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廿七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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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忘形了。”

這有什麽可對不起的呢?梁宴搖搖頭,笑著擺出了畫架。

“梁姐姐笑起了真好看。”衛昭容隨意地往胡凳上一座,認真端詳了梁宴的臉後突然說道,“你其實隨便畫畫就好了,反正對我也沒什麽用處。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許把宮姐姐畫得太好看。”

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吧?梁宴抿抿嘴唇,開始思考自己應該怎樣拒絕衛昭容的惡毒提議。然而她還沒有說出口,衛昭容就走上前來拉著她的手,輕輕晃晃,說:“梁姐姐,你可不可以教我嚴熹爺爺也會的那個手勢?我央了好久他都不答應。吶梁姐姐,他不教我,你教好不好?”

看著一臉天真的衛昭容,梁宴突然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了。拒絕的話當然沒來得及說出口,梁宴甚至忘記了去問衛昭容學這個只有自己和師父才會的手勢做什麽。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衛昭容彎成月牙的眼睛閃過一絲金光。她覆又牽起被梁宴避開的手,很認真很認真地說道:“梁姐姐可千萬別忘了喲。不然,你可能無法承擔後果……”

梁宴一楞,許久未說出話來。而衛昭容,很隨意地擺了一個姿勢,說:“就這麽畫吧。畫完了,就快去宮姐姐那。”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這一章寫的是這兩個丫頭吧?

本來以為二十多萬就能完結的,結果好像腦洞太大廢話又多,說不準要沖刺三十萬了,好焦慮啊。

嗷還有,今天不出意外是三更喲。

第九幕

梁宴到現在也沒弄明白這甘泉宮裏到底是怎麽個情況。照大家想的,以衛氏和宮氏那從建國以來就仿如有什麽血海深仇的樣子,甘泉宮裏肯定也該是水深火熱的才是,可眼前這是怎麽回事?

按照衛昭容的要求,梁宴很快為她畫了一幅很動人的肖像畫。宮廷畫師所長,仕女圖首當其沖,而梁宴更是有出神入化之功。是以希望由她來為自己畫像的女子排著隊可以繞甘泉宮一大圈。

雖然早有聽聞,但衛瑾琳受自己那個情人眼裏出西施的哥哥的影響並不怎麽相信她的能力。畢竟哥哥曾經說起過,這個畫師畫得雖然好看,卻不能比柴秀本人更好看。可饒是如此,衛瑾琳本人在看到即將完成的畫作時還是不經點頭誇讚道:“梁姐姐技藝精湛,沒想到三哥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梁宴雖然知道衛昭容有個駙馬兄長,卻不覺得自己的名字會被駙馬爺知曉甚至跟自己的妹妹提起。更讓她不明白的是,宮裏人都說這位衛昭容是被父兄錯放的一顆棋子——衛家父子想要靠秀女大選扭轉衛氏的衰退,可是衛昭容進宮不久衛相卻因為某件事情主動下野。從此衛昭容就仿佛被遺忘了一般失去了原本的意義。可這枚棄子居然能毫無怨懟地提起那位可以說害苦了她的兄長,難道,這位衛昭容竟是如此的深藏不露麽?

“駙馬曾經提起過微臣?”如今的衛瑾琳已經學了不少手勢,對於梁宴的比劃她也能連蒙帶猜地知曉一些。這樣一來,梁宴倒是輕松很多,不用隨時隨刻準備著紙筆了。

衛瑾琳在看到這樣的問話時笑了笑:“難道梁姐姐也喜歡三哥?那可是不行的,他是公主嫂嫂一個人的喲。”

梁宴原本想要辯解,可是在察覺到衛昭容嘴角的玩味後放棄了原本想要做的爭辯:“昭容,你的肩不要晃。”

其實,她早就把昭容的神態姿勢全都記在腦海裏了,根本不需要勞煩她連續幾天僵持著擺什麽造型。完全是因為這位昭容的話太多了,如果不給她點兒事兒做做這幅畫也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完成。所以在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梁宴都會“好心”地提醒了衛瑾琳。

衛瑾琳嘟嘟嘴,繼續努力保持動作,還不忘抱怨:“都只差那麽一點點了,為什麽我還要保持這樣的姿勢。梁姐姐,你就隨便畫畫吧。”

說完,衛瑾琳不等梁宴允許就擅自站了起來:“哎呀梁姐姐,你就自個兒畫吧。我要去找宮姐姐完了。”

梁宴無奈,只得朝轉眼就留給自己一個背影的衛瑾琳揮了揮手。這個衛昭容……到底是在裝傻、還是真傻呢?

完成了最後的幾筆,梁宴告別了衛昭容,轉而開始在寒露閣作畫。本以為從此再和衛昭容扯不上關系,誰知自從自己在這裏,反倒給了她更多的機會造訪寒露閣。每每看到宮昭儀探尋的目光,梁宴都覺得如鯁在喉。

這個衛昭容,到底是要做什麽?

只是梁宴不會說話,更不擅長解釋,所以就算她有心向宮昭儀澄清什麽也沒有辦法用簡短的言語說清。更何況就算她真的跟衛家扯上關系,也與宮家沒有任何關系。所以久了以後,梁宴也就習慣了那種探尋的目光,化作平常。

然梁宴雖然有心忽略宮昭儀,可宮昭儀顯然並不準備輕易放過她。在某次繪圖的間隙,宮昭儀忽然對她說道:“梁畫師,請不要把你的那些探究的目光落在昭容身上,如果不是知曉你心思還算純良,你現在已經死了。”

這絕對是惡人先告狀!梁宴收了畫筆,微微低頭。她從沒有見過那般駭人的眼神,可宮昭儀與衛昭容對彼此的態度讓她多少知曉了甘泉宮與外界所描述的不同。於是她大著膽子在紙上寫道:“昭容希望此畫所示不及昭儀本人十一,昭儀以為……”,

“按她說的辦。”幾乎是立刻回答,宮昭儀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梁宴為自己的多事後悔。她並無意挑明兩方的爭鬥,更不想招惹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只是她根本沒有想到自己這無意地多嘴,讓宮昭儀露出了不為人知的一面。宮倩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只輕輕一笑化解:“她不過是與我開個小小玩笑,梁畫師不必介意。”

梁宴拱手作揖表示知曉。只是,恐怕連她自己也未曾料到因為這次春繪,她和甘泉宮兩位的關系變得越來越覆雜。

梁宴知曉自己是一個不大懂得變通的人,在宮中的這些年她說不上苦悶或開懷,只是因為是老師對弟子的關懷,所以就沒有表露任何情緒,況且她也不能說話,倒也沒惹太多麻煩。但這一次,卻因為這兩位娘娘表露出來的無害而掉以輕心——教衛昭容沒什麽用的手語、有意無意地小玩笑,竟讓梁宴不小心將自己的那些好奇都暴露了出來。

好在,宮昭儀真的沒有準備要將她怎樣。她又端端坐好,問道:“聽昭容說,這作畫須得一動不動才能自然流暢。想來我是不需如此的吧?梁畫師?”

果然不是一個級別的。梁宴擺擺手表示不需要。那不過是逗衛昭容的把戲罷了,她可不敢也如此要求昭儀的。

宮倩輕笑出聲:“看來昭容在畫師心中還是與眾不同的。那樣我也就放心了。畫師也可安心,只要你無歹念,我是不會怎樣的。”

梁宴低頭,又繼續在紙上勾勒起來。她沒有料到在未來的某一天自己會成為唯一知曉為何身為對手的宮昭儀不僅沒有落井下石對付對她表現的毫無心機的衛昭容,還總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她的秘密。

隨著時間,有些軼事早已被人遺忘,但作為當事人,那些回憶就如同傷疤一樣,會淡化卻很少完全消失,宮昭儀喜歡過衛駙馬這樣的事情,就更加會綁上大石沈入心底。

入宮本非自願,兩個本應針鋒相對的女子因為同一個與她們息息相關的男子而摒棄仇恨,她幫助她,因為她是自己所愛之人的妹妹;她護著她,因為哥哥對她虧欠良多。深宮之中,怕是再找不出這樣的情同姐妹。

或許是因為不需要那麽拘謹地再去保護什麽秘密,或許是因為衛昭容可親的性子,梁宴居然奇跡般和她們打成一片——在春繪之後,梁宴也會偶爾到甘泉宮走動,為兩位娘娘帶去一些新的畫作。

梁宴有時候會想,如果能夠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得到除了師父之外,來自其他人的友善。

轉折發生在天佑七年年末。被俘虜的長公主殿下的駙馬突然與外出的稷和公主一同回京了。傳聞稷和長公主帶了幾個近衛去了周都,好不容易將駙馬爺救了出來。只是在南歸之時受到周人的追捕,近衛折損嚴重連公主也受了重傷。

好在太醫院的太醫們醫術精湛,公主殿下很快就好了起來。公主無恙、駙馬也安全歸來本是件大喜之事。只是不知為何甘泉宮的步調總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樣。

梁宴偶然衛瑾琳,這孩子也是一臉不悅。梁宴問起,她也只是搖頭。這一點也不像衛昭容的性子。因為擔心友人,梁宴專門挑了個衛瑾琳外出的時辰向她從娘家帶來的那個侍女打探消息。侍女告訴梁宴,許多天兩位娘娘都沒有說一句話,甚至連平日的串門也省了。

原來是和寒露閣那位吵架了麽?梁宴舒了口氣,擔憂也慢慢放下。雖然比不上兩位娘娘之間的知己之情,但梁宴一點也不想再看到衛昭容掛著愁容的樣子。為了讓兩人盡快和好、讓衛昭容能再和以前一般玩笑,梁宴在某個清晨背著畫具來到雲陽殿,見到了令她終身難忘的一幕。

原來,根本不是什麽姐妹情深。

至少衛昭容對宮昭儀的感情,怕是早就超過了姐妹的範疇。不然,她不會那般淚眼婆娑地拉著宮昭儀的手,不會將那些被掩蓋在相依為命之下的感情表露出來。如果不是熟悉衛瑾琳的聲音,梁宴會懷疑自己聽錯了。

在聽到衛昭容對宮昭儀說出“就因為我是女子,所以不行嗎?”的時候,梁宴只覺得苦澀又心疼。那種難過得仿佛能讓人窒息的情緒甚至超過了知曉驚天秘密本應存在的震撼。她揪住胸前的衣襟,按住憋悶的胸口,好久都緩步過去來。許久之後,梁宴才後退幾步,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後,選擇落荒而逃。她當然不會知曉在她的背影之後,有一道深思的目光。

很快,連續幾天在畫室閉關的梁宴被宮貴妃找上了。當所有同僚都在以為她這個小畫師要平步青雲的時候,梁宴還在想到底是怎麽回事。

貴妃宮雲芝,是當今後宮的真實管理者——陛下很早就將後印給了她,獨獨欠她一個名符其實的封號而已。不少人都猜測,等宮將軍打了勝仗班師回朝的那天,或許就是貴妃封後之日了。

梁宴花了片刻去回憶自己做了什麽值得貴妃召見的事。可是很可惜,她並沒有這樣的印象。如果不是因為宮貴妃本人,那就只有……

“梁畫師不必緊張。”貴妃似乎看出她的緊張,笑道:“予也知曉如梁卿家這般的才女,一旦投入起來是分不得神的……只是予兄長早去,身邊就這一個侄女兒,總也難免疼惜。”

果然是因為宮昭儀!梁宴心裏咯噔一下,強作鎮定地在侍女早已備好的紙上寫下:“不知娘娘所為何事?”

宮雲芝的目光在那字跡上停留片刻後笑道:“梁畫師不只畫畫得好,字也頗有風骨,無怪昭儀硬要予作媒,為她求此良師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這些本來是想寫在番外裏的,不過我發現少了這一段沒法把結局講清楚,所以幹脆就一起了。還記得我說過那個雖然不是副cp卻已經出現過的cp麽?

第十幕

事情越來越覆雜了。混亂的關系讓梁宴覺得憑借自己的腦子已經沒有辦法把一切想明白。其實她是清楚的,比起如明鑒一般無所遮掩的衛昭容,那位宮昭儀的態度才十分可疑。明明,是不喜歡和外人接觸的。明明那次為了教她寫出某個字的形,梁宴的手才朋友她的就被像碰到什麽臟東西一般閃開了。可既然如此,利用貴妃的身份地位將自己留在什麽,又是為了什麽呢?

不明白自己只是畫個畫也能卷入後妃之間感情爭端的梁宴擡起手捏了捏眉心,輕嘆了口氣。然後,她看到了那個一直橫在兩位後妃之間的男人。大殷稷和長公主殿下的駙馬、前左相衛青舟和常樂公主的嫡長子、衛昭容的兄長、宮昭儀一直不能忘記的初戀、前陣子剛剛風塵仆仆從北國逃回來的衛三郎衛錦兮。

似乎是在幾年前,梁宴還見過這位駙馬爺。而如今的她面露深沈、快步在廊中走著,全身處於緊繃狀態,可想而知,在不久之前,衛駙馬應該經歷了一場不太愉悅的對話。

這不是自己該招惹的人,梁宴下意識側過身讓開了道路。衛駙馬走路生風,與自己擦身而過時帶動了有些刺骨的風。梁宴微微閉眼,彎下身子。

“咦?”然後這並不是一次簡單的擦肩,因為衛錦兮在之後停了下來。這位最近又掀起了宮人們竊竊私語的駙馬爺退回到梁宴面前,溫和一笑:“這位可是梁宴梁畫師?”

梁宴無奈,只有再次擡手作揖。而衛錦兮身後跟著的李葕拾在此時解釋道:“駙馬爺,梁畫師有口疾,不能言語。”

“無妨。”衛錦兮笑笑,“我有事要問問梁畫師,畫師只管搖頭點頭就是。”

梁宴不明所以,只覺衛家兄妹都屬於怪人。不過點點頭搖搖頭對她也不是什麽難事,只當滿足一下駙馬爺的願望就好。對於衛錦兮此人,梁宴是怨恨多於敬畏。在這皇宮之中,從沒有人能讓她生出怨懟之人本就不多。

衛錦兮當然不知道她此刻在梁宴心中是怎樣一個在正面與負面之間搖擺的形象。她剛從皇帝舅舅那出來,被舅舅的固執和防備傷得徹底。有些時候,果然不是你想放下別人也會配合的。

衛錦兮知道自己不能怪舅舅的不信任。任是誰如她這樣在敵國待了三年又突然回來都不會被信任的。可衛錦兮總抱著或許皇帝舅舅看在自己以往的那些功勞苦勞上會聽自己幾句。

所以她主動去叩見了陛下,建議陛下廣招才賢研究神勇大炮。可是皇帝舅舅只是說此事需要再議,轉而問自己可想再上戰場。

如果能去贖罪,再去又有什麽大不了?衛錦兮早就知道自己逃不掉。可是她明顯想得太簡單——皇帝仍舊在試探她。

在她說出“如陛下準許,臣在所不辭”的時候,皇帝舅舅捋著胡須笑笑:“錦兮啊,不是父皇不讓你去。只是如今你身份敏感,稷和又這般任性。父皇啊,是不到萬不得已可不敢再派你出征啦。”

聽到此話衛錦兮心頭一冷。她不笨,還能不明白陛下的意思麽。她好不容易暴露出的真心,已經不會有人再相信她了。這或許,就是殷晏想要達到的目的吧?歸寧王、反間計……沒有哪一刻,這個稱號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覺諷刺。雖然是早料到的結果,可是真正面對起來,還是讓她覺得不甘。

出了禦書房,李葕拾大人跟著自己。似乎看出自己心情不好,這位也算是看著自己長大的老大人竟開口勸慰:“駙馬爺,事關殷國龍運,陛下不得不謹慎又謹慎。這些年,陛下時常失眠,夜裏也睡不安生。還望您多多體諒。”

衛錦兮搖搖頭,她氣得不僅是皇帝舅舅的態度,更多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對手有多麽危險,自己卻什麽用也沒有——甚至連提出的建議都不會被采納。

她心中憋著口氣,越想越覺得難過,於是走得快了些。誰知就被她碰上了妹妹最近時常提起的畫師梁宴。想到柴秀最近也是郁郁寡歡,衛錦兮想做些什麽讓她開心起來。於是,她扭頭叫住了梁宴。

“我想給公主畫一副肖像畫,只是近年疏於筆墨,想請畫師指點一二。不知梁畫師可有時間?

如果他不是衛昭容的兄長,如果衛昭容不是每次提起兄長都一臉崇拜的樣子,梁宴肯定會拒絕。可是一想到他是衛昭容很尊敬的兄長,原本準備橫向搖晃的頭在片刻遲疑後改變了路線。

“那真是太好了。”衛駙馬盈盈笑著,“那過幾天我就將拙作帶來。”

梁宴又一次點點頭。

之後,衛駙馬似才發現梁宴背著畫具一般,好奇問道:“畫師這是要去哪裏?素行可有耽誤了你?”

梁宴搖搖頭,指了指自己要去的方向。又是李葕拾開口補充,說:“最近畫師在教宮昭儀練字呢。”

聽到“宮昭儀”三個字,駙馬爺淡淡“哦”了一聲:“那畫師快去吧。”

梁宴行禮告辭。她突然覺得,這位駙馬爺也不算是沒有良心之人。至少,宮昭儀在他心裏,也不是一點都不重要。如果不是心愛之人,那至少也是充滿愧疚的吧?

到了寒露閣,宮昭儀已經在書房練習了。見到姍姍來遲地梁宴,她含笑打趣道:“梁畫師,你來晚了哦。”

梁宴放下畫具,比了幾個簡單的動作——在衛昭容的督促下,宮昭儀成了第三個能看懂她手勢的人。她將自己遇到衛駙馬的事情告訴了宮昭儀,也不知是為何,在比完“衛駙馬”三個字後梁宴並未覺得後悔或者愧疚。

“是麽。”而宮昭儀似乎將衛駙馬的冷淡有樣學樣表現的淋漓盡致。連梁宴都忍不住去想,如果不是陛下指婚,如今這姻緣還真不知該是怎樣的面目全非。

雖然宮昭儀表現出了不在意,可終究是在乎那個人的,又哪能真的全然不顧。所以很快,梁宴就發現了她的心神不寧。

“這個樣子是不適合練字的。”梁宴嘆氣,捉住她握筆的手,在紙上寫下——駙馬似乎從陛下那來,心情不好。她叫住臣,希望我幫他潤色將送給公主的畫。

宮倩默默看著在紙上飛舞的文字,輕笑出聲:“你是什麽意思?我倒不知道,畫師你也有這般多管閑事的時候。”

梁宴松開宮倩的手,隨意地將那些字抹去。她默默揚起唇角,沒有回答。

“我知曉你喜歡昭容。”宮倩奪過宣紙,頃刻間將之撕得粉碎,“我也知道那天在寒露閣外的是你。梁宴,你若真有心就該去讓瑾琳明白你的心意,而不是在這裏揭我的傷疤。”

你以為我不想麽?如果梁宴能夠說話,那她一定會這樣反問回去。可惜她不能,就算她再快地翻動雙手,也不能讓自己顯得更理直氣壯一些。所以她只是無力又有些遲疑地“說”出了心裏話:“她要得不是我。”

宮倩張了張嘴,放棄了勸說梁宴的想法。是啊,如果那個人要的不是自己,就算自己再去爭些什麽又有什麽用呢?她已經再也不想見到,滿眼裏只有稷和長公主的錦兮哥哥了。

宮倩時常在想,自己是真的愛衛錦兮麽?如果是,怎麽能忍受使君有婦羅敷有夫的殘忍真相。可如果不是,她又怎麽會覺得每一次看見他都覺得煎熬?但都過了這麽久了,愛不愛的又有什麽意義呢?宮倩知曉的,就算身邊有一個願意包容自己的一切、願意將自己渴望的愛都給自己的衛瑾琳……可她不是錦兮哥哥,哪怕是她的妹妹也不能讓她全然動心的。

她已經壞了那終身不嫁的誓言,難道還要再破一道一心一意的承諾麽?連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宮倩覺得,如果連自己也做不到一心一意,她又有什麽理由去責備衛錦兮的移情別戀呢?

梁宴知道宮昭儀骨子裏的專註與偏執,她本想勸動這個明明就對衛昭容充滿了渴望的女子。可是在聽到宮昭儀說出後面的話時,她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是多管閑事了。因為宮倩說:“我當然也可以違背真心答應瑾琳和她在一起。可是在那之後,瑾琳只會發現自己會處在另一個更深的絕望裏。因為我,永遠只可能透過她,把愛傳給另外一個人。”

她並非是不喜歡衛昭容。只是長期將自己置於誓言和幻夢的枷鎖之上的宮昭儀已經沒有能力再去愛上另一個人了。她並非沒看到衛昭容為她所做的事情,也並非真的鐵石心腸毫不動心。只是,她不忍心再去將衛瑾琳拉入更深的地獄。

無論是衛錦兮亦或是衛瑾琳,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都是一場美與惡交替的夢。畫地為牢,她早已插翅難飛。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

答aya問(你這名兒老讓我想起狂父):本文的結局的確早就弄好了,是HE。但是為了避免中途的一些細節變數所以並沒有碼完。還有,本文這麽多人這麽努力地打醬油,我不能不給結賬就趕人走啊。

PS:宮倩骨子裏太偏執,自己把自己拴著出不來。小衛也沒想到她會把姑娘害得這麽慘。所以,這個愧疚一輩子也消除不掉吧。

我跟小駝子說,我雖然寫死了很多人,但是一點都不虐。然後被她罵了。不開心!

第十一幕

回到帝京之後,衛錦兮曾經回過一次娘家看望闊別已久的父母。她離開太久了,需要給家人們都報個平安——不只是用書信或者經他人之口。

因了多嘴的衛錦豐提前報信,衛青舟與柴容早就知曉柴秀已經成功將衛錦兮帶出了周國的京城,盼兒心切的一雙父母早就做好了迎接女兒歸來的準備。在這一點上,連衛青舟自己也不免自嘲——他鬥啊爭啊過了半輩子,卻直到這些年才明白一些生活的真諦——而這一些卻全都是他一直還當作孩子的三郎教給他的。

這次等待的時間有點長,柴容本以為自己收到消息不久孩子就會回到自己的身邊,可是實際上卻多等了大半年。雖然衛青舟一再安慰自己說肯定是為了躲避追兵繞了遠路,可見不到人讓她怎個安心?

看見一向註重儀態、形象的母親還站在屋外就情不自禁落下眼淚的那一刻,衛錦兮還是為自己的自私與任性生出了一絲愧疚。她根本不知道衛錦豐那個臭小子會提前給父母親傳了訊息。

父母在,不遠游。可自從知曉了自己對柴秀的感情、自從柴秀也回應了自己,衛錦兮將一切都拋在了腦後。無論是衛氏家族的責任還是自己身為他人兒子、兄長的義務。如此想著,衛錦兮只覺鼻子一酸,低著頭躊躇不敢上前,只顫抖著聲音喚了一聲:“父親!母親!”

聽了這一聲真切的呼喚,柴容哪裏還顧得上其他?只見她趨步上前將孩兒攬入懷中,口中不停呢喃著:“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然後她捧著衛錦兮的臉左右不停看了,像是在確定什麽一般。

衛錦兮見母親如此,心中的愧疚之情更是如潮水一般漫了上來。被俘虜之後,她所擔心的幾乎都只有柴秀。甚至如果不是柴秀受了重傷,她真的會再也不回來。

“孩兒讓父親母親擔心了。”衛錦兮哽咽著,一邊看向在柴容身後的父親。

幾年不見,衛青舟的鬢角已生了華發。雖然衛青舟不至於像柴容那般情感流露,但隱隱發紅的眼眶和顫抖的胡須也多少能讓人看出前左相大人此時此刻的真實心情。只是,他畢竟是個男子,還是縱橫官場幾十年經歷過各種人世滄桑、大起大落的男人。所以,他雖然也因了兒子的歸來而幾欲落淚,卻還是一再強忍著沖動,好歹是沒在人前失了分寸。他發現衛錦兮的目光,只是微微頷首,刻意壓抑了聲音,沈沈說道:“哭哭啼啼成什麽樣子!還不進屋再說!”

聞言,衛錦兮與柴秀相視一笑,沒有壞心到去戳破前左相大人的偽裝。

膳廳裏早已準備好了各色佳肴,都是平日衛錦兮愛吃的。廳裏原本的長方形餐桌已經換成了一張圓桌,幾乎平分地擺了三張凳子。來來去去是還在上菜準備的侍女們,見到三人進來,大家附身行禮,異口同聲說道:“恭迎少爺回家。”

是啊,回家了。衛錦兮只覺心頭暖暖地。她回頭看了雙親,上前一手牽著一個:“爹、娘,快坐。”

如是,柴容又險些破啼出聲。她們這樣的家庭,孩子自小就被要求學習各種禮儀規範,和父母之間也總是客客氣氣、十分生疏。除了只有兩個人的私下場合,她幾乎沒聽見錦兮喊過她“娘”。

原本好好的五口之家,現在卻再也得不到團圓,對於身為母親的柴容來說一直都存了小小的遺憾。只是身為皇室公主,她早就知道了許多身在其位的無可奈何。她一生只得兩個女兒,一個被迫從出生起就以男裝示人,另一個還未及笄就選入深宮。說無虧欠是不可能的,老天知道在得知丈夫下野的時候她心中松了多麽大一口氣。可誰承想那口氣還沒舒個幹凈,三郎就被皇兄派上了戰場。

若是以往也就罷了,畢竟沒失憶之前三郎也算是智勇雙全又有武藝傍身,可她都已經失憶了啊!把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送上戰場還擔任主帥,難道不是變相地去送死麽!

柴容,其實是有那麽一點怨恨哥哥的——他明知道錦兮是個女兒家,卻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難於她。

那時候,聽到秀秀磕磕絆絆說出三郎為她擋了刀子還被敵人擄了去,柴容幾乎沒就昏死過去。那時候,癱倒在丈夫懷裏,她險些說出真相。可是柴秀那孩子拉扯著自己的手,不斷地安撫自己的同時嘴裏一直重覆念著:“娘,我一定把她救回來,一定。”

那一刻,她才驚覺這兩個孩子之間的感情根本不是什麽強權之下的妥協。她們,是真的決定要相守一生的。

思及此處,柴容迫不及待想要單獨與衛錦兮談一談。雖然之前母女倆也曾說起過兩個孩子的婚姻,柴容也一直讓衛錦兮善待柴秀,可是她心裏到底還是認定兄長不會讓最愛的女兒一輩子這樣下去。同時,她也並不相信兩個孩子,尤其還是女孩子間真的能生出那些情比金堅。畢竟,連她自己都是過了許多許多年,才從丈夫身上找到了那些自己期待已久的東西。

可現在看來,就算是是精明的兄長也是會在陰溝裏翻船的。這兩個孩子,終歸是比他們這些大人要強許多。

三口人和和氣氣吃過飯,柴容看著衛錦兮反反覆覆好幾次,似乎想說什麽又不太好意思。卻是衛青舟放下食箸,道:“許久沒回來了,今晚就在這歇著吧。你母親早讓人把你房間打掃好了。”

衛錦兮含笑應著,說:“我早與公主說了,這幾天孩兒都在家裏陪母親。公主說等她跟陛下報告過,也會來看望父親母親的。”

柴容聽著連連說好。她想著女兒還要在家裏呆幾天,也就沒急著跟她談什麽:“你們爺倆許久不見,就沒什麽要說的?”

衛錦兮聞言看向父親,衛青舟倒是沒什麽表示。不過衛錦兮的確有話想跟衛青舟說,所以小聲試探問道:“要不然,兒子陪爹下下棋?”

衛青舟微微昂頭,一臉嫌棄:“就你這臭棋簍子。”不過他還是站了起來,邊走邊說道:“書房。”

衛錦兮看了母親一眼,千叮萬囑:“娘,晚上可別睡得太早,孩兒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

柴容連連點頭,沖著衛錦兮溫柔笑道:“兮兒讓娘等著,娘肯定不會睡的。快去吧。”

衛錦兮應了一聲,連忙追上衛青舟的腳步。還是和以前一樣,父子倆談事情的時候總會手談一局。本來下棋應當專心,可衛青舟偏就喜歡如此,嘴上還說著是為了鍛煉衛錦兮一心多用。

衛錦兮進了書房,衛青舟果然已經擺好了棋盤。她連忙到桌邊坐好,道:“父親,其實這次北上,孩兒見到了周國皇帝。”

衛青舟“嗯”了一聲,好似執黑先行。

“孩兒……已經恢覆記憶了。”衛錦兮如是說道,緊隨著那個“了”字落下一字。

衛青舟依舊低聲應著,開局落子幾乎不經過思考。

“公主也知道孩兒的身份了。”衛錦兮又說,“不過孩兒沒敢跟她說太多,只暴露了自己。”

“糊塗。”衛青舟嘆息,“公主聰慧,能救被你蒙了?大抵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公主是真心待孩兒好的。”衛錦兮嘟嘟嘴,生怕父親對柴秀起了芥蒂,“不然也不會去救我了。”

“陛下,都與你說了什麽?”衛青舟“唉”了一聲,只覺得自家兒子什麽都好,就這兒女情長的樣子,真是一點也不像他衛家的人。

“他還能說什麽。不過就是良禽擇木而棲的話罷了。”衛錦兮說道,“不是孩兒不明事理,孩兒與他也接觸過幾十次了,卻總也看不明白。只覺得他話裏虛虛實實,比皇帝舅舅還讓人難揣摩。孩兒怕被利用,不敢答應。”

“你不答應,他卻也沒逼迫你。”衛青舟很肯定地說道。

“這也是孩兒覺得奇怪的地方。要是皇帝舅舅,我這般說話不說當即斬首也是要流放的。可他卻像是真的守著對昭陽的承諾沒有動我。”

“昭陽……公主?”衛青舟在此時放緩了落子的速度,“昭陽公主也非常人,陛下聽她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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