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這頭的戲班子作盡玄虛:又是盤跟鬥、又是疊羅漢、又是拔高了調門進進出出咳老痰一般地唱,雀喧鳩聚,將臺下老老少少胃口吊足了,尚不肯催開那朵金蓮花。

一打頭許摶雲還興致勃勃地盯著瞧,等了半晌,癱在椅背上,兩只眼睛也空洞了,口也幹了,呷口熱茶,砸吧了嘴,百無聊賴。懶洋洋道:“怎麽還不開?怎麽還不開!煩死人!”

再看榮二時,早趴在桌上,枕著手肘,朝上的這邊臉龐,碎粘幾片瓜子殼,半張著嘴,睡得很香甜。

這時絲竹之聲忽地住了,方才擂鼓篩鑼,現在臺上驀然靜下來,下面的人便一齊噓聲,一時朝那臺上看去,只見那些戲子將未開的金蓮花穩穩安置在最當中的雕花四方座上,許摶雲踹了榮二一腳,罵道:“來了!還挺甚麽屍!”

榮二挨了踹,迷迷糊糊地睜眼,喉嚨裏還咕嚕嚕地嘟囔,大手在臉龐上使勁搓兩把,醒了神,見到那臺上金蓮花無人去碰,將舒未舒之際,最外貼的那幾瓣萼片顫顫巍巍地自剝開了。

臺下泱泱上百號人皆屏息凝望,竟無人敢咳嗽一聲。

金蓮花又緩緩綻開幾瓣,金面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光華奪目。那花雖是金器,卻不見半分匠氣,栩栩如生,姿態自如,經絡紋理細膩生動,風一來便能搖曳吹散似的,單是看著,鼻端仿佛勾留一縷荷香。最裏頭還有薄薄一層,依次聚攏出一只圓不溜秋的花苞,機括些微地發出喀喀的震動聲。

“噢噢噢!麻姑仙子要下凡咯!”臺下的孩子嗓音稚嫩,拍著手,雀躍不已。

說時遲,那時快,眾目睽睽之下,一縷暗紅順著舒展的金瓣劃出,聚到微微凹陷的蓮瓣中央,乍看那蓮座,赤赤黃黃的一片,上面釘著個女人,從天靈蓋鑿透整個身子,面目扭曲,眼球暴凸,血口大張。仿佛死前遭遇了甚麽極大的痛楚。最可怖的,是她的肚子裏,還有個蜷縮的嬰孩,順著一堆鮮紅的腸子滑出。周遭頓時彌漫一股人血的腥臭氣息!

許摶雲站起身,失神道:“老天爺……那是甚麽東西?”

榮二率先反應過來,急忙掀了衣裳,捂住許摶雲的眼睛:“雲哥兒!別看了!”

這下子,青天白日裏劈開一個炸雷,翻江倒海般,有那膽小如鼠的,“啊”地一聲,當場驚悸昏厥過去,孩童受了刺激,縮在父母懷裏啼哭不止。有的兩股戰戰,定在原地,冷汗直流,女眷捏著帕子,不顧自矜,只管尖叫奔逃,更有甚者,被嚇得狂飆出尿,也渾然不覺。臺下登時家反宅亂,一時間哭嚎聲,抽氣聲,此起彼伏。

黃旗兵中有一位小頭領,騰地站起來,當機立斷道:“快把臺上的人抓了!”又怒吼道:“你們還楞著做甚麽?屍身拖走!”

那些黃旗兵連忙奔上前圍住戲臺,頭領槍尖沖著那些戲子,威懾道:“老實點!”一聲令下,黃旗兵一擁而上,便要擒他們的手腕。

將要觸到之時,戲子們倏然擡手揮袖,袖中噴射出細雨似的鋼針,朝黃旗兵刺去。那些兵雖身著鎧甲,臉上卻不能幸免,蟄傷之處,即刻潰爛,皮肉腐蝕,紛紛捂著臉哀嚎不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響徹整個西苑,循那笑聲望去,扈桂正站在杏花枝高處,俯瞰陶府,面目扭曲,笑得眼上刀疤幾欲裂開。

紅旗兵轟然從四面八方匯合到西苑,將戲臺圍得水洩不通。眾賓客不知底裏,驚惶失措,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驚呼。扈桂慢慢舉起臂弩,對準那頭領,咻地一聲,一支小箭射中他左眼眶,爆出一簇血花,小頭領口裏“啊啊”地怒嚎著,跪在地上,痛得打滾。卻不敢去拔那箭矢,唯恐將眼珠也扯將出來。

“嘉賓如雲,惠臨陶府,不樂何如!”扈桂開懷大笑,敞開兩手,悠閑自得地朝下面招呼:“弟兄們,聽我一言!待取了陶抱樸狗命,陶家的財寶、女人,應有盡有,唾手可得!”

於是那紅旗兵聽了,個個摩拳擦掌,目露兇光,口裏齊聲大喊著:“殺!殺!殺!”一時間殺聲震天,扈桂一揮手,紅旗兵便餓狼般撲上去,與黃旗兵火並,賓客戰戰兢兢,拖家帶口,急忙逃離西苑,唯恐被亂刀刺中。

整個陶府亂作一團,逃的逃,打的打,兵器殺伐聲不絕於耳,刀光劍影,血肉模糊,殘肢亂飛,混亂中,姚迢急忙召人來,沈聲下令:“事情有變,我們兵分兩路,一路保住賓客,不可使一人受傷!一路速去正北屋,那裏蔡恭的人定要護主,你們去助連少爺脫身。文書搜到,便破開大門,為眾賓客引路,知道了麽?”

影門士得了令,便分頭行動。姚迢鉆出人群,一眼找到許摶雲,見他仍呆立著,急忙摟住,在額頭上親了口,披風裹起來,一把丟給榮二,道:“勞駕榮公子速速帶他離開這裏!”

榮二接了這個燙手的山芋,正要推辭,卻見姚迢飛也似疾奔而去。不禁罵道:“日娘的!”背起許摶雲便走,所幸榮二頭腦雖簡單,身上卻有幾分天生的蠻力,跑了一陣,許摶雲神思蘇醒,皴起柳眉,捶他後背,道:“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榮二一樂:“嘿!正好!”

西苑殺聲震天,愈發顯出正北屋這裏分外的寂靜,黃旗兵暫且死守住了西北屏障,不曾教扈桂的人突破防線,這頭的家丁、護衛還全然不知情,西苑隱隱的嘈雜聲,渾當作賓客的歡騰笑鬧。

陶連二人在書房裏商榷了仙祿膏種種事體,連天橫餘光掃過窗邊,見到黃旗兵執槍林立的黑影,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自西苑向正北屋而來,然後就是刀槍交接的廝打之聲,連天橫聽出是影門士來增援,不禁皺眉,那頭不知發生何事,恐怕事態不妙。兩方正膠著激烈,陶抱樸聽見金鐵交擊,連忙站起身,口裏自言自語道:“怎麽回事?”便要去開門,卻被連天橫一把揪住,豎掌在後頸一擊,霎時間身子軟塌塌,如同面條,兩眼翻白,昏厥過去。

“狗捅的……”連天橫罵了句,抱著拳松了松手指關節,猶不解氣,在他肚子上狠狠踹了兩腳,繼而轉身在書房裏翻找起來。

只是搜了半晌,都不曾找到文書,連天橫便大踏步往暖閣裏走去,一面走,一面翻動架上的書冊,有那不入眼的,往空中一拋,啪地落到地上,堆出座七零八落的書山,堪稱五經掃地。

若是惜書的人見了,定要椎心泣血一番,可惜這時只有這個惡霸在這裏作威作福,只能憑他煮鶴焚琴,胡亂糟蹋好東西。

不知外面局勢如何,連天橫只得加快動作,掃一本丟一本,忽然聽得身後慘叫一聲,轉身去看時,寶瑟兒舉著刀,渾身顫抖,半邊臉都是噴濺上的血跡,不敢睜眼,陶抱樸倒在地上,後背汩汩地流出一攤血,雙眼瞪大如牛:“你……你這個畜牲!”

“他、他方才在你後面……”寶瑟兒急急忙忙的,把帶血的刀藏在背後,怕他發覺似的,當啷丟到地上。

連天橫瞥寶瑟兒一眼,拉開他,揪住陶抱樸的衣領,一邊走,一邊在地上拖出道鮮紅的血跡,把那些典籍的紙頁也浸染透了。

寶瑟兒連忙把散落的書冊攏在一起,搬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撣掉灰塵。

連天橫將陶抱樸砰地摔在地上,自己單膝跪下去,粗暴地揪捽起後腦勺一把頭發,左手毫不客氣地掐著他脖子,逼問道:“老菜幫子,你聰明的,告訴我,文書在何處!老實說了便饒你不死!”

陶抱樸頭巾也歪了,絹花也掉了,形容狼狽,餘光偷瞥著窗外,心裏仍希冀有人來救,便假意拖延道:“誰派你來的?你先說。”

連天橫哪裏耐煩跟他閑話家常,站起身來,又是當胸一腳,踹得陶抱樸吐出三大口鮮血。瞧見寶瑟兒在那裏整理書堆,不禁吼道:“甚麽時候了,還管那些!”

寶瑟兒連忙丟了手裏的書冊,走過來,手足無措道:“別打了,他會死的……”

連天橫揚起眉毛,低頭看他,那漆黑銳利的眸子,仿佛盛滿了一硯池濃墨,忽然擠出個壞笑,蠱惑似的,招手道:“好寶兒,爺的心尖兒,你過來。”

寶瑟兒:沒、沒有不讓你打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要打去練舞室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