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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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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上回那件事,寶瑟兒是一點兒也不許他近身了,哪怕只是手搭在他肩膀上,都要拍下來,唬他走開些。

“寶兒,”連天橫才紓解了些欲火,哪裏受得住這樣的折磨,心裏有許多的話想對他說,可是都說不出,只能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寶兒……”當時這個名字是他隨意取的,可是很動聽,含在嘴裏,真像一塊寶貝了。

“別吵,”寶瑟兒把手裏的算盤放下了,吩咐道:“去把那碗蓮拿進來。”

連天橫便出去,單手端了進來,呶了一聲,放在寶瑟兒面前,道:“開花了。”

看到花苞總算綻開,寶瑟兒有些驚喜,眼睛一下子亮了,湊上去仔細聞了聞,清香撲鼻,還有一只靛藍的豆娘棲息在碗邊,花桿被風搖得一顫,便振翅飛走了。蓮瓣貼梗的地方白中隱碧,中間白得透明,尖兒卻像血一樣紅,確鑿是純潔而美艷的,瓣身微微向內彎著,像一艘小船漂泊在風浪裏。

兩個人靠在一起,誰也不說話了,在燦爛的燈燭下靜靜地賞了一會兒花,廊下涼風吹過,卷起落葉,花影動搖,沙沙作響,反倒顯得園子裏愈發靜謐。

“種了好幾顆,怎麽就開了一朵。”過了半晌,寶瑟兒嘀咕著,有些失落。

“有一朵已經足夠,東一朵西一朵,擠在碗裏,就不漂亮了。”

寶瑟兒聽了,也暗自覺得有理,只有一只蓮碗,也當只配一朵蓮,更何況又是那麽舒展可愛,別有一番冰雪標格,語氣也高興起來了,對連天橫笑說:“你摸一摸。”

連天橫便擡起手,在他臉蛋上刮了一下。

“……沒讓你摸我!”

寶瑟兒氣不忿的,正要拿開他的手,卻被扣著後腦勺,迫不得已擡起頭,連天橫的嘴唇就壓下來了,舌頭闖進他嘴巴裏,急不可耐地掃蕩,寶瑟兒吃到他的氣息,一下子便沈迷了,抱著他的腰,忍不住也伸出舌頭與他交纏,想要得多些、更多些……迷迷糊糊地親了半天,寶瑟兒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嘴巴紅紅的,怕他又亂來,一把將他推開了,可是害怕也沒有用,連天橫真鐵了心要纏上來時,也只能束手就擒,任他魚肉。

“你也讓我歇兩天呀!”寶瑟兒瞪著他,想起那日的顛鸞倒鳳,屁股又開始痛了。

連天橫不是不心疼他,只是實在忍不住:“兩天是多久?”

寶瑟兒拿著他的手,將手指一根根攏在他手心裏,小孩學數數似的:“明天、後天,就是這兩天。”

“那今天呢,現在才剛入夜,不算在兩天裏頭麽?”

寶瑟兒斬釘截鐵地說:“不算!”

連天橫無計可施,說是兩天,果真恪守規矩,十分安分守己。到了第三天早上,雄雞打鳴,可沒有那麽好相與了。

那幾個丫鬟來伺候梳洗時,不見人影,往裏屋喚了兩聲,只見一只手緊緊攥著床帳,俄而寶瑟兒露出半張臉龐,兩眼含淚,額頭被細汗打濕,身子還往前一聳一聳的,隱忍道:“你們、放在桌上……我自來取用……”

等人走了,被頂得從床上滾到地上,爬起來時,連天橫將他圈在窗邊,狠狠抵進去,見寶瑟兒不夠高,踮著腳尖才能被幹,十分辛苦,索性一把抱起,盤在腰上,啪啪地肏幹起來,幹得他雪肌泛紅,腳趾蜷縮,鳳仙花新染的趾甲也艷麗了三分。

穴肉溫軟而滑膩,緊緊地裹住他,往裏吮吸著,曾經那種感覺又來了,甚至比從前還要洶湧百倍,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舉擊潰他的防線。

這兩個人在家裏,真是不知道羞恥,幹起那事來日夜不分,寶瑟兒叫聲又尖又媚,幹得舒服了就呻吟,幹得難受了就哭泣,半點也不避人,連天橫更是色欲熏心,隨時隨地想著和他交媾,哪怕是寶瑟兒在書櫃邊翻找東西,也要從他身後捂著嘴,就勢掀開下擺,手指輕車熟路地插進臀縫裏,水聲咕啾,再換成男根插入,在穴內搗著。

連天橫知道上回把他弄疼了,秘穴腫了幾日,這回打算輕柔地幹他兩次,誰知一挨著他的肌膚,便一發不可收拾,顧不上調情,頭腦發熱,下面就又橫沖直撞起來。

果然,寶瑟兒這回坐也坐不下去,屁股挨著椅面,便針紮似的疼,連吃飯也只能站著端碗吃,煞是可憐。

連天橫正回味昨晚上插進他最深處的銷魂滋味,就聽見寶瑟兒又下了禁令,這回弄得狠了,要歇五天。

連天橫當場就要反駁,可是想起寶瑟兒的穴口,被他弄得又紅又腫,這下子也不舍得了。說到底,還是怪他自己,做起事來不知道輕重,一年都憋過來了,還差這短短幾日麽?

如此這般,連天橫連看也不敢看他,自己避著他,勉強將忍住,到了第四天,跨進房門,看見寶瑟兒在裏面換衣裳,連忙轉身出去了,寶瑟兒站在床邊,看他真是餓壞了,一點肉腥味也聞不得,便輕喚道:“你過來。”

連天橫一回頭,險些流出鼻血,只見寶瑟兒將腰帶解開,衣裳滑落到地上,堆在腳踝邊,整個人赤身裸體,站在月光裏。

“過來呀……”寶瑟兒拖長了尾音,越來越嫌他笨了。

連天橫暈暈的,不敢相信這樣的好事,暈暈地走過去,暈暈地把人摟在懷裏,在光滑的後背輕輕揉搓,感受到寶瑟兒踮著腳小心翼翼地來吻他,便暈暈地把嘴唇貼上去了,嘗到一抹霜糖似的甜,涼涼的,吮吸吞咽到喉嚨裏。

他就知道,不論怎麽對待他,寶瑟兒都只會像水一般容納他的身體,他這樣得寸進尺,不是因為他本性太壞,全是寶瑟兒慣出來的,一點也不能怪自己。

中秋節那天,陌上飄滿桂香,他從八角巷的家裏吃了晚飯回來,舉頭看見屋檐下皎潔的一輪明月,月色微涼,忽然間,心裏一陣說不出的悸動。

寶瑟兒鼻子靈,遠遠地就聞見他身上的酒氣,起身過來,攙著他,嗅了一下,果然酒氣熏天,便拍了拍他肩膀,拂去木樨花,問:“你吃酒了?”

下一瞬,就被連天橫給緊緊抱住,寶瑟兒不知道他又發的甚麽癡,便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只有連天橫自己知道,要是沒了他,往後都要那樣沒滋沒味地賞月,像一棵挨了霜凍的草,險些枯黃折斷,沒有知覺,不覆見天日,年又一年,如何捱得下去?

一轉眼,深秋已過,天氣轉寒,今年好像格外地冷,接二連三下了幾場大雪,四處白茫茫的,漸漸地將近年關,每家每戶烹羊宰雞,年味便濃郁起來了。

住在枕興裏的李萬勝大清早便起床,別了家裏老婆,駕牛車進城,身後跟著自家的粗使夥計,進到大全巷子裏,叫了門。

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出來,領主仆二人進去,李萬勝手裏拿著禮單,跟在後面,心中忐忑,一會兒便要見少奶奶,傳聞中,那是個厲害狠辣的角色,原本是風月場上的一名男妓,不知用了何等手段,攪得連少爺家宅不寧,竟然自己甘為贅夫,倒貼給他,此一事,坊間傳為奇談,吃酒時常有人津津樂道,最玄的揣測,道是這人修了一種專事合歡的媚術,修煉得床技如何精絕,讓男人銷魂蝕骨……

“這就到了。”小廝一躬身,打斷了他的綺思。

李萬勝回過神,連聲道謝,自己跨進屋子裏,感受到一陣撲面的暖意,不敢四處張望,盯著地面,走到裏間,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毯子的盡頭是一只銅盆,盆裏的炭燒得通紅,煙卻很稀,時而從冒出兩三根來,他猜這是上等的銀霜麝炭,一只長長的銀箸在裏面撥弄,讓它燒得更旺些。

李萬勝順著那銀箸往上看,見到一只玉一樣白的手,如同佛像上畫的那樣,豐盈剔透,他腦海中勾勒出一個久經風塵,眉眼嫵媚,嗓音尖細,薄唇艷紅的妖人形狀,再看過去時,睜大了眼睛,發覺少奶奶模樣卻很年輕:稚拙的短圓臉兒,鳳眼,斜躺在榻上,見人來了,將懷裏的賬目放在一邊,起身伸了個懶腰,多少有一點爛漫孩子氣的,李萬春暗暗地替他擔憂起來了,氣勢上壓不住人,卻要當這麽一大家子的主母。

可他開口,滿屋子都肅靜了,懶懶的,憑空撒落一把細沙兒雪:“人來了?賜個座兒。”

這一嗓子膩如脂,澀如泉,說不盡的清圓婉轉,令人神為之奪,魂為之銷。

——恐怕是被男人滋養得太好,李萬勝為自己浮現出這樣下流的念頭感到震驚,急忙打住了。彎腰作揖道:“小人李萬勝,問當家的好。”

凳子搬過來時,才知道不是和自己說話,急忙坐下了,下人又端了熱茶來,立刻接了。

當家人手臂墊在靠枕上,笑吟吟道:“遠來辛苦,今日起得早罷,吃兩口點心墊一墊。”

李萬勝連點頭,攏著手,他的心裏有事,哪裏還吃得下點心,今年旱災,收成不好,繳了租子,不夠一家子人生活,於是擅自減了三成,不知當如何交涉此事。

兩個人聊了幾句,李萬勝好幾次想進入正題,卻開不了口,這少奶奶行事與往年卻不同,與他談年貨、談家裏的孩子,說些閑話兒,絕口不提收成,李萬勝可不會以為他是這樣和善的菩薩,雖然屋子裏暖融融的,冷汗卻下來了。

按捺不住,總算打斷話頭,幹笑道:“嗐!瞧我這記性!好容易來一趟,竟然忘了正事!”掏出懷裏的折子本,恭恭敬敬地呈上去,道:“這是我家今年的數目,請當家過目!”

那少奶奶接了正要看,李萬勝趁他還沒打開,醞釀了許久,身子微微坐直了,喉嚨發癢。

將要開口,閣外忽傳來一陣腳步聲,轉頭望去,原來是連少爺回來了,大踏步進閣,話便噎在李萬勝喉嚨裏,難以張嘴。

這少奶奶端了一碟香茶,掀起眼皮子,掃視他一眼,也不打招呼。

李萬勝見了連少爺,連忙起身行禮道福。

連少爺沖他稍一點頭,自己將暖帽摘了,倒扣在桌上,坐在少奶奶身邊,拿起禮單掃了一眼,嘴裏呼出冷白氣,問:“這是?”

“回來了?”他瞥了連少爺一眼,含著警告似的,吐出幾個字:“你就去外面凍著罷。”

“你看。”連少爺掏出一只紙袋,甚麽寶貝似的亮給他,李萬勝悄悄地一看,原來是一包白米糕,正往外冒著熱氣。

當家的臉色才稍微地和緩了,身子往旁邊讓了一讓,將白米糕放在桌上,道:“萬勝叔,咱少爺賞的,吃兩口罷!”

李萬勝連忙點頭,嘴裏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小心翼翼地拈了一塊,發覺連少爺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李萬勝後知後覺地才知道,他這是舍不得讓自己吃了去,不過一塊白米糕,也恁般不舍,李萬勝心裏暗罵:這些有錢的老爺少爺,真是小器!

連少爺轉過頭去,拿了桌上的冊子,隨意地翻閱:“讓我看看,是甚麽好東西……”

李萬勝心中不安,若是交全了租子,家裏只剩下一把柴火,哪裏養得活妻子仆婦,若是交不全,這些人豈肯輕易放過?

少奶奶並不去看,只望著少爺的臉,端詳其神色,連少爺看完之後,便沈默了,把冊子放在一邊。

李萬勝抹了汗,道:“今年天下大旱,家中沒有糧食,官府繳去稅,東拼西湊,才湊出這些,萬望當家包涵則個……”

少奶奶道:“萬勝叔,你為連家做事,恐有二十年了,從前雖不是我當家,可如今也受惠良多。平時定額呆交,不論年成豐歉,皆是按份交租,曾經也有這樣的事,照例是推到次年,將鐵板租移了,改收花租,第三年再作盤算……”

李萬勝一聽,心道大事不好,一慌亂起來,額頭的汗更多了,按他的話頭下去,改為花租,來年的租額便越發高昂,今年又無進項,左右為難。換作年輕時,早就甩手不幹了,如今家有老小,哪裏還能有他可挑剔的,只得卑躬屈膝道:“當家的,哪怕是來年教我家補齊了,也不可改為軟租!”

少奶奶微笑道:“你們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們了,這也就是你們家,一年到頭兢兢業業的,守著本分,換成別人,看我新官上任,年輕又好糊弄,其中耍了不少花頭,臨到要交租了,一個個哭起窮來,樣子難看,只有你家倒還肯老實回報,我的心裏感激不盡,和少爺一商量,體恤你們辛苦,今年便減收一半糧食,如何?”

李萬勝不敢相信似的擡起臉,傻傻地望著少奶奶,連忙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頭,多謝少爺少奶奶的大恩大德。

少奶奶道:“起來罷,莊稼人的勞累,我是最知道的,只是有的人實在可氣,也煩你把話替我帶到了,省得他們一個個的心裏有怨,背後使絆子……”

“是、是……”李萬勝不敢相信,這件事便這樣輕易了結了。

少奶奶說著,便叫了一個小丫鬟進來,將一只備好的紅封用黑漆盤盛著,遞給李萬勝。他摸到裏面的銀票,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

“收著罷,錢不多,只是討個彩頭。”

李萬勝推脫不下,這才收了。

這時連少爺下了榻,走到門口,道:“我去看看午飯。”

“回來,我這裏吃不下了,讓人進來收拾,熱了夜裏吃。”寶瑟兒說的是桌上的半碗酥酪。

連天橫便又折返回來,走到桌邊,端起碗喝了口:“還熱甚麽?”仰頭全喝完了,自己把碗端出去了。

少奶奶要留他吃午飯,李萬勝急忙推辭再三,總算推過了,心頭重擔落下,喜不自勝,只想回家告訴婆娘,也好過個安穩新年。

連天橫回房,見那佃戶走了,撲到榻上,摟著寶瑟兒,親了一口,討好道:“少奶奶,你方才那兩下子,可把我鎮住了。”

“甚麽少奶奶,快住嘴……”寶瑟兒坐在暖閣裏,雙手捧起熱酒,對著碗沿喝了,坎肩上一圈絨毛,舒了口氣,肩膀也塌下來了,左腳踩右腳,把鞋褪了,搭在他腿上,連天橫握著他的腳,隔著襪子捏了捏,說:“不是像模像樣的麽?”

寶瑟兒歪著頭,撐在塌上,笑道:“還不是你教得好。”又收斂笑容,沈靜道:“我問你,快過年了,總往外跑做甚麽?”

連天橫一下子就聽出他話裏的意思了,辯解道:“我現在可是有家有室的良家男人,人家和我多說一句話我都不樂意的,時時刻刻管著自己,你管好了麽?”

寶瑟兒莫名其妙:“我怎麽就沒管好了?”

“那你沖著剛才那個人笑甚麽笑?”

沒想到他對著誰都能醋性大發,寶瑟兒無奈:“我不笑,我哭行了罷。”

“那也不能笑……你還把我買的米糕給他吃。”

寶瑟兒本來想數落他,卻被他率先抱怨上了,不禁生氣道:“你那點心眼,就針尖子那麽大。”說著,撮起指頭,在他面前晃了兩下,被他拿在手裏,親了兩下,往褲襠裏塞。

寶瑟兒感受到他又硬硬的了,攤上這麽個男人,沒有辦法,在外面拿兩只笨拳頭說話,在家裏便撅起這根驢物說話,只得給他弄了弄,連天橫又要來玩他,把他的下擺撩起來。

寶瑟兒用嘴咬著衣裳,露出肚臍,低頭看連天橫給他揉下面,手掌包著,中指插到會陰,下流地按壓。

“啊……”

過了半晌,寶瑟兒雙目失神,倒在枕頭上,淺淺呻吟著。

等他好了,連天橫低聲道:“當家的,給倆錢花花。”

寶瑟兒仄歪在引枕上,端起茶碗喝了口,舒服地瞇起眼睛:“要多少?”

“五兩?”見他犯了錯似地把手伸出來,這樣恰好看見他的發旋兒。

“五十兩。”

“五十兩銀子?”寶瑟兒慢慢地坐直了。

“黃金。”

“黃金?”

“看中了城東鋪子裏的一把刀,那刀是很好的。”

“一把刀?”寶瑟兒驟然提高了嗓子,把碗一頓,茶水搖蕩,灑出兩滴,高聲道:“別賣刀了,去搶錢罷!”

提到錢的事兒,寶瑟兒心裏總是很警惕,手裏的把門很緊,錢到他手裏,寬進嚴出,如同進了鐵桶。

連天橫平時便勸解他,我們兩個沒有孩子,俗話說:“廣廈萬間,夜眠不過七尺,良田千畝,一日不過三餐”,縱有家財,留得到幾時?寶瑟兒聽了,也想通了,漸漸地將錢財一道看得輕些,可是連天橫再要說那把刀,寶瑟兒便堵著他的嘴,不讓他提了,道:“我要攢錢!”

說著,便拿出一張圖紙來,指給他看,過了新年,要買哪些地,購置那處屋宅店鋪,一筆筆的都是錢,怪不得每有入賬,他便盤著腿在床上劈裏啪啦撥算盤子,連天橫也看不下去了,抱怨道:你這個掉進錢眼裏的小財奴!

再說李萬勝這頭,正要回家,可是天公不作美,眼見得窗外的雪又下起來,路上濕滑,牛車行走不便,實在沒有辦法,便折返回來,留在這裏,用了午飯,主人家又替他安置一件客房,休憩一番,等到下午雪小了,再走也不遲。

睡了一覺,起來時,方到未時,恰好雪晴,便牽了牛車,叫上自家夥計,將要出發。

路過庭院時看見兩個人頭戴暖帽,穿得厚厚的,蹲在樹下,圍著一只竹筐,作出逮鳥的架勢,李萬勝見了,暗自納罕,左邊這不是連少爺?可右邊那位又是誰?

連天橫低聲道:“我把籠子掀開,你就來捉,知道麽?”

寶瑟兒很興奮,哪怕戴著護耳,臉還是凍得紅撲撲的,道:“我知道了!”

於是連天橫道:“我數三下,三、二、一!”

說時遲,那時快,將倒扣的竹筐一揭,寶瑟兒便如脫籠之鵠,飛快地撲上去,在四散的鳥群中捉住兩只灰頰的雀鳥,爬起來時,欣喜若狂,攏在懷裏,“你看!”

連天橫抱著他,獎賞般啵地親了一大口:“真厲害!”

李萬勝目睹了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認定方才必定是他眼花,將兩個貪玩的小廝誤認作少爺少奶奶,自家的夥計又在前面喚,加快腳步,搖了搖頭,急忙走了。

再說寶瑟兒,方才在雪地裏撲摔,雖然雪厚,衣裳也厚,膝蓋都不能打彎了,摔起來並不疼,可手指凍得像蘿蔔根,撐著起來,就感到頭頂砸落一樣物什,把他砸疼了,不禁揉了揉腦袋,低頭在雪地裏刨了刨,刨到一只鳥窩,裏面好似有甚麽東西,喘著氣,拿出來,見到是甚麽時,有些出神,低頭一動也不動了。

連天橫看他手裏捏著一枚碧綠的扳指,眼神也有些訝然,想到恐怕是鳥銜枝築巢時,將扳指叼到了窩裏,於是拿起扳指,替他戴在紅通通的手指上,將他兩手握在掌心了暖了暖,用嘴親吻指尖,摩挲道:“天意如此,竟又讓你撿到了,真合該是你的。”

寶瑟兒不給他買刀的錢,這廂卻還是心心念念著那把寶刀,再三地纏著他要,軟磨硬泡的,把寶瑟兒弄得不耐煩了,捶著桌子,罵了兩句:“家裏吃穿用度,哪樣短了你去?一把破刀,五十兩黃金,他們敢賣,你也敢買!我遲早報官,告他們哄擡物價!”

說著又抹了把眼淚,拿出那一沓地契,縮在榻上,委屈道:“你讓我當這個家,你倒好,自己做個甩手掌櫃,落得清閑。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那些人,裏裏外外哪個不是精明角色,我這麽笨,又孤苦伶仃,沒有父母兄弟幫襯,只有被欺負的份,沒有欺負回去的份。我沒本事,這些阿物兒,你自收著罷!”

見那頭半天沒有反應,擡頭撅嘴道:“你笑甚麽?”

連天橫也有些不高興了:“我笑你在我跟前說這樣的話,我們兩個,本最不該生分,你卻說些外話來試我。偏你的心是肉長的,我的心就是鐵打的?”

又道:“也罷,怪我沒讓你安心。”

寶瑟兒垂下眼簾,心想管他的錢太死了,自己受累,也好生沒趣。

連天橫卻又換了一副面孔,抱著他咬耳朵,低聲道:“葉先生教得好,是不是?”

寶瑟兒聽了,神色微微地起了些變化。

“為何這樣看著我?”連天橫道:“我可沒說不要你管,只要你高興,巴不得你再管得嚴些。”不等他回話,慢慢地把人撲倒了。

除夕那日,連天橫在家裏吃了午飯,晚上還要去八角巷那個家,寶瑟兒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忙前忙後的,讓小福子把備好的年貨全搬到車上去,才發覺連天橫早就備好了一車,正要出發。

“原來你備了?我還給你弄上了呢。”寶瑟兒站在大門口,自己哈了一口氣,跺了跺腳。

“你的那一份留著就是了。”

寶瑟兒想了想,道:“兩份都帶去罷!”

連天橫掃視了一眼,貌若不經意地問:“你和我走不?”

寶瑟兒想也不想,一口回絕了:“我去有甚麽用,大過節的,凈給你們家添堵。”

連天橫也不勉強他,拍了拍他腦袋,自己上了車,鉆進車廂裏,揭開簾子,伸手捏了捏他薄而紅的耳朵:“走了!”

寶瑟兒回屋子,一個人吃了晚飯,又溫習了功課,抱著貓看一會兒古文,拿著掃帚裏裏外外把屋子打掃了一通,披上鬥篷,操一把大剪子,冒雪去院子裏哢嚓剪了幾枝紅梅,插在花器裏。

到了夜裏,連天橫喝得醉意朦朧的,扶著門框進來,腳步踉蹌,含糊道:“新年好……”

寶瑟兒等了他半天,渾身發冷,見人回來了,連忙扶著他,去屋裏坐下,叫人打熱水進來。

連天橫瞇著眼睛,輕佻地挑起他的下巴,目光迷離,醉醺醺道:“美人,和我飲了這杯……”

“行了!”寶瑟兒拿開他的手,正要教訓,卻見連天橫捂著心口,哇地一聲,嘔在地上。

“爺!”寶瑟兒哪裏不知道醉酒的難受,連忙給他順背,皺著眉頭,哄道:“可好受些了?”

下人將香灰灑在那一堆穢物上,用撮箕收拾走了,寶瑟兒便背他到床上,解了外袍,蹲在地上,替他脫去鞋襪,把雙腳放在腳盆裏泡著,過了一陣,酒氣發散地差不多了,連天橫眼睛紅紅的,逐漸恢覆清明,寶瑟兒便給他擦幹凈,又端水過來洗臉漱口,這些都弄完了,像照顧一個廢人似的,替他把衣裳換了。

外面鞭炮頻響,寶瑟兒卻懶得守歲,在被窩裏抱著他睡覺,問:“你爹娘沒罵你罷?”

連天橫說:“沒有。”

過了一會兒,又問:“可曾罵我?”

“罵了,”連天橫說:“連著你爹娘一塊罵的。”

“罵甚麽?”寶瑟兒的心揪起來了

“怪他們無端地把你生得這樣,把我騙走了。”

寶瑟兒揍了他一下,道:“讓你胡說,再說了,我這叫為民除害!”手頓了頓,慢慢地往後背上摸,摸到一道鼓起來的傷痕,心裏驟然泛起一陣酸流,直往鼻子上冒。很多事情,兩個人心知肚明的,可就是不說,只當作若無其事。

連天橫卻不在乎,只要自家老婆,假意裝醉,把他壓著,免不得幹了些不知羞的事。

窗花瑟瑟抖動,窗外雪壓竹枝,窸窸窣窣,紅梅綻開,梅蕊如蜜,幽香陣陣,北風卷地,呼嘯而過,激烈地拍打著窗欞,燈籠也搖搖擺擺,像一只紅熟的柿子,火舌舔舐著、翻拱著,煙花升空,砰然炸開,好似歡吟,到了後半夜,人聲漸沒,更漏嘀嗒,銀簽浮動,北風也小了,只有輕輕的嗚咽,夾雜著雪片,似是纏綿低語,飛旋飄灑在鎮河上空。

年初一不期而至。

連天橫睜開眼,見他的肚子被精液填滿,摸了摸,道:“你好像懷了個孩子。”

“你想要孩子?”寶瑟兒翻了個身,懶洋洋問。

連天橫本來只是隨口一說,怕他多想了,連忙說:“不想!孩子煩人!”又問:“難道你想要麽?”

寶瑟兒倒是沒他那些彎彎繞,說:“倒也不錯。”

連天橫方才還怕他多想,這一會兒自己反倒起了疑心:“甚麽?你不許喜歡孩子!”

寶瑟兒點了一下他的額頭,哼道:“就喜歡你這個壞孩子。”

連天橫道:“你怎麽也不給孩子兩個壓祟錢買糖吃。”

寶瑟兒道:“怎麽沒有了,你自己不會看,能怪誰。”

連天橫以為他逗弄人,半信半疑的,掀開枕頭,見到一柄短刀。

連天橫:“!!”

急忙拿起來,在手裏反覆地看。那刀由玄鐵鑄成,雕花繁覆,刀鞘上嵌滿寶石,刀柄纏著極細的銀絲,五指握住,唰然抽出,刀刃纖薄,銳利如雪,寒光一現,倒映出他的眸子。

寶瑟兒赤裸著後背,趴在枕頭上,懶懶含笑看他:“還喜歡?”

連天橫忍不住把人從被子裏刨出來,親了又親:“喜歡!”

在燈下欣賞了半天,愛不釋手,過了一陣,回過神來,狐疑道:“你自己沒搭錢罷?”

寶瑟兒說:“沒有。”

連天橫掀開被子要下床:“算了,不問你,我自去查賬。”

寶瑟兒拉著他,喊道:“別查了!買都買了,我只要你喜歡。”

連天橫坐下來,看著那刀,雖然很好,可卻忽然明白了心疼錢的滋味。

起了床,今日還有許多事要忙碌操持,寶瑟兒圍著厚毛領子,下巴埋進去,懷抱了暖袋,環視院子,問道:“今年怎麽這樣冷清?”

往歲都要點庭燎,在院子裏熊熊燃燒,祓除一年的汙穢,小福子抱怨道:“可今年剛點起來,少爺就教我們撲滅了,更不許撮起落葉點明火玩,好沒意思!”

寶瑟兒問:“這是為何?”

小福子道:“少爺沒說。”

寶瑟兒猜到甚麽,往屋子裏掃一眼,便吩咐道:“你們去點上罷。”

小福子聽寶瑟兒說了,得了聖旨一樣,樂顛顛地跑去抱柴火了。

連天橫披上衣服起來,聽見他要點庭燎,從身後抱著腰,下巴擱在他頸窩,感受到懷中人的輕顫,淡淡道:“自己又怕,又非要點上。”

寶瑟兒道:“誰說我怕了,我壓根不怕!”

待人把紙筆抱來,寶瑟兒便坐下來,蘸了墨,在灑金紅紙上像模像樣地寫道:

雲容山意商量雪

柳眼桃腮領略春*

字雖不算漂亮,可也端正,連天橫很喜歡這副對子,更喜歡這份情致,自己端著糨糊,用刷子糊在門口。

寶瑟兒便袖著暖壺,倚門看他,連天橫仔細刷了兩遍,貼得很平整,邊角也沒有紕漏,拍了拍手,嘴裏吐出白氣,上下看了看,十分滿意。

放眼望去,正是一元覆始,萬象更新,家家戶戶,千燈萬盞,滿城一片飛紅,絲縷相連,正有盎然的春意在其間潛滋漫長,這般良辰美景,全籠罩在紛紛揚揚的雪片裏,隱沒在盈盈脈脈的目光裏了。

——————————

*宋 黃公度《乙亥歲除漁梁村》

超超超長的一章,寫到懷疑人生,撒花撒花,謝謝小美人們,追更辛苦!

(°з°)-

番外在寫了在寫了,交代交代其他小美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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