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那天邱隊都說,咱們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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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9日。

周六。

餘傾清值班。

她現在值不值班都無所謂, 反正都住宿舍,湯圓準備了一個禮拜,終於踏上了和世伯之子的短途旅行, 張姐也終於守信, 帶著小不點去了動物園。

大家都以為這就是個普通的、與之前並沒有什麽不同、令人愉快的周末。

到了下午五點, 突然有人報警一名男子劫持了45路公交車。

110指揮中心裏, 餘傾清收起了這份好心情。

她按照報警電話的提示,放大了45路車下一站經過的畫面。與此同時, 同事告知,此人在家附近上車前已經殺死了一名警察和一名居委會主任。

非常嚴重的惡□□件, 發生得毫無征兆, 現在最重要的是攔下這輛車, 保住車上的人。

監控視頻裏,那輛45路車停在了站點, 前後門都被打開, 司機捂著受傷的胳膊棄車自保。一個背著粉紅書包的女學生捂著肚子搖搖晃晃跑出來,最終趴在了站臺上。

一聲尖銳的提醒響徹雲霄:“殺人啦!殺人啦!!!”

所有人都不敢靠近,餘傾清看得很清楚, 車裏還有乘客, 那個兇手坐上了駕駛座,啟動公交車, 關起門。

沒有人知道他的路線,沒有人知道他想幹什麽,沒有人知道車上乘客的絕望。

餘傾清的手飛快地操控著這些眼睛,這些掛在路上冷冰冰的監控此時就是她的眼睛。

前方十字路口直走是居民區,路窄無法回頭;右拐是一條廢棄的鐵路,人少車少;往左, 直通老城區最繁華地段,期間會經過4個紅綠燈。

餘傾清預判了公交車的方向。

當她拿起電話時,公交車沖過了十字路口,往左。

而林焰今天正巧是在這一塊執勤。

“林焰。”餘傾清在電話裏匯報情況,這個點,路上太堵了,特警和武警正在想辦法過來,騎警先行,務必要把群眾疏散,不造成更大的事故。

單位座機有些年紀了,接觸不太好,這通電話,餘傾清聽得更多的是電流的沙沙聲,最後,是電話那頭,男人簡單的一句:“收到,明白。”

同事遞來一張紙,餘傾清看了一眼,飛快地對他補充:“兇手是本市公交公司司機,一年前已經被辭退。”

“收到,明白。”

餘傾清感覺他就要掛斷電話。

“林焰!”女孩緊緊抓著電話,有很多想說,卻知道自己是誰,在哪,在做什麽,最終,千言萬語只有寥寥幾字——

“小心點。”

“好。”

那頭的男人果斷地掛掉了電話。

她在監控中看見一行鐵騎隊到達第三個紅綠燈,改變了燈控,開始疏散民眾。

再過十幾秒,那個龐然大物呼嘯著朝燈控沖來,鐵騎隊全部散開,在後面追逐著帶血的45路公交車。就在前方一百米、對面那條街上有一個三甲醫院,因為是老城區,拆不得,只有四車道,無時無刻都在堵車,如果再不讓公交車停下來,死的就不止是這些人。

沒有人比餘傾清看得更清楚,那個兇手不是逃逸,他不想活了,他想拉更多的人陪他一起死,所以他才駕車往人多的地方開。

餘光中,有一輛摩托車加快了速度,像最快的子彈,從車隊中沖出來,追逐著公交車,開車的人將身體壓得極低,手在腰後一摸,然後他擡臂——

餘傾清聽不見聲音。

但她知道,林焰開槍了。

那個背影,她死都能認出來。

第一槍並沒有讓車停下來。距離醫院還有50米,公交車已經沖過了紅綠燈。

對面,還有沒能來得及疏散的車和人。

林焰已經與公交車的前輪齊平,再次射擊,眼見著那個龐然大物開始失控扭曲,摩托車上的男人也松開了手,他的大獅子斜斜朝著公交車的車輪卡過去,終於將車輪卡死,但車因為慣性還在往前,大獅子壓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響,迸出火星。

最後車頭重重撞在路欄上,徹底停了下來。

前方不到一米,是站在斑馬線上根本來不及躲的老人和小孩。

餘傾清人在頂樓的指揮中心裏,死死抓著桌子,視線已經模糊。

她看見那千分之一秒,林焰狠狠摔在地上,因為巨大的沖擊力蹭著地面往前滾了很遠,一動不動。

這一刻,世界都安靜了。

小孩哇哇大哭,老人跌坐在地上,路邊的老百姓全都沒緩過來,也不敢靠近。

只見從地上爬起一個男人,起先幾個起來的動作十分吃力,但很快就恢覆正常,他飛快地抱起小孩托著老人轉移到路邊,後面的鐵騎隊追上,圍住了公交車。

“阿焰!”郭浩喊。

“我沒事!”林焰轉身回來,撿起地上的槍,對準駕駛座。

車上,有個女人在哭喊:“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已經九個月了!求求你們!!”

是個孕婦。

林焰朝隊員打了個手勢,隊員跳到車窗上看清車內情況,一個孕婦躺在車廂後半截,肚子上一片血,不知道被捅了幾刀,她身後,還趴著一個女生。

“媽的。”隊員實在沒控制住罵出聲。

專挑女人下手,真該千刀萬剮。

林焰與郭浩交換位置,他從窗口跳進去,手肘一個猛力撞擊,將兇手壓制在車壁上,摁下了開門鍵。

兇手並未反抗,一雙殺紅的眼平靜地看著林焰。

就在這時,特警到了。

交警後面的任務是控制路面,疏散群眾,協助特警。

就在眼前的醫院迅速把車上的傷員運走。

林焰站在警戒線旁,回頭看著目光所能觸及的最遠處,這一路,像是被撞散了一樣,零星掉落變形的車輪和鐵片,紅綠燈旁被撞壞的小車咿咿呀呀打開車門,一家人心有餘悸地下了車,癱軟在地上。

一輪很圓的夕陽像一顆鹹蛋黃,掛在遠處紅綠燈的燈桿上,林焰朝上面的攝像頭擡了擡手。這個黑洞洞的眼睛洗刷了兇手帶血的那個眼神,他知道,她在看著他。

“阿焰!”郭浩驚恐的扶住了緩緩往後倒的林焰。

餘傾清看到了,那個往下墜的身影。但她不能走。

張姐和湯圓都在趕回來的路上,瞿隊已經先到,安排著後面的工作,餘傾清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卻又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隔了一層,不真切。

瞿隊忽然停下來看著她:“算了,你休息一下,小張已經在樓下,馬上就到。”

餘傾清搖搖頭:“我可以。”

等報廢的公交車被拖走,現場打掃幹凈,路面恢覆通行後,餘傾清收到了郭浩的微信:【他說他沒事,讓你別擔心。】

餘傾清躲進衛生間,再看了一遍,一顆小水珠濺在屏幕上。

這一夜,整個交警大隊通宵忙碌。

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討論,都在後怕,原本要走這條路卻因為種種原因改道的人們都在慶幸和唏噓。

兇手家附近的鄰居比調查組更了解內情,一切的起因是談不攏拆遷費,而後兇手失去了公交司機的工作。

兇手認為是拆遷辦對他進行不公正打壓,他在周六這天下午和再一次登門拜訪的拆遷辦主任和居委會主任爭吵起來,直接在家用刀刺死了居委會主任,出來被民警攔住時再次一刀割喉,那個民警才26歲。

後面的事,交警大隊則最清楚。

兇手上了45路公交車,在車上刺傷四人以及司機,司機在棄車前打開前後門讓乘客逃命,一個下課的女學生因傷勢過重下車後死在車站旁。

兇手駕車繼續沖撞,碾壓紅綠燈前一名騎單車的男子及一對騎摩托車的夫妻,妻子半只腳掌被碾碎。

再之後,因為指揮中心的預判,因為鐵騎隊的疏散和阻攔,沒有再造成更大的傷亡。

那個腹部被刺中的孕婦最終拿掉了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另一人仍舊在搶救中。

餘傾清在天光微亮時走出了警隊。

湯圓的車停在門口:“上來,我們去醫院。”

他們到醫院時,院裏的護工還在洗地板,據說,那個孕婦的血流了一地。

為了不造成恐慌和引起不必要的謠言,明早八點之前,急救中心門口這塊地板是必須刷幹凈的。

郭浩一直在醫院,林焰受傷的事沒敢告訴他阿嬤,邱明派他照顧,他知道湯圓要來,等在樓下,一見餘傾清就說:“腦震蕩,軟組織挫傷,他去年受過傷,有覆發的跡象,要觀察幾天。”

湯圓眼淚就下來了。

反觀餘傾清,她只是平靜地說:“我去看看他。”

林焰在雙人間,餘傾清透過玻璃看見他很虛弱地躺在那裏,手上插著管子,側臉因為摔下摩托車時的剮蹭留下了好幾條已經止血的血痕。

女孩緊緊攥著門把,臉往上揚了一下,逼退眼中的脆弱,再擰開門,輕手輕腳地站到床邊。

郭浩和湯圓站在門外,看見餘傾清就那麽沈默地看著林焰,一直看了很久很久。

湯圓哭得抽抽,小聲說:“我嚇死了。”

郭浩低頭,也是那種被沈澱後的安靜,一直看著懷裏的小湯圓。

“你有沒有受傷啊嗚嗚嗚嗚。”女孩一直哭。

“短途旅行好玩麽?”郭浩啞聲問。

圓臉女孩嘴硬地嗯了聲,然後又開始哭,哭著捶他一拳:“郭浩!你這人沒有心!”

他把女孩小小的拳頭包起來,不敢氣她了。

湯圓哭到清醒過來,撥開了他的手,不讓碰。

窗外的天光更亮了,林焰打的藥有鎮定安神的功效,可他睡得並不踏實,人在床上動了動,一動就腦子疼,所以乖乖不動了,看起來乖的要命,也脆弱的要命。

餘傾清輕輕出來,對郭浩說:“我在這守著他,你回去收拾一下吧,一會兒張姐會過來送湯。”

“行。”郭浩看了眼裏面,喊了聲傾清。

餘傾清似乎在走神,他喚了兩遍她才看過來。

“我一直有個事沒跟你說。”郭浩說,“那次比武回來後阿焰單獨找我,讓我打他一頓,他要跟我公平競爭。他說他很喜歡你。”

女孩眼睛紅紅的。

“他這人平時想得多,但一旦決定就不會變,你心疼心疼他吧。那天邱隊都說,咱們隊的小太陽特麽都要熄火了。”

“你快走吧。”餘傾清推他一下,低著頭。

一顆眼淚打在她的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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