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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拜謁望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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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椿坐在王座上,薄唇輕揚笑了一笑,“康公公,本王今日急著找你來,所為何事,我想你應該心中有數吧?”

蜀王如春風化雨般溫和地說出這一句話,康公公卻是突然兩腿一軟,跪倒在地,一邊磕頭一邊道:“王爺,奴婢奉聖旨與景川侯重托,主持蜀王府修建一事,八年來一刻不敢怠慢,這圖紙規模都是洪武帝欽定下的,要建成這麽一座王府,是要花費那麽多銀兩的呀,這修建期間賬務冊子一應俱全,還請王爺明查上稟,為奴婢洗刷冤屈啊!”

康公公這麽說,朱椿忽然一拍扶手,一改之前和顏悅色的樣子,厲聲道:“大膽奴才,父皇怎會定下如此超出藩王儀制的圖紙,再者這等小事父皇也斷然不會有閑暇顧及,你為了中飽私囊,居然敢誣陷到父皇頭上,就不怕判你個淩遲處死嗎?”

康公公聞言身子忍不住抖了抖,他一個太監,夷三族、誅九族什麽的他倒是不擔心,可是淩遲割肉百片而死的味道卻不是人受的,遂一邊抽泣一邊說到:“王爺,真的是皇上交予奴婢的圖紙呀,只是那是赴蜀之前皇上私下交予奴婢一人的,而且圖紙上也沒寫什麽,是以……”

朱椿打斷康公公道:“這話除了本王,你還對誰說過?”

“奴婢自知茲事體大,沒敢對別人提過,只敢告知王爺一人。”

“那麽……這番話你此後須得爛在肚子裏。”如果康公公所言屬實,朱椿還真想不通父皇為什麽要給自己建這麽一所華麗的府邸。但就算確有其事,如此引人非議的事情也是不能讓他人知道的。

“奴婢知道,還請王爺明鑒,奴婢父母雙亡,兄弟姐妹也失散了,無妻無子,貪汙那銀兩又能作甚?”

夏子淩看著跪在殿下的康公公,突然心生幾許同情。宦官制度本就是中國古代最殘忍的制度之一,辱人身體不說,宦官為皇家賣命,不過是一顆隨時可以被捏碎的棋子。說起來這康公公辛辛苦苦督建好了蜀王府,最後卻又替人背黑鍋,實在可憐。

然而……側目看了看朱椿冷峻的側臉,他屏退眾人,只帶自己接見這康公公,甚至連張守都未帶,想來是對此事已經是暗下決斷了。

“康公公,現下沒有旁人,本王就實話跟你說了吧。這事不管原委如何,你是不得不死了。”

朱椿平靜地說出這一語,康公公卻是突然面如金紙,攤坐在地,一語不發。

朱椿繼續道:“康公公,本王實地看了這府邸之後,有些事情還是心裏有數的。人總有一死,時候到了,何須眷戀紅塵,你雖難逃一死,但本王會給你應有的補償。”

康公公聞言,茫然地擡頭看著朱椿,不知他是何意。

“本王擬定奏報,送達應天,一來一回,也需要四五個月,在這期間,本王準你在王府中居住,吃喝用度均按本王的標準配給,並且為你過繼一個義子。待你死後,本王再在成都為你立一座康公祠,供後世瞻仰。”

聽了朱椿的話後,康公公心中百感交集,面上表情一時有些扭曲。

蜀王的意思是給他四五個月的時間享受神仙一般的生活,並且圓他無子之痛。而那修建祠堂,更是從古至今太監鮮少能享的待遇。只是……這一切都建立於他是個死人的前提之下。

當年領了協助景川侯修建蜀王府一責,得洪武帝親自召見,他還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卻不想這殊榮原來是一張催命符呀。

一年前收到洪武帝戴罪繼續督建蜀王府的詔命時,他就有預感自己要倒大黴了。心心念念盼到了蜀王就藩,卻只是真正宣布了自己的死訊而已。

然而……蜀王給予自己的補償,卻是他之前沒有想到的。尤其是那設立祠堂一事,像他們這等卑賤之人,在宮中死了常常是拖出去埋了,連個墓碑都沒有,而將牌位供奉在祠堂中供後世瞻仰,這樣的殊榮不能不讓他動心。

雖然他終難逃一死,但蜀王也算對他仁至義盡了吧。今日一見蜀王真容,康公公才發現與坊間傳聞,蜀王能詩善文、俊秀儒雅的形象還是有些出入。這位……絕對是個厲害的主啊。

康公公思定之後,臉上淚跡未幹,卻叩首道:“多謝王爺厚愛,奴婢會按王爺的指示去辦的!”

朱椿點了點頭,這個康公公,倒是個識相之人。

朱椿冷然處理完入蜀第一樁要事,舉行過入府典禮,接下來休養整頓了一段時間,及至過了年,成都的天空終於初次泛晴了。

這入了蜀地,朱椿才真正體會到為什麽會有“蜀犬吠日”的說法,成都此地,由於四周群山環繞,平原水汽不易散開,天空終日陰霾,就算是晴天也難得一見太陽。這樣的氣候,倒是極養人肌膚,蜀中人多較為白皙,譬如……夏子淩這樣的。

天剛放晴,張景就到蜀王府拜訪來了,並且同行的還有提刑按察司按察使王正孝與都指揮使司指揮使趙信,三人一同邀請蜀王赴郫縣拜謁望叢祠。

據張景所言,到蜀地就任的官員拜謁望叢祠,祭祀古蜀國望帝和叢帝,是必須的禮節。今日四川“三司”的最高官員都來到蜀王府,這三人分別掌管了四川行政、按劾和軍事大權,他們的面子,朱椿不可能不給,因此,便欣然同意前往,次日便啟程趕赴郫縣。

郫縣是古蜀國望帝定都之地,離成都不過五十裏的距離,兩日便可到達。第二日,蜀王攜王妃和親信三兩人,輕車兩輛,與張景等人一同上路了。夏子淩雖然生長於蜀地,但是早年一直忙於跟隨師父勤學苦練,也是第一次到那望叢祠。

到了郫縣,祭祀望叢二帝的儀式還需準備器物,郫縣縣令便先行設下筵席,傾盡郫縣美食,款待蜀王及三位頂頭上司。

明初,郫縣名產郫縣豆瓣醬還未問世,但是郫縣有得一方好水,卻是烹煮任何食材都美味極了。現下正值冬季,縣令令人置上幾口銅鍋,備了雞鴨魚肉、瓜果蔬菜等物,用銅鍋甘泉現煮現吃,配上秘制的蘸碟,簡直妙不可言。

夏子淩吃得不亦樂乎,他發現這到了蜀地,除了第一日收拾了康公公,倒是暫時沒甚事情可做。整日吃喝享樂,他都快沒了鬥志。怪不得人言“少不入川,老不離川”,四川此地,果真是個讓人安逸到不想動的地方啊。

不過,美食固然誘人,筵席之上,卻總有一件讓夏子淩不甚高興的事情,這不,這事現在就找上來了——

“夏教授,來來來,越川敬你一杯,以後大家同為蜀王效力,便是一家人了。”

夏子淩心中嗤笑。同為蜀王效力?他一個地方官員,效力的應該是朝廷、是皇上,怎的是藩王呢?

越川是張景的表字。夏子淩起身,卻並不急著與張景碰杯,而是客氣道:“草民怎敢與大人攀做一家人,草民也不是什麽教授,只是個身無官職的閑散人,蒙蜀王不棄收留在府中混兩口飯吃罷了。”

張景倒是頗有眼水,與蜀王不過打過兩次照面,對於蜀王手下的人在王爺面前的輕重程度,便拿捏得準了。這剛敬了朱椿,放著正五品的王府長史和儀衛不敬,卻先上他這來了。可惜夏子淩一則對張景印象不大好,二則酒量不濟,並不準備幹脆地一飲而盡。

“呵呵,夏兄謙虛了,你一看便是滿腹經綸、謀略過人之士,恐怕是不想俗世纏身,才未入朝為官吧。”

夏子淩但笑不語,他剛才此言,其實有幾分試探張景的意味。這家夥卻不老實,反而想要試探自己。蜀王鎮守一方,雖然不是朝廷官員,在明初分封制度初建、藩王權力極大的時候,封地之內的事務,卻是朝廷官員也須聽從藩王吩咐的。

若說之前張景沒有去打探與蜀王相關的消息,也不奇怪,可是去年洪武帝下令蜀王就藩之後,張景便不可能不去打探了。以他一個從二品地方大員的人脈和手腕,難道會探聽不到自己是朱椿的心腹之一,並且曾經在京中任職三年、官至正四品嗎?

所以……張景此刻裝作毫不知情,與自己打官腔的做法,讓夏子淩反感得很。不過,初入蜀地,夏子淩仍是不會駁了地方大員的面子。

“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夏子淩哈哈一笑,道:“蜀地自古出好酒,這酒又是張大人所敬,怎可不飲?張大人,那我便先幹為敬了!”

夏子淩剛才對自己態度冷淡,張景正尋思著蜀王身邊此人甚是高傲,現下卻見他突然態度一轉,一冷一熱之間,直弄得張景無所適從。

張景遂呵呵一笑,道:“李商隱的詩句信手拈來,蜀王身邊果然俱是雅士啊。”

張景敬了酒便回座上了,王正孝與趙信也接著過來敬酒,夏子淩連喝了三杯,才覆又得以好好享用美食。

席畢,這一日天色已晚,各人便在郫縣縣令安排的驛站歇息了。夏子淩喝了酒容易犯困,回到屋裏洗了把臉就睡下了。

這睡到半夜,睜開眼睛,卻見床頭坐了一人。大半夜的,夏子淩嚇了一跳,蹭地坐起身來,借著皎潔的月光,終於看清坐在那的人是——朱椿。

“王爺……”

“睡覺不關窗戶,你怎的沒有半點警惕?”

“呃……我忘了。”

朱椿輕笑了笑,沒說什麽。夏子淩喝了酒就容易忘這忘那,混混沌沌的樣子甚是可愛,這一點他清楚得很。

過了一會,朱椿輕聲道:“今日沒喝多吧?”

“不過三杯而已,還無礙,”夏子淩頓了頓,問到:“王爺此時過來……有何事?”

朱椿總不會又是一時興起,要來自己房中欣賞月色吧?

“張景此人,你覺得如何?”

夏子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裏可是人家的地盤啊。

“無礙,我讓張守探查過了。”

既然朱椿這麽說,夏子淩便直言道:“行事圓滑卻藏頭露尾,這都沒甚大不了。我擔心的卻是席間觀察下來,那王正孝與趙信事事跟隨張景,皇上設下提刑按察司,為的是糾官邪、察奸暴,而都指揮使司則是分攤兵權,三司長官俱是從二品,官職相同,那二人本無須對張景惟命是從。”

“再者,四川布政使本有左右二人,右布政使卻一直空缺多年,我擔心這四川官場,恐有隱患。”

朱椿點了點頭,道:“本王的想法正好與你不謀而合,如此,這張景便不得不查上一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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