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普定之戰(四)

關燈
次日,沐英率右軍先行發動進攻,還是按慣例由沐晟率領先鋒部隊沖門。由於日前攻占南門積累了不少經驗,加之元軍許是自恃有象兵守城,並未殊死抵抗,沐晟率軍很快便拿下了南門。南門失勢後,元軍果然如意料中一般,祭出了殺手鐧象兵部隊。

十來頭大象低沈的吼聲刺人耳膜,火銃營早已列隊等候,但訓練時人工模仿的聲音和畫像畢竟與真實的龐然大物區別甚大,不少士兵還是一時生出些膽怯。

“火銃營第一列,隨我出擊!”關鍵時刻,夏子淩沈著冷靜的聲音響起,他將自己置於第一列最中間的位置,既方便指揮全營,又方便在最佳位置狙擊象兵。

“砰”的一聲,夏子淩手中的火銃射擊而出,正中位於最前方的大象的眼睛,那大象一聲慘烈嘶吼劃破天際,開始暴躁地橫沖直撞,整個象兵隊伍瞬間亂了陣腳。

隨著夏子淩的火藥擊出,第一列的士兵也紛紛發射出火藥。

第一列射擊完畢之後,夏子淩命令到:“第一列退後,第二列出擊。”

整個火銃營有條不紊的射擊著,攻擊不斷,雖然無法讓大象斃命,但是受傷並且受了驚嚇的大象無法前進一步,完全被猛烈的炮火挾制在城門口,有的還不聽指揮奔回城中,可怕的象兵總算是被控制住了。

與此同時,傅友德率領的中軍也開始猛攻北門。北門兵力防守比南門略強,直至火銃營克制住象兵之後,北門才攻了下來。

之前夏子淩擔心自己的判斷有誤,仍是撥了三分之一的火銃營人手在北門守著。不過事實證明普定城中果然沒有太多象兵。北門一開,哪裏有大象的影子?不僅如此,見城門已破,元軍還紛紛潰逃,傅友德長子傅忠率軍長驅直入,不一會便攻占了普定府衙和達魯花赤府。

普定城達魯花赤孛日貼赤那在被明軍拿下之前便自刎了,而萬戶張成由於是漢人,對元廷倒沒有太多感情,之前只不過迫於孛日貼赤那的淫威,不得不出兵抵抗,現下孛日貼赤那一死,便趕緊率領城中一幹官員和守軍投降了。

明軍在普定城折損了近兩萬人馬,將士多對那張成恨之入骨,傅友德卻不然。在張成率眾跪於軍前投降的時候,主動下馬攙扶,並以上賓之禮待之,邀其到府衙大堂上奉茶交談了大半日。

張成也是個伶俐的人,立刻把普定城內駐軍布防、銀錢儲糧等事一一告知,巨細無遺。

傅友德看了賬冊,故元一朝,賦稅頗重,加上蒙古貴族揮霍成性,地方政府多是入不敷出,張成卻將這個邊塞城市治理得井井有條,官府糧倉居然還有富餘。加之進城之時,傅友德又見雖經一場苦戰,城中百姓並沒有慌亂潰逃之相,顯然是張成已經提前安撫過一番,而百姓們對於這個父母官也很是信任,才能在戰亂之後城中日常生活照舊。

了解了普定城的情況之後,傅友德並未將協助孛日貼赤那抵擋明軍的張成拿下問罪,反而答應為他上書辯解,依然讓他做普定城的父母官。張成當下感動得熱淚盈眶,發誓一定鞠躬盡瘁,管理好普定,將功抵過。

其實沿用舊臣也是朱元璋的主張,新朝初建,正是百廢待興的用人之際,哪怕是中央六部,他也沿用了不少前朝舊臣,更別說是地方上了。當初為了避免雲南戰事,朱元璋甚至派遣使者,同意維持梁王的封號,這些個地方官員,能用的自然就留用了,傅友德大軍遠道而來,也沒時間再逐個給攻克的城市選拔一批新官員。

由於張成即刻走馬上任為大明朝地方官員,熟門熟路的,下午便將戰後安頓事宜處理妥當,傍晚還在府衙設宴款待了明軍一幹高級將領。

這樣早上還在拼個你死我活,晚上就同桌把酒言歡的感覺簡直再詭異沒有了。不過兩軍交戰、各為其主的道理大家還是懂的,尤其張成還是個漢人,死者已矣,只能當是為了和平,這仇恨也就煙消雲散了。

張成準備的酒食雖然豐盛,但今日大家都很累,說實在的也沒甚興致,酒宴並沒有持續太久,戊時剛過就散了。

秋日的夜晚,星空明凈、圓月高掛,眾人已然睡去,一個青衣人兀自坐在回廊裏對月吹著笛子。

沐英戎裝未褪,走了近來,沈聲打破了眼前這幅唯美的畫面,“沐晟,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在這裏吹笛子,何不來參加今日的晚宴。”

聽見老爹的聲音,沐晟立刻翻身下來,換了青衣儒裝的他看起來英俊瀟灑,頗有儒將風範。

“我不是怕爹爹您老人家不待見我嗎?”

“哼,你也知道你幹的不肖事。”沐英語氣中尤帶一絲惱怒。

沐晟在這一戰中立有大功,他的部下也是折損最多的,偏偏這樣,沐英才更是氣不打一處出。苦活累活右軍幹了,功勞卻叫傅友德領了去。

雖然最後的結果證明沐晟的提議沒錯,這一日攻城,明軍損失很小,但是……上陣父子兵,他沐英的兒子,卻和自己站在對立的位置,讓他怎麽拉得下面子。

“父親,您曾教導我和大哥為將者當以大局為重,智、仁、信、勇、忠五全。孩兒在軍中擔任先鋒,對戰局看得最清楚,孩兒只想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快的勝利。”

沐晟目光坦蕩,這個兒子被自己教導得太好,倒讓沐英有一絲汗顏,有時候人身居高位太久,反而會忘了初衷。

沐英嘆了口氣,道:“爹也是為了沐氏的繁榮。”

身為武將,和平年代沒有太多建樹的機會,這次出征雲南三位將軍爵位相當,要說沒有一較高下之心那是不可能的。而且,沐英的考量也確實很有先見之明,此次班師回朝,傅友德因功升至公爵,而沐英至死還是一個西平侯。

沐晟笑了笑,“爹,我們沐家還不夠風光嗎?”

“你爹我是皇上義子,十六歲就跟隨皇上戰場廝殺,不管是侯爵是公爵,一樣無人敢欺,但是爹百年之後,你大哥襲了爵位又不一樣了,何況你至今還無爵位呢。”沐晟從小就很優秀,比他那大哥更甚,就連朱元璋對他也很是喜愛,不過封爵之事,沒有傲人的軍功卻是不行。

“爹,你想得也太多了,”沐晟湊近父親耳際低聲說到:“您也不是不知道,皇上親封公爵,賜的丹書鐵券,就跟催命符一般,安於侯爵,不見得就不是好事。”

這話很是大逆不道,不過四下無人,父子兩說悄悄話倒也無所謂了。洪武帝打壓開國功臣,自然是撿著爵位高的了,什麽免死的鐵券,皇上要殺人,自有千萬種理由,一張死物又有何用。

當然,沐英作為洪武帝義子,和別人是不一樣的,但是洪武帝百年之後,繼位者會不會念著舊情誰又知道呢?功勞越大,越是樹大招風啊。

沐晟這話說得直接,沐英臉色一沈,呵斥到:“這話以後不許再說。”不過,見沐晟看得開,他也就釋然了。

沐春畢竟是要世襲爵位的,他急於戰功,更多的還是為了二兒子沐晟,不過人家既然超凡脫俗,沐英也決定不再糾結。

“知道了,爹,今日諸多勞累,您還是早些歇息吧。”

沐英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不再多說,轉身回房了。

“怎麽?被老爹訓了?”帶著磁性好聽的男音從身後傳來,沐晟一回頭,看見一身白衣的朱椿微笑著站在身後。

“蜀王改行做梁上君子,偷聽別人家事了?”

“你父子在房中說話我自然不會偷聽,不過這裏是回廊,好像沒人規定我不能來吧。”朱椿與沐晟一起長大,說話一向隨性。

“隨便你,不過別擾了我的雅興就好。”沐晟說完,坐下身來,準備繼續吹笛子。

“得了吧,還雅興呢?你那笛聲悲得跟死了親人一般,大半夜鬼哭狼嚎的,我都聽不下去了,”朱椿頓了頓,正色道:“你那副官李威此戰中殉職了吧?”

沐晟眼露驚愕,幾秒後才答到:“是。”李威跟了他很多年,第一次強攻南門九死一生,幸好逃了回來,不過今日一戰卻是不幸戰死。當然,他的部下犧牲的還不只李威一人,作為先鋒部隊,死傷最多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他不是個冷情的將軍,這麽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連父親都沒註意到,難得朱椿貴為蜀王會去關註。

“平定雲南之後,短期之內應當不會再有戰事。”

“嗯,”沐晟點了點頭,不過身為武將,不管往南往北,打戰是遲早的事情,始終是提著腦袋過日子,思及此,沐晟感嘆道:“還是你這清閑王爺好啊。”

“哪好了,我不跟你一樣身在軍中嗎?”藩王的處境以及母妃對自己的期望,他暫時不想和沐晟細說,就算他們交情很好,沐晟若不願助他,他也不會勉強。帶兵打戰雖然是危險之事,卻還不一定掉腦袋,身為皇子,那才是真的如履薄冰啊。

“去,那能一樣嗎?”沐晟不屑地撇了撇嘴,“算了,既然你來了,那麽有一件事正好跟你說說。”

朱椿微微頷首,沐晟接著說到:“夏子淩此次發明三段式射法,又帶領火銃營破敵,可別忘了論功行賞啊。”

“這功勞你身為上官,不準備算到自己身上?”

“這點小功算到我身上有何益處,最多戰後多賞賜幾兩銀子,算到夏子淩身上,卻是夠升遷個兩三級了。”

朱椿一笑,調侃到:“你倒挺關心他的。怎的?莫非夏子淩給你送禮了?”

“我若缺什麽還等他送?蜀王你財大氣粗的,直接找你要不更快當,”沐晟調侃完,斂了神色,半真半假地道:“我倒覺得他是個人才,你若不喜,不如讓給我吧。”

“難得遇到你沐晟看上眼的人,不過……”朱椿頓了頓,“你既然說是人才,我怎麽可能放手呢?”

他其實不懷疑夏子淩的能力,不管是對郭桓案的預測還是在軍中的表現,都很讓人眼前一亮,他所擔心的只是他的目的。

如果說他是為了榮華富貴,諸多藩王之中,有實力和有野心的都不少,他朱椿韜光養晦慣了,夏子淩怎麽偏偏看上自己呢?不過,夏子淩是否有別的所圖,也不是一兩日能看出來的,而且朱椿忽然覺得這也不是個不能逾越的問題,當用則用,倘若夏子淩敢背叛他,那麽……蜀王的手段絕不會比他父皇朱元璋的好多少。

“那隨便吧,”沐晟頓了頓,道:“那日眾將議事你站在我這方,謝了!”

如若不是蜀王拍板,分兵攻南北門之策也不會那麽快定下來。

朱椿笑了笑,眉眼在月華下俊俏好似仙人,回了句:“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