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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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房中一燈如豆,連天橫對光一圈圈裹束著臂上布條,換了身夜行的皂衣,他手長腳長,寬肩窄腰,愈顯得高大英挺。四根指頭套上鐵鑄的拳扣,手指活動一番,玄黑領口卻探出個雪白小腦袋,睜著黑豆眼往外打量,原是只信鴿。連天橫輕輕握住鴿子,用拇指蹭著頭頂,向房中幾人道:“姚兄帶一隊人探路,張千那頭在陶府摸索機關,若是今夜事成,我便教風奴傳信,天亮前定要搜到文書。若是不成,明日再來後招,只是萬不可打草驚蛇。”

姚迢道:“小心為上,找到出口,依舊在這裏匯合。”

連天橫:“知道了。”

風奴:“咕咕咕。”

幾人領了命去,翻窗而出,頃刻間便無影無蹤。此刻已是夜深人靜,只有草蟲唧唧鳴叫,連天橫反手系上蒙臉巾,蓋了屋裏的釉燈,順手扯散被子,手持一柄牛角短弓,腰間系著箭囊,掠出窗外。

遠遠地有一路私兵提著燈過來,他隱在墻邊,矮身潛行,待那隊人走遠了,便飛身三兩步蹬上矮墻,手秉一支大羽箭,閉上右眼,屏住呼吸,瞄準大角梁上,拉弓如滿月,登時,天地萬物化為虛無,唯有一顆冰冷的箭鏃閃著寒光,嗖地一聲——箭頭悶聲斜楔進樹幹裏,足足有四五寸恁般深。

那羽箭尾端拴著根長長的麻繩,另一端握在連天橫手裏,連天橫點了點懷裏的風奴,小聲道:“蕩秋千咯。”

說著,便將繩子在手上繞幾圈,稍稍著力,輕猿一般,麻繩一蕩,落在屋頂上。只是角度稍偏了,被樹枝啪地彈在額角。

“嘶!”連天橫吃痛,揉揉額頭,暗自悔恨道:疏於操練了!

拔出羽箭,反手丟在箭囊裏,屋檐高高低低,宛若起伏不定的青黑獸脊,餅大的一輪月亮,灑下漫天的清輝,整個陶府風光盡收眼底,滿池亮堂堂的春水在月下波光粼粼,幾顆大紅紙燈籠伴隨著幾列私兵整齊劃一的鏗鏘步伐,在黑夜裏搖曳晃動。連天橫踩著屋脊潛行,縱身一躍,落到主屋上,翻滾兩圈,帶起一陣嗚嗚的風號。

連天橫在內兜裏摸了摸,左邊放的是十來支輕軟的燕尾鏢、一盒銀針、一柄短匕,一包散藥粉子、一瓶藥汁。探到右邊最要緊處,是包剝好的五香瓜子,便掏了那包瓜子仁出來,攤到手心裏,餵風奴幾顆,自己也忍不住塞了把到嘴裏,鼓著腮幫子咀嚼,叮囑風奴:“不要則聲,知道麽?”

風奴道:“咕咕。”

連天橫便踩著瓦走幾步,伏在檐面上,揭片琉璃瓦下來,從屋頂往房裏窺探。但見房中燈火通明,陶抱樸摟著幾位妙齡女子,胖大松弛的身體上衣衫不整,巾帽兒也褪了,坐在暖閣中,飲酒嬉笑取樂。

這時又有一個紅衣小廝躬身進來通報甚麽,陶抱樸便沈下臉去,把鶯鶯燕燕都推出房,發覺打門口站著個人,連天橫往那頭望去,原來是扈桂求見。

兩人嘴巴一開一合,不知說些甚麽,漸漸地傳來爭吵之聲,甚麽“蔡恭”甚麽“賠禮”的,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連天橫聽了一陣,猜想是陶抱樸新練的那隊私軍與扈桂一派起了齟齬,那外面執黃旗的,便是蔡恭麾下之人,扈桂此來,欲向陶抱樸討個公道。陶抱樸從門口走到屋裏,扈桂也快步跟上來,兩人進了暖閣,這下聲音慢慢清晰了。

扈桂怒道:“蔡恭這廝實在欺人太甚!當面便敢出言不遜,若不與我賠罪,我定不饒他!”

連天橫在屋頂上吃著瓜子,往下望去,見得屋裏的陶抱樸坐在桌邊,提著壺倒了盞茶湯,吃了半口,擱在桌上,慢條斯理道:“那是個小輩,你何苦同他計較?”

扈桂瞪著雙三角眼,眼角一道暗紅的刀疤,怒容猙獰:“你偏心未免太過!他是你親外甥,說不得碰不得,我扈桂,這些年為你陶家當牛做馬,算得了甚麽!”

陶抱樸閉目,擺手道:“此言差矣,你們兩個,我向來一視同仁,只是陶府大大小小事務繁多,累你辛勞——”

兩個人正說著,連天橫趴在屋頂上,掏出一根銀針,將特制的藥汁順著銀針傾下,連滴三滴,落到茶水裏,桌上茶盞中泛起圈圈漣漪。

那廂扈桂怒不可遏,敲著桌子質問道:“若是一視同仁,為何仙祿膏要分他的大頭!”

陶抱樸覆又端起茶盞,手一頓:“哦?有這回事?那是經手下的人去辦的,我不清楚。”

連天橫眼巴巴見他要吃茶,一顆心暗暗提到嗓子眼,心中默念催促。

扈桂聽他裝傻,愈發地氣急敗壞,揪起陶抱樸的衣領,吼道:“我再問你一件事!”

陶抱樸放了茶盞,扯下他的手,順著衣領,淡然道:“甚麽事?有話好說!”

扈桂指著他的鼻頭道:“婉君肚裏的孩兒是誰的,你敢說麽?”

陶抱樸不知所雲,反問道:“那是誰?”

扈桂怒發沖冠,脖子漲得粗紅,眼下抽搐,發瘋也似地一把將桌子掀翻,茶盤、執壺、茶盞都劈啦啪啦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傾洩一地,又踢了兩腳,摔門而去。

連天橫在屋頂上握著拳頭恨得牙癢,心裏痛罵道扈桂你他娘的必死!

那些下人這才敢進門,戰戰兢兢地扶起桌子,將地上的碎瓷揀了。陶抱樸鼻子裏輕輕哼了聲,又教人泡一壺毛尖來。

連天橫看他喝茶之心不死,便平覆了心緒,風奴默默在他手背上啄兩下,他展開手,把手心裏剩下的瓜子餵與風奴吃了。

這時,忽然見得蔡恭帶著一隊私兵,打耳房後頭的小徑出來巡邏,浩浩蕩蕩,足有二十餘人,皆佩陌刀,前面打一面杏黃旗,開路的人提著只大紅紙皮燈籠,在前面蹀躞引路。

方路過主屋,蔡恭神色立變,呵斥道:“誰在那裏!”連天橫一眼便看出是小八,站在抄手游廊與東廂房之間探路,那是個逼仄所在,後無退路,兩邊亦無避身之所,被這一路人圍堵,必死無疑。

連天橫便拈了手裏的銀針,朝那開路的紅紙燈籠射去,刺地一聲,針尖紮穿紅紙,擦過燃燒的燈草,再悄無聲息地落到地上,周遭剎那間一片漆黑。蔡恭慌張道:“怎麽回事!取火折來!”

提燈人畢恭畢敬地回覆道:“許是走得快,腳風大,把燭心也吹得滅了。”

待重新點了燈籠,哪裏還見得到那可疑的人影?蔡恭狐疑地張望四周,吩咐道:“你們,四處去找找!”

他們在下面找不見人,連天橫在屋頂上卻是看得一清二楚,小八正貼在假山後頭。二十幾個人搜尋了半晌,依舊搜不到人,蔡恭無奈,揮手道:“罷!或許是看走眼了,歸隊!”

屋頂上,連天橫俯瞰陶府,見小八往假山巖洞裏緩緩探去,那裏更為隱蔽,幾可容納整個身子,便放下心,低頭去看屋裏,那下人也是磨蹭,良久也不曾端茶來,陶抱樸等得不耐煩,又喚了那群美貌姬妾來,恣意作樂。

這頭小八忽地往後退了一大步,似受驚嚇,一腳踩到身後的枯枝敗葉上,哢嚓一聲。蔡恭聽得這聲,猛一回頭,警覺大吼:“在假山!”

二十幾個私兵便疾速散開,包抄住假山池塘,挽起弓箭,縮小包圍圈,一步步朝中心靠攏。小八身形一震,縮在假山後,瞥了眼巖洞裏頭,抽出佩刀,戒備不已。

千鈞一發之際,連天橫瞇起雙眸,掏出燕尾鏢,兩指夾住,甩手而出,那鋼鏢在空中飛旋不止,直直地射向蔡恭頭頂,擦地一下,蔡恭頭頂的纓子帽被飛鏢射中,掠過水池,軟塌塌地定在假山上。

連天橫收了手,起身便跑,踩得屋檐上琉璃瓦哢嚓哢嚓地碎了好大片,蔡恭在下面猛地擡頭,見一個黑衣的蟊賊在屋頂上疾奔,急忙領了一半私兵,在下面狂追不舍,蔡恭也是武藝高強的,足尖一點,腳蹬矮墻,飛身攀上了屋檐。

連天橫在屋脊上腳步如飛,哄著風奴道:“叫兩聲,快快快!”

風奴不解其意:“咕咕?”

連天橫催促道:“瓜子都給你吃!”

“咕咕——咯咯咯咯!!!”一只小巧玲瓏的鴿子,叫出了雄雞一聲天下白的氣勢,劃破寂靜夜空,瞬間響徹整個陶府!

姚迢張千他們聽了,便知事有變故,抽身回房,見陶府私兵源源不斷地朝西苑湧去,人馬騷動,小八臂上中了一箭,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不好!我、我……連公子為我掩護,將蔡恭的人都引走了!”

姚迢低聲道:“各自回房!今晚不必再出門!”

小八焦急道:“可是連公子……”

“回房!”

“是!”幾人四處散開。

連天橫在屋頂一路飛奔,蔡恭在身後狂追不止,喊打喊殺之聲不絕於耳,屋下的私兵一邊追逐,一邊朝檐上拉弓放箭,連天橫手裏甩著那柄牛角弓,飛速轉動,把亂箭彈到四周,霎時間箭桿如雨,傾盆而下。

連天橫一躍,跳到戲臺附近長亭,蔡恭疾步沖來,帶起陣陣落花,短刀橫劃,如流星一線,被連天橫擡臂隔開,一個鷂子翻身,輕輕地落在檐上。

下面的私兵見二人纏鬥,不敢放箭,蔡恭持刀再刺,連天橫一閃,半跪在地上,搭弓引箭,那弓乃是改良之物,帶著千鈞之力,四道雪白的大羽箭刷刷刷刷連發,蔡恭左躲右避,拔刀沖上前,三兩步直取他咽喉,短刀在春風中劃出一陣簌簌鳴聲,連天橫向後一退,這下子滑出七八尺遠,杏花瓣揚得滿天都是,蔡恭的攻勢愈發兇猛,動作一下快過一下,連天橫矮下身,抱著他攔腰一掀,重重摔在亭角,衣襟上落滿了被斬碎的花屑。

蔡恭被掀翻在地,冷哼一聲,脫手送出只柳葉鏢,連天橫只覺肩頭一痛,咬牙強自奔逃,蔡恭還要再追時,劈頭蓋臉被灑下一把甚麽東西,唯恐是毒藥,大驚失色,用手拈了,顆顆的全是瓜子仁。

連天橫躥到低矮的廂房上,腳步漸漸沈重了,輕功顧不得使,一腳踏空,碎瓦亂飛,踩出個大洞,從屋頂陡然摔到屋裏,喀嚓劈開張桌面,後背生疼。

定睛看時,房中點一盞小燈,床上坐著那人蹭地站起來。

“……爺?是你麽?”他欣喜道:“是你!”

連天橫神色凝重,實在想不通他在高興甚麽,伸出一根指頭,封住他的嘴。衣領裏鉆出個雪白小腦袋,不管不顧地睜著黑豆眼:“咕咕!”

Ps:這章本從事也有參演喔!我是那只工具鴿,咕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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