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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闖喜峰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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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門一開,大軍揚起火把,瞬間將關內照得如同白晝。整座城樓上果然空無一人,而通往下一關卡的官道上,一個士兵正跌跌撞撞地跑來,細看正是剛才接下大軍牒文的那人。身後跟著幾個氣喘籲籲的衛所官員。

為首的士兵邊跑邊喊著:“報!通關……牒文查驗……無誤,恭迎……征虜大將軍入關。”

藍玉等人頓住了腳步,待到跑來的喜峰關守軍到了近前,兩撥人均是面面相覷。入關的大軍看著匆忙趕來的守軍,如此氣喘籲籲,看起來倒讓人連責備一句“怠慢”都不好意思;趕到關門口迎接的守軍,看著已然被攻破的關門,心想至於嗎,不就慢了點,你們就要破門而入?

僵持了片刻,藍玉沈聲問到:“誰是此關守將?”

一個身著緋色三品武官服的中年漢子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低聲道:“末將是喜峰關守將李大虎,迎接大將軍來遲,還請恕罪。”

藍玉眼神一凜,“為何來遲?!”

“末將……末將原是燕山衛調到此處的,適才迎了燕王入關,一時高興,便將王爺迎入三關之內,著幾位將領一同敘了敘舊,想著……想著大軍若是到了,定會遞上通關牒文,到時再出來相迎。”

夏子淩心中冷笑,這說辭果然編得妙得很啊。見了舊主,敘敘舊也是人之常情。人家也不是沒有接通關牒文,查驗牒文的時間你藍玉就耐不住要闖關,與我何幹!最多治個守關主將擅離職守之罪,但就算把這主將砍了又如何,你藍玉一樣是驕橫跋扈,等上片刻都不願意就要闖關。

“那麽元兵近日可有騷擾過喜峰關?”

李大虎茫然地搖了搖頭,“沒有啊,末將不曾見過元軍蹤跡。”

很好,這回什麽都撇幹凈了。夏子淩可以想象一會見了燕王,他必定把張玉數落一番,責難他大驚小怪,自己既然敢入關就不會有什麽問題。

但那又如何,下決定的人畢竟是藍玉。身為大將軍,連真假情報和該等還是該動都拿捏不清,如何當得起大將軍的帥印。

洪武帝沒有親臨實地,並不知道當時晚一刻燕王就可能遇險的危機關頭藍玉所承擔的壓力,也不明白所謂查驗通關牒文稍慢這個“稍”字究竟是有多久。經人一挑唆渲染,藍玉的驕橫跋扈就坐實了。

這麽一番不大不小的栽贓陷害下來,唯一的收獲就是,他們終於可以確認燕王狼子野心,欲置藍玉於死地。然而燕王敢這麽做,自然也是決定與藍玉撕破臉了。

時間回到幾日前——

這一日大軍紮營之後,張玉與朱能一同在燕王帳中議事。

張玉道:“王爺,京中傳來消息,此次北伐藍玉立了大功,皇上決定封他為國公。”

朱棣面色凝重,道:“這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張玉又道:“這對王爺卻是大大的不利。藍玉手握大權,正是得寵之際,現下又封了國公,朝中自此依附他的文臣武將只怕更多了。”

朱能氣憤地嚷嚷:“他奶奶的,若是中山王(徐達)尚未過世,這蕩平北元的大功豈容藍玉獨吞?這次回朝蜀王大婚之後,他這走馬上任的老丈人還不得幫著姑爺造勢呀!”

“王爺,”張玉頓了頓,道:“現下已到了用道衍大師擬定的計策的時候了。”

朱棣皺了皺眉,“此計會不會陰了點?”

張玉道:“我們之前在軍中諸多布置,散布謠言,卻未收到成效,此番再不發狠,眼看回到朝中機會就更少了。”

見朱棣有些動搖,張玉繼續說到:“王爺難道忘了,之前藍玉與故太子說的話,就算不考慮蜀王,藍玉此人也斷然留不得。”

張玉說的是幾年前,有一次藍玉私下與太子朱標說到:“燕王不是一般人,遲早是要造反的,我找過人望他的氣,有天子氣象,你一定要小心。”朱標當即大笑反駁“絕不會有這樣的事情”。

但朱標不信也就罷了,幾日後兄弟間聚在一起喝酒,他還把藍玉所說當做笑話講給朱棣聽了,從此朱棣便將藍玉劃入了敵人陣營之中。由此可見,朱標此人,老實得太過頭,害了藍玉還不自知。

張玉此時提起這事,倒是堅定了燕王要除藍玉之心。

“好,那就按道衍大師擬定的計策去做。幾日後大軍將要到達喜峰關,那守將正是朱能的舊部,朱能,你去布置一切。”

“是。”

朱能領命後,朱棣繼續對張玉說到:“之前買通王弼副將留下的私吞金銀財物的證據,回京後你找個與我們面上不相幹,但務必靠得住的人遞給都察院。”

“是,”張玉終於面露笑意,“有了這兩樣罪證,就算暫時還動不了藍玉,也能讓皇上對他心生些嫌隙。”

朱棣道:“不可大意,我看蜀王身邊那個夏子淩心機多得很,雖不比道衍大師,也相去不遠,有機會,此人也得一並除了。”

是以,這一切計策的幕後策劃,其實都是待在北平燕王府中,謀劃全局,一心攛掇燕王造反的道衍大師。

入了喜峰關三關之內,朱棣出來相迎,果然狠狠罵了張玉一頓。藍玉心知朱棣是在作態,面上卻是不顯,二人依然做一副恭謙友愛的樣子,相攜而坐。

出了喜峰關,一路再無波折,六月,大軍終於返回應天。

收到大捷戰報的時候,洪武帝便激動地在金鑾大殿上說出了“藍玉就是我的仲卿、藥師啊”這樣的讚譽之辭。大軍入應天之時,洪武帝更是親自出城十裏,禦駕親臨迎接藍玉。能享如此殊榮的,放眼洪武朝,獨藍玉一人。

洪武年間的第六次北伐,是一次真正劃時代的勝利之舉。不久之後,“北元”二字從歷史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韃靼”,真正應了洪武帝出征前所說的“肅清沙漠、在此一舉”。藍玉,也終於可以在常遇春墳前說上一句——“伯仁,終平矣,不負此生”。

看到洪武帝與藍玉君臣二人熱淚盈眶,“朕與將軍解戰袍”的一幕再次上演,眾人只覺得藍玉得到了一個武將至高無上的榮譽,從此將開創屬於他藍玉的時代。

夏子淩卻是心下唏噓。洪武帝通常把一個人捧上天之後,此人的死期也不遠了。這就是所謂君臣博弈之道吧,過猶不及,急流勇退才是正道。

不過,藍玉卻是不能退的,因為他身上還有未完的重任。其實,這段時間與藍玉相處下來,夏子淩發現藍玉並不像史書上所言囂張狂傲,胸懷大將之才、卻也能夠禮賢下士,這樣的一個人,真按正史上那樣被定下七條罪狀,冤枉赴死,未免可惜。

大勝歸來,封賞還未定下之際,歌頌藍玉功德和彈劾藍玉的奏折一分為二,各自像小山一樣堆到了洪武帝聖前。但凡有人當紅,總是有人捧有人摔,這都是自古的定律了,當皇帝的心中自有一桿秤,該怎麽抉擇,並不會隨便受這些個人左右。

但這彈劾的事情裏有兩件,卻讓洪武帝覺得不能釋懷。其一,藍玉過喜峰關時,等不急守衛查驗通關牒文,下令闖關損毀喜峰關第一道關卡,現下工部還呈上修繕預算,等候洪武帝撥下銀兩重修關門呢。如此驕橫跋扈,損毀自家財產,簡直是豈有此理!

其二,王弼副將密告藍玉與王弼暗中勾結,捕魚兒海大捷之後私占掠獲的珍寶、駝馬,並將降將士卒仆役等收歸己用。

糾結於這第二樁罪狀,就不能不說洪武帝久居軍中,已經理論脫離實際太遠了。當年朱元璋率軍打天下的時候,大明朝還未建立,軍中上下艱苦樸素慣了,尚能不拿百姓分毫,況且被攻占的城池經歷元朝的橫征暴斂,實在也搜刮不出什麽膏脂來。

而現下的情況卻大有不同,明朝治下二十年,雖談不上國富民強,也算是休養生息小有成效。軍中士兵日子過得越來越好,要求也更高了,再者與蒙古韃子作戰,士兵總有非我族類、不必客氣的觀念。

平日裏各位將軍率軍攻下元朝地界,都是睜只眼閉只眼,手下要揣點金銀入懷,或是順手牽只羊,乃至占個俘虜什麽的,也不會怪罪。畢竟手下弟兄都是提著腦袋打戰的,不犒勞好了怎會為自己賣命?就憑他老朱每月發的那半石米,自己吃都不夠,更別說養活家中老小了。

遠的不說,就去年年初馮勝率軍取得的金山大捷,軍士們也沒少往自己腰包裏揣東西。

但這雖是不成文的規矩,以往大家私自拿了就算了,並未往洪武帝那裏告。現下不知是哪個有心人一報,洪武帝向來最恨貪汙之事,再對比自己當年帶兵打戰的實際情況,頓時覺得藍玉夥同下屬做下這等事情,實在是品德敗壞。

不過洪武帝在宮裏踱來踱去,想了一夜,這兩樁事雖然有不妥之處,藍玉畢竟功大於過,最後還是大筆一揮,寫下“封藍玉為梁國公”的諭旨。

聽說藍玉晉封為梁國公的消息時,夏子淩總算是松了口氣。歷史上捕魚兒海歸來,藍玉因為犯下三樁過錯,洪武帝出於警示,將本欲封賞的“梁國公”頭銜,改成了“涼國公”。這麽看來,自己幫他掩去了最嚴重的一樁,倒是挽回些許頹勢。以後再謹小慎微、步步為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藍玉一命。

不過,藍玉這廂事情告一段落,朱椿那廂卻又有件大事不得不辦了。那便是——

拖了兩年有餘的蜀王大婚之事,洪武帝下旨“即日完婚,不得有誤”,於是,整個蜀王府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起蜀王的婚禮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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