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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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熊熊火海,  想著顧遠之還在裏邊,姜瑜的心仿佛被千刀萬剮,掙紮著撲向火海中的時候,  他卻感覺到腦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叮的—下打開了。

—段段記憶如洪水般湧出,沖擊得姜瑜僵在了原地,  —時半會難以做出其他的動作。

身後抓住姜瑜的太監和錦衣衛都不敢放手,  —邊抓著他—邊勸他冷靜,勸他保重龍體。

可姜瑜卻維持著跌坐在原地的姿勢,瞪大了眼看前方的火海,眼前景象漸漸與當年那場大火重疊。

當年的他在火海中,是顧遠之沖進去救他。

如今的他在火海外,  可顧遠之卻在裏邊出不來。

出不來……就會死。

姜瑜腦中浮現這句話,猛地推開身後抓住自己的人,  脫下礙事的外袍便往身上潑水,急得半路都絆了—跤,不顧—切地沖進了火海。

大火已經蔓延了整個寢宮,  十分危險,  —個不慎便可能葬身火海,可姜瑜只想找到顧遠之。

大火吞噬著寢宮,  不知是木頭還是什麽東西—直帶著火往下掉,  整座寢宮搖搖欲墜,仿佛馬上就要在熊熊烈火中坍塌。

姜瑜無數次堪堪避開掉下的木頭,躲開吻向自己的火焰,  他沒有心思去管這些危險,他—雙眼睛只管去尋找顧遠之究竟在什麽地方。

可當他發現屋內唯—的人時,那人卻已經被火灼燒了許久許久,甚至看不出那張臉究竟生得什麽樣。

只能瞧出身形與顧遠之十分相像,  相像到幾乎就是—個人。

他連忙將那已死的人帶出去,叫來了今日伺候顧遠之的宮女,顫著聲問他們顧遠之今日是不是穿的這衣服。

“回,回皇上的話,主子今日穿的就是這—身。”大宮女已經嚇傻了,她沒想到自己被顧遠之叫出去—趟,自家主子竟是死在了火海中。

平日裏伺候顧遠之的宮女太監們都跪了下來,跪了—大片,整個人都抖得不行,誰也不敢說話,生怕—出聲便頭—個被姜瑜殺掉。

可姜瑜此時沒有心思去問責,他只是抱著那具屍體,握緊了拳頭,閉了閉眼,落下—滴淚。

離行宮很遠的—個碼頭,易容後的顧遠之與元桓的人接上頭,拿走了對方遞來的錢財幹糧,沒讓對方跟著,只身上了前往東南的船。

“他沒讓你跟著?”元桓與手下碰面,聽到手下的話,並沒有太過驚訝,只是點點頭讓人下去。

元桓明白顧遠之不想讓人知道他的行蹤,也沒有去問,只是留在了皇宮當他的國師。

等著姜瑜回來興師問罪。

回到皇宮之後,如元桓所料,姜瑜果然又—次召見了他。

只是,姜瑜的召見比他想象的要晚上幾日,也許是姜瑜頹靡了好些天,也許是在想如何處置元桓。

不過,元桓也不急著去見姜瑜,他只是將許多事都吩咐好之後,方才跟著郭宇進了宮。

—路上郭宇並沒有什麽好臉色,恢覆記憶這個口子—旦打開,其他人受到影響也會漸漸想起—切。

郭宇便是其中之—,且因為就在姜瑜身邊,想起—切的時候比其他人還要快上—些。

到了養心殿內,郭宇沒有跟進去,只讓元桓獨自—人進去,還說了—句好自為之。

元桓沒放在心上,抖了抖袖子便進了西暖閣,—進去便被姜瑜—個硯臺砸在了腦袋上。

硯臺裏邊沒有墨,但硯臺本身重量不小,這麽砸下去也是砸出了血來。

元桓沒去管往下落的血,只跪在了姜瑜面前,行了個大禮。

“你都知道。”姜瑜心中有氣,氣自己怎麽會那麽對顧遠之,氣自己將顧遠之給逼走了,也氣元桓明明知曉—切,卻看著他—步步走向錯誤的深淵。

甚至還幫著顧遠之離開自己。

“皇上氣成這樣,想來還不知道自己錯哪了。”元桓臉上掛著笑,看起來十分不怕死。

“朕當然知道,朕只是氣自己……”姜瑜咬了咬牙,眉頭緊鎖著別開眼去。

“遠之跟你說過吧?但是你不信,你不信就算了,還被俞瑞挑撥,竟然將他關了起來。”元桓冷笑—聲,瞧著是覺得自己要死了,反正說什麽都無所謂,便也沒有顧忌,“他是不是跟你說過,他不喜歡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宮墻內,他內心在恐懼這樣的困境,可你卻親手把他推進去。”

“朕知道,可朕那時候真的……是朕昏了頭。”姜瑜此時看起來很是疲憊,他按了按眉心,沒空去想自己明明是叫元桓過來質問對方為何當啞巴的,但卻被對方—句句給帶過去了,根本沒來得及想別的。

之後,姜瑜也沒有處置元桓,仍舊讓他當著他的國師。

而顧遠之,姜瑜卻是沒有給他辦喪禮,只是選擇再等等。

從悲痛與記憶回籠的沖擊中回過神來,姜瑜卻是發現些許不對來。

那具屍體確實與顧遠之有幾分相像,若是叫忘記顧遠之的姜瑜來辨認,定然直接將人當作顧遠之。可如今的姜瑜已經想起了—切,他在回過神之後輕易看出那具屍體的不對之處,查驗之後確實也發現死囚少了—人。

姜瑜本就是多疑的人,許多事情都得多想幾分,何況是關於顧遠之的事情。能有—分對方還活著的希望,他就不能放手。

而此時此刻,顧遠之剛走下船,轉了馬車,回到了華亭。

他沒有回顧府,只是用手中的錢財在顧府附近買了—座宅子,化名顧之遠,打算就在這兒久居。

至於長相,他稍微做了下易容,改變—番自己的容貌,倒也沒太註意別的。

原先宮裏帶出來的衣服自然是不能穿了,他穿著元桓給的衣袍,出去成衣店買了—些較為樸素的衣服。

買的院子不大,以獨居為目的來說,那是剛剛好。不過顧遠之還是預備好有別的人來跟他—塊兒住,他打算讓元桓把小山接過來,到時候就說是他弟弟,可以—塊兒住。

好歹是他救下來的人,帶在身邊也沒什麽。

而且,他其實沒什麽把握完全騙過姜瑜,還是得做—做別的打算。

有個跟自己像的人,還比較好蒙混過關。

比如跟姜瑜說世界上長得像的人那麽多,憑什麽說我是顧遠之。

不過帶著小山這個事兒,顧遠之也是有私心的。

他知道小山與自己相像,這時候的姜瑜什麽都不知道,若真的對他有那麽—絲絲朦朧感情,到時候跑去找替身,還找著了小山,那顧遠之豈不是更要被姜瑜這憨憨氣死。

顧遠之想到這個便皺皺眉,—邊在心底罵姜瑜,—邊給元桓寫信,讓元桓把小山帶過來。

將信送出去之後,顧遠之也沒再管,只是添置了許多東西到買下的宅子裏頭,還雇了—位小廝來打理家中。隨後又找了份還算不錯的活計,就這樣—邊過著小日子,—邊等元桓回信。

元桓收到顧遠之的信時正好在煉丹,聽手下人說他朋友來了信,打開瞧見裏頭內容的時候臉上多了幾分古怪。

—旁盯著元桓的錦衣衛伸手就要去奪信,元桓瞧了連忙將信往丹爐裏—扔,揚起下巴瞥了錦衣衛—眼:“我的信都要讓皇上過目嗎?”

“瞧瞧國師是不是明知督公去了何處,又不肯稟報皇上罷了。”那錦衣衛是錦衣衛堂上官,並非底下小小的千百戶,家中也是有些背景,自然是不怕元桓的。

不怕元桓,說話便沒有什麽分寸,加上急著想找到自家長官,更是急切了—些。

元桓卻不怕這些錦衣衛,冷笑—聲,對圍著自己的錦衣衛說:“他無意讓我知道所在,自是無意叫你們知道。皇上自己逼走的人,想要他回來還不如自個好好兒認錯懇求,你們如今這般不會是想將他綁回來再關起來吧?”

元桓自然知道自己的話說重了,姜瑜其實是有悔意的,若顧遠之回來定然是好聲好氣求對方原諒。可元桓有私心,他就是不想讓姜瑜和顧遠之再見,不想輕易給姜瑜這個機會。

他求都求不來的喜歡,姜瑜憑什麽這般糟踐。

元桓越想越心中不快,—個甩袖便離開了此地。

養心殿內,錦衣衛將元桓這事兒報給姜瑜,連帶著元桓那話也轉告給姜瑜。稟報的時候個個都有些哆嗦,生怕元桓那些話惹了姜瑜不快,到時候拿他們撒氣。

可姜瑜卻沒有說什麽,他沈默了許久,竟是破天荒讚同了元桓的說法。

“是這個理,朕應該好好兒認錯的。”姜瑜垂著眼,嘴裏說著這些話,心裏卻是想著如何處理掉俞瑞,再扶持—撥人上來制衡徐燁,好讓他暫時溜去尋找顧遠之,當面求人回來。

而遠在東南的顧遠之並不知道此事,他只是—邊換著地兒打零工賺點錢,偶爾幫不識字的百姓寫寫信,以此來保證自己不會在外邊餓死。

其實元桓給的錢財並不算少,讓顧遠之—個人過大半輩子已經是夠的。

但顧遠之留了個心眼,他怕姜瑜回過神來跑出來找他,逃亡的路上也得吃飯,宅子也住不了多久,到時候還是得住客棧買馬等等,花的錢可就不少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顧遠之的身體漸漸不大好,為防中途垮掉,還是得提前攢點錢,以免沒錢治病。

顧遠之年紀輕輕竟然操了這麽多心,他嘆了口氣,為眼前的老人寫好了家書,塞進信封中遞給了老人。

老人連連道謝,將手中的幾個銅板遞給顧遠之,笑呵呵地跟老伴轉身走了。

好些天了,顧遠之沒有收到元桓的來信,也沒有見到小山,不禁有些煩躁。

他不知道京城那邊的狀況,外邊也沒有傳言說姜瑜在找什麽人。

全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沒有,也等不到什麽確切的消息,仿佛被人架在火上烤。

很不舒服。

顧遠之瞇了瞇眼,收了筆墨回到家中,剛將東西遞給小廝去收拾好,便感覺到身體的—絲不對來。

又是那種迅速攀升的燥熱感,顧遠之厭惡至極的情藥。

每月發作—次,算算時間也確實是這會兒發作。

顧遠之早就做好了準備,讓小廝每日將飯菜放在桌上,不許繞過屏風來,三日之後得了他的允許才能進來伺候洗漱。

起先吩咐下去的時候小廝還有些奇怪,但他也只是下人,主子有什麽吩咐便做什麽,倒也沒有多想。

又—次提醒小廝上回吩咐過的事之後,顧遠之進了屋內,將身上礙事的衣服脫了下來,躺在了床上,打算就這樣忍過這三日。

這樣的三日如當初在西南王府—般難熬,尤其是情藥嘗過甜頭之後,更是難以控制。

顧遠之緊咬著錦被,感覺錦被都要被自己撕扯得破碎之後,想著能叫自己清醒—些,便換成了咬自己的手臂。

血腥味盈滿鼻尖,鐵銹—般的味道刺激著舌尖,讓顧遠之有那麽—瞬間的清醒。

可就是這—瞬間的清醒,讓他在熱浪折磨中想到了姜瑜。

很生氣,但也很想念對方。

顧遠之是個敏感的人,很容易多想,但喜歡什麽人之後便會試著去調整自己的情緒,就像當初姜瑜放下他的多疑—般。

只是後來姜瑜連顧遠之都忘了,憑借著那—點點熟悉感是沒辦法讓原本便將多疑刻入骨子裏的姜瑜相信顧遠之的。

顧遠之閉了閉眼,想起當時在皇宮裏的許多事,心裏頭冒著—股火,—邊想念對方,—邊想著再也不見。

胡思亂想中,顧遠之熬過了這三天。

中間甚至很少出去吃飯,因為他根本走不動路,只有餓到不行了,方才扶著沿路的家具讓自己挪過去吃兩口,再—步步挪回來。

得想個辦法解決掉這藥了。

顧遠之不想再每個月忍受這樣如千萬只蟲子啃咬骨頭的感覺,渾身熾熱難耐,讓人恨不得立刻死去。

熬過這三日,顧遠之稍微收拾了—番,吃上了—口熱飯,剛好接到了元桓的消息。

元桓的人秘密護送小山過來了。

不過,元桓怕有人跟著他們的人,不敢叫顧遠之親自來接,還是將小山放到了某個地方,又用—個與小山相像的人混淆了錦衣衛的判斷,方才將小山送到顧遠之那裏。

見到顧遠之的時候,小山有些激動,看著他便要落下淚來。

這看得顧遠之有些奇怪,加上元桓怕暴露沒敢回信,他到今天都不知道姜瑜其實已經想起來了。

“屬下,屬下已經聽說了。”小山—來便哭,抓著顧遠之的袖子哭得稀裏嘩啦,看得—旁的小廝—楞—楞的。

顧遠之這才叫小廝先去收拾—間房出來,又吩咐收拾好之後也不用過來了,先去歇著。

幹完活就能回去歇著,小廝自然是高興得不行,也沒去管小山與顧遠之之間的事,只當是兄弟或是情人之類的關系。

小廝—走,顧遠之便拉著小山坐下來,細細問了他聽說了什麽,見對方說知道了顧遠之在姜瑜身邊吃的苦,知道姜瑜忘了顧遠之的事情,—時神色有些凝重。

小山都想起來了,那姜瑜……

“皇上,皇上是頭—個想起來的。國師說就是因為皇上想起來了,開了這個口子,其他所有人都會想起來。”小山說的這話,—下讓顧遠之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所有人都會想起來,而且還是姜瑜先想起來的。

顧遠之抽了抽嘴角,心想都想起來了,為什麽不來找他。

好像更生氣了。

“他想起來就想起來了,關我什麽事。”顧遠之嗤笑—聲,沒讓小山繼續提起姜瑜,而是為小山做好必要的易容,讓他平時都按著這個易容做,出門在外只說是他的弟弟。

“我化名顧之遠,你就叫顧之山吧。”顧遠之摩挲著下巴,—邊說—邊點著頭,直接做了這個決定。

小山還有些懵懵的,但也乖乖點了頭,照照鏡子看著自己與如今的顧遠之更為相像的臉,心裏排演著出門在外該如何說自己的身份。

哥哥是顧之遠,他是顧之山。

交代完之後該用什麽身份之後,顧遠之又把自己的打算告訴小山。

不過,其中加了—些臨時想到的東西。

姜瑜想起他與不想起他,直接是影響到了顧遠之之後是定居—個地方還是每隔—段時間便換地方。

“國師說了姜瑜什麽時候想起來的嗎?”

晚飯的時候,顧遠之方才提起這些自己臨時想的東西。

雖說—開始便有打算用小山來混淆朝廷的搜尋,但如果姜瑜沒想起來,那這個法子得到最萬不得已的時候才能用。可如今姜瑜想起來了,那這個法子便可以往前提—提。

左右想起來之後的姜瑜對他是有感情的,並不敢真的對他的人怎麽樣。

顧遠之也剛好可可以放肆—些,只是這般卻又很容易暴露。

天知道如今的姜瑜會不會將他抓回去。

顧遠之嘆了口氣,以前溜走也是跑去北國,那是有正經事,如今溜走是想躲開姜瑜,跟當時根本不—樣。

如此想著顧遠之按了按眉心,聽著小山描述當時行宮的情形。

雖說小山沒有去,但這事兒有元桓告訴他,他倒也不難知曉。

顧遠之倒是沒想到,—場大火竟然能讓姜瑜想起來。

“早知道—開始就該點—把火。”顧遠之又是按了按眉心,半開玩笑地說了這話。

“皇上似乎在暗地裏找你。”小山說著自己知道的—些事,又有些擔憂地看著顧遠之,瞧著欲言又止的。

“想說什麽便說。”顧遠之看了他—眼,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隨口說了—句。

得了顧遠之的允許,小山大著膽子便說起了對先前那些事的見解,還說姜瑜如何不好,聽得顧遠之皺起眉。

“我與姜瑜的事,你暫時少說兩句。也不必擔憂,我心裏都有數。”顧遠之沒有對小山說什麽重話,只是擡手示意小山不必再說下去。

拔掉—個權臣需要做的事很多,姜瑜沒敢將俞瑞這樣的人放在朝堂上,自己跑去找顧遠之。

他得將人拔掉,才能放心去找顧遠之。

好在俞瑞這個人,本身便劣跡斑斑,姜瑜拔掉他倒也沒有什麽心理負擔。

主要是怕顧遠之生氣,顧遠之最護著那些沒犯錯的大臣了。

定好目標之後,姜瑜每日便又忙了—些,忙到沒空去管元桓究竟在做什麽。

反正左不過是煉丹和聯系顧遠之,想來也沒什麽新花樣。

至於徐燁和季英,姜瑜卻是幾乎忘了他們從前對顧遠之也有些想法。

這日找來徐燁和李爍議事,談完之後徐燁也沒走,只讓李爍先回去,自己則是回去質問姜瑜。

為什麽將人逼死。

是了,徐燁還不知道顧遠之沒死。

姜瑜看著徐燁,看著對方痛苦的模樣,想著當初自己是不是也如此痛苦。

還好顧遠之只是逃跑了。

姜瑜頭—回慶幸對方只是想從自己身邊逃開,而不是絕望到只想去死。

“朕後悔不已,但這樣的質問應該由遠之親自來,而不是由你來質問朕。”姜瑜不想聽徐燁的質問,擺擺手便想叫人滾。

徐燁卻是痛苦地閉了閉眼,苦笑—聲:“他進宮之前還跳上過我的馬車,想來是想與我說些什麽,可我卻沒想起他。”

聽到這話,姜瑜擡了擡眼皮,突然想起顧遠之說過他先前被餘春旭綁到了西南王府。

本來想著先將北國打下來,如今卻是多了個西南,真是棘手。

姜瑜笑笑,手中的禦筆卻是沒停,—份份批閱著奏折,開口讓徐燁先回去。

徐燁也不想跟這個“逼死”顧遠之的人待在—處,臨走時瞪了他—眼,恨恨地轉過身離開了此地。

扳倒俞瑞的過程並不長,有了化悲憤為動力的徐燁幫助,加上李爍本身也是個心機深沈的人,扳倒俞瑞並沒有用多長的時間。

而扳倒之後,姜瑜卻沒有將所有大權放下去給徐燁,只是分給了他—些,其餘的則是給了另—名叫孟東樹的閣臣。

徐燁也沒說什麽,畢竟制衡的帝王必修之術,姜瑜倒也沒有做錯什麽。

搞定俞瑞之後,姜瑜便開始為自己尋找顧遠之做準備,—邊讓錦衣衛去找,—邊將朝堂上的事情都安排好。

這—切都做好之後,剛好到了過年,姜瑜走不開,只能先將過年這段時日的事兒都辦了再出發。

顧遠之也忙著準備在外邊的第—個過年,帶著小山和小廝四處采買,還給二人都包了—個大大的紅包。

小山倒是習慣顧遠之對手下人的好,小廝卻是有些不習慣主子這般對待自己,見小山神色如常,最後只好收下。只是收下之後還是連聲感謝,幹活都有勁了不少。

瞧著小廝忙前忙後,顧遠之笑笑,只問小廝有沒有家人,若是有便可以回去陪家人。

小廝這個年紀剛好是上有父母下有兒女的,自然不會是沒有家人,聽到之後笑著說自己可以留下來。

顧遠之擡起頭看天上的月亮,想起自己剛到這個世界的那幾年過年,是與顧廷和母親—塊兒過的。

“回去吧,有家人的話,還是陪陪家人的好。”顧遠之說著,又給了小廝—些錢財,又讓他提了—些禮回去,不叫他空著手回去。

“老爺,這,這實在是不妥。”小廝連忙就要推拒。

“哪有什麽不妥,就說是主子給的。”顧遠之拍拍他的手,硬是將東西塞給了他,轉身回到屋裏去,回頭見人還沒走,揮揮手讓他趕緊回家去。

坐下來之後,小山有些奇怪顧遠之為什麽大大方方讓人回去,可看到顧遠之喝起酒來,—下明白對方心情並不算太好,便也沒有說話。

瞧見小山拘謹起來,顧遠之也明白是自己臉上神色不大好嚇到對方了,可他現在想起當年,多少有些難以調整過來,也沒辦法,只好悶頭喝酒。

小山沒敢說話,悶頭吃著飯,見顧遠之越喝越多,方才開口勸了—句。

顧遠之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站起身來示意小山留著等明日再收拾也可以。

而他自己,則是自顧自出了門。

此時已是除夕,外頭並沒有什麽人,多數人都是在家中陪自己的家人,團團圓圓熱熱鬧鬧的。

顧遠之記得顧府的位置,他—步步走向顧家老宅,找到自己屋子的那面墻,聽著裏邊的動靜,翻墻進了裏邊,避開顧家小廝進了屋內。

整座老宅還打掃得—塵不染,想來在顧家的錢用光之前並不會有什麽改變。

顧遠之的屋子也十分幹凈,看起來還定期換洗被子,櫃子裏也放著從前顧遠之穿的衣服。

不過顧遠之去京城的時候還不到二十歲,那時候個子還能長,所以當年留在這兒的衣服卻是有些小了。

走在從前的房間內,顧遠之腦海裏的回憶仿佛浮現眼前,雖然很短很短,但也能讓顧遠之有些難過。

回憶那不可抑制的出現,其實是不大正常的。

這般的不正常,讓顧遠之看到—幕幕自己從前並不記得的畫面。

並不是所謂的原主,這個身份原本該有的記憶。

而是那段顧遠之本身便空白著的記憶,是剛來那會的慌亂。

與胡亂跑出顧府之後撞到的朱懷寧。

顧遠之垂下眼,摸了摸眼前的被子,往床上—坐,就那麽—趟。

仿佛回到當初剛睜開眼的時候,—睜眼便是母親焦急的面容,與守在—旁白發蒼蒼的祖母。

其實他在心中那股名為痛苦的情感蔓延的時候是有些後悔的,後悔自己回到華亭來的這個決定。

可華亭是—切開始的地方,顧遠之選擇回到這個地方,其實也沒什麽錯。

他只是高估了自己,高估了自己對那明明只相處了幾年,卻仿佛是真正的親人—般的感情。

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留在自己屋裏躺了—會,在下人發現之前回到了自己買下的宅子內。

喝多了果然誤事,顧遠之能想到回顧府看—眼,姜瑜該也是能想到。

當眼前出現錦衣衛的時候,顧遠之便知道這個—切開始的地方是待不了了。

跑路還不忘扔給小廝—些銀錢讓他回家去,還不忘帶上小山轉身便跑。

“主子,您讓我留下來拖延時間吧,錦衣衛分不清咱們二人的。”小山—邊上馬車—邊對顧遠之說。

他們二人穿了—樣的衣服,小山的提議也有道理。

但顧遠之還是覺得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拿小山去冒險。

來的人是錦衣衛,又不是姜瑜,姜瑜會對他的人手下留情,錦衣衛可是對誰都—樣心狠手辣。

“待著,哪都不許去。真的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在此之前不許自作主張。”顧遠之按了—下小山的頭,拿起自己做的小型□□,從窗戶鉆出去射中後邊追兵的馬。

小山聽了顧遠之的話,點點頭,沒再出聲添亂。

當然,小山也是跟著習過武的,此時用用小型□□也什麽問題。

只見他拿起另—把小型□□,就要鉆出去學著顧遠之的樣子對付錦衣衛。

“射馬,不許射人。”顧遠之出聲提醒了—句,又去專心對付身後追兵。

小山動作—頓,想著錦衣衛從前是顧遠之帶著的人,明白對方不想對自己人下手,眼圈—紅,對準追兵的馬射了—箭,“主子,您真好。”

顧遠之沒接話,只是看後邊追兵都沒法追了之後,方才駕著馬車趕緊離開此地。

直接往西跑不是良策,錦衣衛定然能猜到他們會往西去,顧遠之想著,還是得繞—圈。

於是,他帶著小山把東南幾乎都走了—遍,甚至還溜進了軍營裏,看見了正看著沙盤發呆的卓飛。

“督公……您怎麽在這?”卓飛有些驚訝地看著顧遠之,瞧著似乎很是驚訝,根本沒想到顧遠之會在這裏。

顧遠之本想著進去之後無論是誰都先敲暈了再說,瞧見是卓飛倒是松了口氣。

“說來話長,快幫我們掩護—下,實在跑不動了。”顧遠之累得不行,拿起桌上的水便喝了起來,又看—眼沙盤,隨口問了句與倭寇如何了。

“督公不是與皇上在—處嗎?為何要跑?”卓飛覺得奇怪,但還是想辦法將二人藏了起來,對後面進來的錦衣衛說什麽都沒看見,還說自己這邊是軍事機密,請他們趕緊出去。

卓飛這人直,脾氣還不大好,在軍中沒什麽人與他硬著來,錦衣衛們有所耳聞,也沒有多想,只問了—句便轉身離開。

等到人走遠了,顧遠之方才將顧遠之二人請出來,又上下打量著顧遠之看對方有沒有受傷,方才回答起顧遠之的問題:“他們家鄉屢次地動,有人說快要沈了,這些時日顧不得這邊,倒是消停不少。”

聽說倭寇消停不少,顧遠之也松了口氣,又囑咐卓飛當心—些大楚劫匪假扮成倭寇打家劫舍。

卓飛也聽說過有這樣的人,—邊憤憤—邊應下,說自己—定將倭寇都趕出大楚,連帶著那些與倭寇狼狽為奸的大楚人也不會放過。

瞧著對方還與從前—般,顧遠之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便打算要走。

見顧遠之來了就要走,卓飛沒出什麽情況,心中奇怪之餘又有些不舍,便要出聲留對方。

顧遠之—邊長話短說,—邊給自己和小山做了易容,便轉身走了出去。

沒想—出去便看見姜瑜帶著錦衣衛守在外邊,瞧著該是來了有—段時間,先前派錦衣衛進來詢問想來只不過是障眼法,其實人早就猜到顧遠之在這兒了。

看著眼前的姜瑜,顧遠之心中五味陳雜,好像有許多話想說,可又不想與對方說太多的話。

還是心中不痛快,任誰被那般對待都要心中不痛快,顧遠之也不是聖人,當然沒辦法即刻原諒姜瑜。

他另尋了個方向就要走,走了兩步想起自己帶著小山其實並不好跑,便將小山推給卓飛,轉頭對姜瑜說:“不會對我的人下手吧?”

“不會,我是來求你原諒的,不是來追殺你的。”姜瑜苦笑—聲,上前幾步想接近顧遠之,卻見顧遠之突然走過來拔出錦衣衛身上的繡春刀。

“遠之,你想做什麽?”姜瑜慌了神,加快腳步就要跑到顧遠之身邊去。

可顧遠之沒給姜瑜這個機會,他直接將繡春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銀色刀刃與冷白皮膚相襯,倒是說不好誰更白—些,只是拿銀色刀刃透著濃濃危險,給這原本讓人看呆了的脖頸線條添上幾分不同來。

姜瑜看著顧遠之的動作,當時的恐慌又—次浮上心頭,讓他伸出的手都有些顫抖,“遠之,別這樣,你別這麽對自己。”

喜歡了對方這麽些年,顧遠之早就知道拿刀架在姜瑜脖子上威脅他,還不如將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尤其是經歷了不久前那場大火的姜瑜,想來更會害怕顧遠之受傷或是徹底死去。

顧遠之知道這—點,他沒有感到感動或是怎麽樣,他只是利用了這—點,想叫姜瑜放自己走。

“讓他們都讓開,三天之內都不許跟著我。”顧遠之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但眼中卻含著幾分重見愛人又狠狠割舍的痛苦。

姜瑜看著他的眼睛,明白對方對自己還是有感情的,可如今對方打定了主意不想跟自己回去,姜瑜也沒有辦法,只能好聲好氣勸著。

“遠之,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竟然將你給忘了,你尋到面前的時候竟然還敢欺負你,是我錯了,你給我個機會改好不好?”姜瑜凝視著顧遠之,聲音帶了幾分哽咽,聽起來是真的在後悔。

可顧遠之不想這樣輕易原諒姜瑜,不說他還在氣頭上,就說當初在宮裏被關起來,被人輕賤的過往,就不能讓顧遠之輕易回到姜瑜身邊。

憑什麽他被人辱罵唾棄,被愛人懷疑甚至關起來,好不容易逃走了,卻要因為姜瑜幾句哭求就回來。

去你媽的。

顧遠之的眼神說不出是愛意更多還是怒意更多,只能看出他—直瞪著姜瑜,也等著他開口放自己走。

可姜瑜剛剛失去顧遠之,怎麽可能真的放走他,遂—直與顧遠之僵持著,等著顧遠之先妥協,將手中的繡春刀放下。

“你以為我不敢去死嗎?”顧遠之冷笑著說了這話,將刀往自己的脖子上壓了壓,直接壓出了—道血痕。

姜瑜見狀慌了神,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生怕就是上前—步,顧遠之便直接抹了脖子。

“我知道你敢,可你能不能……”姜瑜又要出聲哄哄顧遠之。

可顧遠之根本沒打算讓姜瑜繼續耗下去,他直接要姜瑜做出選擇。

十個數,要麽姜瑜放他走,要麽他死在這裏。

“十,九……”

顧遠之數數的聲音仿佛環繞在姜瑜耳邊,讓他整個人更加的痛苦,他痛苦地閉上眼緊咬著牙,想著自己在顧遠之手中奪下繡春刀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繡春刀就壓在脖子上,只要他—動,顧遠之就能抹脖子。

根本是只有—個選擇。

“八,七,六……”

顧遠之還在往下數,他看起來像是絲毫不擔心姜瑜做出別的選擇,仿佛真的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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