本不姓程,姓姜……嘉嘉的父親,正是當年的漢中府知府姜喻……”

他的阿元,原也是官家小姐啊。

卻偏偏……是在漢中……

漢中一帶,是當年邕王的封地。邕王,也正是在此處起家叛亂的。

他凝眉嘆息,將她搭著他的背的手攥緊,輕而易舉地緊密貼合,看著她下一瞬便咬著唇弓起身子,眸中的憐愛便滿得要溢出來,幾近沈醉地貼著她的耳骨,細膩地舔舐安撫。

……

如同晴天霹靂,他不死心地問:“嘉嘉的父親……可是反抗邕王叛亂而死?”

程縉面色覆雜地看他一眼,卻搖了搖頭:“據當年兄長的家信看,他似乎還很得邕王重用……”

……

他沈了沈身子,將她支離破碎的聲響盡數掩在交纏的口齒之間,不知疲倦地去喚她的名:“阿元……”

她亦很動情的模樣,被他攬緊時癡癡地咬著他的肩,啞聲輕喚:“阿謙哥哥……”

他最喜歡她在床笫之間這般叫他,可今夜,心臟卻如同被人貫穿了似的作痛。

無數個情境裏“臆想”出來的嬌嫩賽春光,靈動勝麋鹿,與他似乎早早就相識,無比自然地喚著他“阿謙哥哥”的阿元……好不容易,才與那情境像是有了幾分相像,可今夜過後,還能聽到她那樣全心信任的輕喚嗎?

偏偏,是關聯到了邕王。

陛下最忌諱的邕王。

因著父親的緣故,承平侯府本就和當年的事有扯不清的關聯了,他若再娶一個為邕王效力過的官員的女兒,眾臣會怎麽想?聖上會怎麽想?

他若只是尋常官員也就罷了,興許不會有人去查他妻子的身世。就如程家,隱在商賈的皮囊之下,即便做到了富甲一方,照樣沒人查到當年的事情。

可薛家不同。

長姐貴為皇後,他是手握大權的武官,阿元嫁給他,就成了承平侯府未來的女主人,東宮太子的嫡親舅母——這樣的身份,無論有什麽隱秘的身世,恐怕都會被人翻個底朝天。

陛下的猜疑,他實然也不是那般畏懼,可以陛下的性子,涉及到邕王,是一律會被打為叛賊的。若阿元因嫁給他,反倒要丟了性命,他又當何如?

難道還當真要起兵謀反不成?

真這樣做了,又將長姐和素來親近他的太子置於何地?

薛靖謙一時想不出答案,心緒仿若又回到了惶然無措的少年時光。

程柔嘉勾著他的脖頸,只隱約覺得他今夜有些情緒低落,往日裏總是疾風驟雨般的攻勢,這會兒卻是溫柔纏綿得不像樣,遲緩而沈重。

但於她而言,這蕩漾著的波浪並非良差,反倒讓那灼熱的觸感變得清晰可察。每一次征伐的終點,都讓人震顫到頭皮發麻。

無比清晰地讓她覺察到,她屬於他。

直到腦海裏比往日更快地綻出盛大而燦爛的焰火。

薛靖謙歸來後不久,便和程縉夫婦請了辭——南邊的事情剛了結,他得回京向陛下覆命,不便再在餘杭久留。況且,家中也忽然有消息到,稱他父親承平侯生了急病,以母親的性子,出言催促了,多半是不大好了。

程柔嘉自然得跟著他走。

到底是有些遺憾的——歸家的這些日子,遠哥兒一直在寧波求學,倒是連面都沒見上。

紀氏很是不舍,淚眼婆娑地拉著程柔嘉的手送行,程縉則表現得沈穩得多,談笑自如地送一行人離開程府,待車馬遠去,表情才微微黯淡。

“這一去,又不知道何時才能相見了……”

程縉攬著眼泛淚花的妻子,輕拍著安撫,眸光微微閃爍。

薛靖謙其人,重情重義,但更明顯的是,他更看重家族榮辱,更理智冷靜。

他將嘉嘉的身世告知於他,又囑咐他不要讓嘉嘉知道,確然是存了私心的——承平侯府那種高門大戶,離禦前太近,太招搖。嘉嘉那孩子一時被感情蒙了心智,存了希冀,他這個做父親的卻不能不為她計深遠。

那樣花團錦簇的地方,沒有父族支撐,如何能立足?憑借男人一時的寵愛?到底是靠不住腳的。

倒不如讓她早早死了心,回家來。

昱之確然是他之前留下的後手,想著他若能中個秀才,或是舉人,即便林家的婚事不稱意,也能將嘉嘉安頓好。可如今他中了進士,只怕心氣也高了……

但程家如今也不比從前,即便嘉嘉再嫁,他相信,他也能再為她尋個能疼人的小子。

唐玉清跟在堂兄和表兄身後,上了薛家的大船。

“這一趟,還得勞煩表弟了。”唐家大公子唐弘澤笑著抱臂行禮。

他是唐家大房嫡子,將來是要繼承國公爵位的,可在這位表弟跟前,卻是半點提不起架子。

薛靖謙點了點頭,看向他身後立著的年輕公子。

鄒康不等人介紹,便笑嘻嘻地自己上前自薦:“薛家表哥?我是餘杭鄒家四房的,族中行六,我父親正是唐家二夫人的胞兄,叫您一聲表哥,您應該不會怪罪吧?”

薛靖謙面色冷淡,只微微頷首。

鄒家的人一向自來熟,他都習慣了。

這鄒康生得面容尚算得上俊朗,手裏持著一柄折扇,墨綠刻絲的袍子,束發的白玉冠品相不俗,以鄒家的底蘊,確然看得出在家中是備受疼愛的。只是行事語調皆是京中紈絝子的做派,不知其人如何,但薛靖謙沒來由地就是有些不喜歡他。

“本都是親戚,談不上什麽勞煩不勞煩的。你們跟著一起走,我倒好向母親交差了。”薛靖謙客氣地笑著,目光在唐玉清身上微微一頓,若有所思。

見她看過來,亦斂眸微微一笑,看不出心思。

唐玉清楞了楞,旋即心頭狂喜。

表哥待她的態度,似乎與那一日的客氣疏離又有不同……莫非,那件事還有轉機嗎?

她的整顆心頓時又活躍起來。

本是打算先回京給姑母報信的,可堂兄並不願聽她的,既然謙表哥也急著要走,便與之同行了。

行船的日子難免枯燥,可不知緣何,唐玉清竟然經常來找她說話——從繡工到琴棋書畫,尋常手帕交談及的話題竟都有涉略。

程柔嘉摸不清她想做什麽,便只是笑臉相迎,偶爾應和上幾聲,態度極為敷衍。唐玉清卻絲毫不惱,仍舊日日地來尋她,還時不時地送些金銀器物,珠花胭脂。

“……奴婢怎麽瞧著,這三表小姐像是……在討好您?”一次送走她後,阿舟一臉困惑。

“不要胡說。”程柔嘉搖了搖頭,她這裏,有什麽唐玉清想求的呢?

但她委實也覺得有些怪異。想起那日紅綢說唐玉清哭著從聽濤閣出來,不免暗暗揣度是她有事求薛靖謙卻被拒絕了,轉而打起她的主意來。不過對方不提,她也樂得裝聾作啞,禮尚往來便是了。

對於唐玉清連日的舉動,程柔嘉這邊毫無動作,卻是引來了另一人的興趣。

“六表哥這是做什麽?”

被攔在船艙門口的唐玉清怒目而視,戒備地看著眼前的鄒康。

她這位鄒家表兄,生得尚算不錯,可小小年紀屋裏就收了十幾個妾室通房,聽聞還經常去逛花樓一擲千金,實在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更遑論,那日在鄒家的園子裏給外祖母賀壽,他居然還借著天黑人多摸了她一把……被發現後卻裝作不是他,簡直厚顏無恥!

“表妹這樣日日去見的人,究竟是什麽高人啊?”

鄒康貼近她,嗅著唐玉清身上多出的一縷玫瑰花露的香氣,微微瞇著桃花眼。

“與你何……”唐玉清氣得咬牙,正要一把推開他,表情卻微微頓住。

她想了想,眼波微微流轉:“那可是位絕色佳人……我自然樂得去見。”

果然,聽得這話,鄒康的眼睛立時就亮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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