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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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對不起,這章還有寶瑟兒,可略過,不過今天還有一更,就來新的美人了

花裏館的日子過得慢,掰著指頭千等萬盼,那個人總算又來了,別的小倌知他慷慨,都去獻媚,他又是羨慕又是害羞,遠遠地站在那裏躊躇。

那人站在人群裏,不經意和他對視上,他楞楞地看著,又被那雙眼睛吸進去了。不留神,連天橫就走到他面前,打了個響指,道:“六官?”

還記得他!他傻傻地點頭,臉後知後覺地又燙了,本來就話少,一見到他,吞吞吐吐的好半天,道:“你……口渴不渴?我給你倒茶喝……”

許是這副笨拙的樣子逗樂了連天橫,輕輕一笑,一把抱起他,咬著耳朵:“口渴得厲害……”

他這是甚麽意思?寶瑟兒耳邊酥酥麻麻的,一路酥到心裏,騰不出腦子去思索,鼻端縈繞著一股清淡的香味,那是連天橫身上香囊的味道,此後每次歡好之餘,他都要拿起來偷偷地嗅兩下,教那香味盈滿雙肺,有一次被瞧見,連天橫問他:“你喜歡這個氣味?”

不等他回答,連天橫便道:“喜歡就拿著罷。”他兩手捧著香囊,歡天喜地,嫌掛在身上不保險,東摸西找,翻出只小小的匣子,用幾件衣服包起來,藏在衣櫃最裏頭,怕香味跑了。連天橫拉他胳臂過來,啄吻一口,道:“小鄉巴佬,沒見過好東西,一只破香包也值得這樣……”

他興高采烈地點點頭,道:“好聞!”

連天橫雖然不常來,次次必點他。王媽媽也納罕,這花裏館的小倌個頂個的水靈,百靈鳥般巧舌如簧,又兼有一身才藝,六官是個不開竅的,口舌上也笨拙,不知怎麽的,竟然傻人有傻福。有一回他聽得連天橫對王媽媽說:“他倒很合我的眼緣。”

他聽了這話,心裏恰似咬破了一只蜜水包,流出金黃香甜的汁餡兒來。栽在連天橫懷裏,一句話也不說,只知道哼哼的。連天橫手掌包住他的後腦勺,問:“小狗崽子,又撒甚麽癡?”

連天橫在錦繡堆裏長大,身上樣樣都是頂好的,相貌好,家世好,對他更是千憐萬惜。好到他整個人幾欲飄飄然起來,兩只腳踩在柳絮裏,見不到他,一顆心就沒著沒落的,好像要飛過花裏館的綠瓦高墻,越過起起伏伏的屋脊,撲到連天橫身上了。

可連天橫畢竟不是他一個人的爺,也要點其他小倌的牌子,他聽人說了,連天橫外頭的相好,更是八仙轉鷺燈似的換了一個接一個。只是他除了花裏館,就是在小金雀橋下的船艙裏,對外頭知之甚少。

有一回他見到連天橫懶洋洋地坐在軟墊邊,隨手丟了柄刀子在地上,哐當一聲,對面那人顫顫巍巍地拾起來,在自己胳膊上紮了一刀。六官站在門口,嚇得呆住了。再去看時,屋裏卻不見了人,只有連天橫自顧自地斟飲。當他被再次拉進連天橫的懷裏,耳廓貼著他胸膛之時,只聽得那心跳沈穩有力,他不禁思量:……他的爺正在想甚麽?他想離連天橫近些,再近些,只是此時二人貼得足夠近了,卻沒有很親昵的感覺。

過了一月,王媽媽招手叫他去,道:“出生紙上寫了,今日是你生辰,看尾巴長出來了沒有?”

他忍不住摸了摸屁股後頭,想起從前在家時,年年也是過生辰的,後來到小金雀橋,便無人過問了。王媽媽批了他一日的假,他有些雀躍,突發奇想,要給連天橫送一樣贈禮。將攢下的銀錢一把揣在懷裏,胸前像提了只野兔似的,噗通亂跳。

走到街上,看甚麽也新鮮,有頂缸的,有噴火的,還有耍猴的,他看了一陣,又覺得那猴子被拽著,雙手學人不住地作揖,根根肋骨瘦得凸起,可憐見的,摳了兩個銅板按在盤裏,不敢再看了。

又見路邊有賣熱湯餅*的,煙氣裊裊,他心道,既然過生日,倒不如吃它一碗。走上前去,倏然想起今天是給爺買東西的,要是錢不夠了,只怕白來一趟。等會子買了贈禮,手頭餘了錢,才敢放心地吃喝。

思來想去,進了家專營梳篦的鋪子,幾百把梳子篦子分門別類地掛在墻上,金的銀的,花的素的,可把他挑花眼了,想到要是爺每天拿著自己送的梳子梳頭,那該有多好!夥計問:“要甚麽?”他不假思索道:“要最好的!”那夥計就指著最上頭正中央一把,下巴一翹:“那便是最好的。”

“勞煩兄弟,替我摘下來看看……”

“先說好,二兩銀子,不反口!”

這話把他嚇得打了個哆嗦,險些疑心自己聽岔了。一年到頭的飯錢,值不得一把梳頭的物什!他掏出懷裏的錢,數了又數,這是他到花裏館不久,就開始攢起的,統共一兩有餘。

夥計見他當真要買,便用長桿釣了那梳子下來,落在手裏,是一柄精巧的玉梳兒,雕成和合蓮瓣的模樣,觸手溫潤,裏面雲絲游走,又趁手又漂亮。

他訕訕地,怕自己臟了那梳子,推給夥計,道:“我身上錢不夠,替我留著它,好是不好?”

回花裏館時,一路上都在想那玉梳,湯餅也忘了吃了。他打定主意要再多攢些錢,從前見了那些老醜的客人,躲還來不及,生怕被盯上,這段時日竟然也上去逢迎了。看得王媽媽稀奇道:“你倒是懂事了!”

好湊歹湊,總算湊夠二兩,請相熟的龜奴替他買來,又自己用彩線打了個攢心梅花絡子,系在上頭,他手笨,又是六指,學得頭暈眼花的,費了不少線。拿在手上東看西看,很是滿意。連天橫來了,便迫不及待要給他看,又覺得草率了。恰好連天橫談起芙蓉浦的景致,他便央道:“爺,我們去芙蓉浦看花,這個月十五,好麽?”

連天橫喝得有些醉了,壓著他便吻:“六官,先給爺親一口,親得好了便是好。”他大喜過望,在連天橫臉上親了一大口,眉開眼笑的。

他從沒覺得日子這麽長過,捱到十四那日,軟磨硬泡在王媽媽那裏準了一天假,他怕迷路,找不到那裏,揣著梳子,天擦擦亮就出發。

芙蓉浦游人如織,兩岸花枝夾著一灣綠水,秀色可餐,他左等人不來右等人不來,等到午時,金烏漸漸西墜,肚子又餓得癟了。天公不作美,下起點滴的小雨,那雨打落了花瓣,都粘在他臉上,臟兮兮的。游人轟然散了大半。

煙雨蒙蒙裏,一個身影走過來,他欣喜道:“爺!”那人走近了,卻是一張陌生臉孔,戒備地看著他。他悻悻地:“認錯人了……”

到了暮雲四起之際,通身已被雨水澆透了,兩只鞋子泡得像小船,走一步就哧哧地冒水。或許是爺記錯了日子,他心裏這麽想著,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花裏館的倌兒們見了都笑:“哪裏來的水猴子!”他進了屋,倒還記得懷中玉梳,護好了。鞋也來不及脫,倒在床上,生了一場大病。

這一病就抽幹了他所有力氣,王媽媽坐在床邊又急又恨,掐他手腕子,捋他虎口:“我就不該準你那天出去瞎玩呀!這下好,你在這裏不幹活,光躺著,吃白飯!”

有道是:有錢三尺壽,窮命活不夠,沒過幾天,竟然又慢慢地起來了,王媽媽卻對他耽了工很不滿意,又打起另一個主意來,勸誘道:“六官兒,你看人家絳雪,彈得一手極工的好琴,客人聽了都說妙極,你就不想學?”王媽媽拿出一把刀,遲疑道:“只是一根指頭,砍了便砍了……”

六官大叫一聲,縮在床角:“別過來!”

王媽媽皺眉道:“作甚麽怪?要怪就怪你生得殘疾,多了這根窮指,賣屁股也比人家低一等!”

六官睜大雙眼,想起小時候,他問娘親,為何比人家多一根手指頭,娘親便柔聲道:“拇指和食指是爺娘,其餘三根是你的哥哥們,這根最小的就是你了。”此刻他死死地握著那根贅餘的指頭,想著:要是砍了,就不是一家人了。

王媽媽耐著性子在床外哄著,他拔下頭上的簪子,抵著自己的脖子,發狠道:“要是砍了,我就不活了!”

王媽媽也被他咬牙切齒的給唬住了,平時那麽馴良老實的一個孩子,也給逼得急了。怕他真要尋死,那真真是賠本的生意,不敢輕舉妄動,這件事也就暫且按下了。

再說連天橫到了花裏館,他想問他,那天是不是把日子記錯了,卻沒開口,一言不發地將玉梳塞到他懷裏。連天橫風月場上多年,只有他出東西的份,沒想到今日被個小倌送了小物件,在手心裏顛了顛,笑道:“好精致的梳子。”

六官心情本來有些沈悶,見他喜歡,眼裏也就明亮了。餵他吃酒,半偎在他懷裏,聽著曲兒,連天橫抱著他,跟著琵琶聲在耳邊低低地哼著,聽得他心都化了,問道:“爺喜歡聽琵琶?”

連天橫道:“不懂那些雅的,琵琶彈的曲子,的確比旁的好聽。”他聽了,把這話記在心裏,就有些默默的。待送走連天橫,自己一聲不吭走到樓上,關了門,遲疑了半晌,心道:我是早沒有家了,可從此有爺了。

便拿了柄尖刀,在手指根部比劃了兩下,頗有些難以下手。咬緊牙關,一刀剁下去,哢嚓,那血便滋滋地噴出來,在桌上聚成一攤血窪,流得多了,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淌。再看那根斷指,咕嚕嚕滾了兩圈,便不動了。他一下子脫力,疼得昏了過去。

連天橫再來時,便看見他抱著琵琶,手上纏著白布,坐在那裏有模有樣地輕攏慢撚了。

連天橫拿起他的手,笑道:“怎麽回事?幾日不見,就把指頭弄丟了一根?”

六官笑盈盈的,擡眼看他,並不說話。

連天橫對王媽媽道:“既然少了根指頭,也就叫不成六官了,該想個新名字。”思索半天:“便叫寶瑟兒,怎麽樣?”

他哪裏會說不好,得了這個名字,一個勁地傻笑,又央他拿紙筆寫下來,翻來覆去地看。連天橫好笑道:“又不識字,看不出個花兒來。”

他奉著紙,總覺得這兩個字比起其他字,就是顯得格外俏些,夜裏都要枕著這張紙,好像睡覺更加地香甜了。

當時連天橫除了他,還有一個絳雪,來了花裏館,知道他接別的客人,便摟了絳雪去打圍子。那天也是不巧,一個邱廩生*點名要寶瑟伺候,這個邱廩生,是誰見了都怕的,他陪這人睡過幾回,下面那根東西死活舉不起來,邱廩生便變著法子磨他,掐得青一塊紫一塊,身上沒一處好的。更何況今日又是連天橫來,他眼巴巴地望著連天橫與絳雪調笑,卻被邱廩生抓了手,往房裏拖。

今天的邱廩生眼神更加陰惻惻的,不知遇到甚麽不順心的事。二話不說就將他的衣服扒了,用手抓,用嘴咬,他忍著疼,後穴被塞了一串佛珠,又塞進兩顆核桃大的玉卵,漲得仿佛快要裂開了。邱廩生尚不滿意,兩手扼住他的脖子,使勁地收緊,寶瑟兒被掐得面皮紫漲,在瀕死的幻覺裏,他,想起他的爺,想起他們的溫存。其實他知道,連天橫是個喜怒無常的人,可是念起他時,每每只有好的,沒有壞的。

不知過了多久,邱廩生松了手,將他後庭裏的東西扯出來,他一陣急喘,被扯得痛了,邱廩生便自家用了只銀托子,用白綾帶縛在那疲軟不舉的男根上,不留情地整根刺了進去。“啊!”他被疼得兩眼發黑,那銀托子又冷又硬,一下子把他腸壁劃破了,每抽插一次,便帶出不少鮮血來,下體的劇痛教他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只覺得腸子被刮得血肉模糊。可爺就在隔壁,想到這裏,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邱廩生,拖著半裸的身體,一路爬到走廊上,拖出一路的血跡,砰砰砰地敲門,痛哭流涕,嗓音也破了:“爺……救救我……我好害怕……爺……你開開門……”

門裏的歡愛聲漸漸停了,他擡頭,看見連天橫赤裸著上身,大汗淋漓,如塗油脂,顯然是從情欲中抽身,有些不悅。見他這副狼狽樣子,低頭問:“怎麽了?”

“我要你……爺……”他仰著頭,抱著連天橫的腿,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像條搖尾乞憐的狗,不住地發顫。“你不救我……我就死了……”

後面的邱廩生趕出來,將他柔情款款地拉起來——外人面前他做得是很體面的。攏他在懷裏親吻,陰鷙道:“好孩子,跑甚麽?”

他推開邱廩生,勉強站穩了,受了莫大委屈似地看著連天橫,好像連天橫一句話,就能點石成金,把他救活似的。

屋裏絳雪披著銀紅的蟬翼紗衫出來,倚在門口,以為他來爭寵,啐了一口:“寶瑟兒,你胃口可真不小啊!”

他掃到絳雪的烏黑發鬢,那裏插著一把和合蓮瓣的玉梳子,上面還結著他親手打的梅花絡子。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拳,驟然睜大了淚眼,不敢置信地望著連天橫。

連天橫抱著手臂,輕輕地說:“寶瑟兒,誰也救不了你。”

就這一句話,好像當頭傾下一盆冰雪,澆得他氣血俱涼,耳朵裏敲鈸似的,嗡嗡嗡一陣,身上的傷口也麻痹了。

那天夜裏,他被邱廩生半拖著回房,整個花裏館都能聽到他的慘叫,天亮時,一個人赤著身子坐在床邊的血泊裏。王媽媽進門,托人叫了郎中來。

用她的話說,從前寶瑟兒的腦子,就是有些“蒙”,養傷的日子裏,整個人好像漸漸開了竅,像是忽然間懂人情了,養好傷,對那些客人也活泛了,不論老少俊醜,都是一樣親熱,一般甜膩。對連天橫也越發地撒嬌賣癡。

王媽媽看在眼裏,摸著他的頭,嘆道:“刀鈍石上磨,人鈍世上磨,磨開了,就好了。”

後來他遇到李文俊,言語間知道是同鄉,又都是一樣下賤討生活的人,你來我往的,也就逐漸勾搭上了,還有一樁,就是李文俊的眼角,跟連天橫有些微的肖似,雖說只有一點,讓他想起來,警醒一番,也夠了。他陪連天橫睡覺,有時也會佯意說些夢話,說完了又後悔,覺得這樣自討沒趣的,實在沒有意思。

連天橫是他最愛重的恩客,他是連天橫最憐惜的小倌,若即若離,半推半就,夤夜的夫婦,爭作一夜是一夜,絲縷的姻緣,留得一縷是一縷。

那個絳雪,後來得了魚口病,死狀淒慘,遺物裏沒有那柄梳子,恐怕是被其他小倌昧去了。他出了些錢,把他安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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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餅,即面條

*廩膳生員,科舉制度中生員名目之一。明清兩代稱由公家給以膳食的生員。又稱廩膳生。

本來想昨天貼兩章的,但是爆字數了,剛好就合為一章吧,反正也有兩章那麽長了,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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