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窗外，一片漆黑。

阿寶的床上，側躺時可以直接看到窗外的天空。陳允伊在失眠的夜裏失神的望著，讓阿寶在自己身後安詳呼吸的聲音成為屬於夜晚的主旋律。

她從來不去特別猜想天上的星，她從不相信漆黑的天上有星。就算有什麽東西偶爾閃爍，陳允伊情願說服自己，那是人造的光亮，一架飛機或是燈光什麽的。

她很少、很少再去相信任何美好的事物。

手指摩挲著枕頭的布料，不像是家裏的枕頭那般質感，但或許是陳允伊的錯覺吧！感覺比較溫暖、比較有「家」的味道。

她碰到自己的臉頰，嚇了一跳，發現自己在哭。

繼續瞪著外頭的漆黑，可是陳允伊無法抑制的，發出了啜泣的聲響。她再難過，也是從來不哭的，也許因為，只要她哭就一定會發出聲音，陳允伊討厭聽見自己的哭聲;又或者純粹，在她真正跟生命妥協之前，她不想示弱。

為什麽要哭？

她不懂，多少夜裏她也是這樣看著外頭的黑，可為什麽偏偏這一晚她要哭？

陳允伊抽搭著，她好討厭現在這個自己，在夜裏脆弱的自己。

「小允。」

陳允伊感覺到阿寶纖瘦的手臂，輕輕的環上自己的腰際。

阿寶並不比陳允伊高大，不過當她從後頭抱住她時，讓陳允伊感覺像是被環繞、被保護的感覺。

「我…我吵醒妳…妳了。」

陳允伊說著，很想掩飾自己帶鼻音的柔弱嗓音。

阿寶把手臂收緊，陳允伊感覺得到阿寶的呼吸就在自己耳邊。她輕拍了拍阿寶的手，「沒事，阿寶…快睡吧…」

「妳騙我。」

阿寶的聲音剛睡醒，卻充滿堅定。

陳允伊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感覺到阿寶貼著自己的背，想象得到阿寶理直氣壯的模樣。

「真的…真的沒事。」

陳允伊知道騙不了人，她好失控，明明不想被人發現，卻不能自已的越哭越兇，越哭越大聲，她不能停止啜泣、她的文字沒有辦法成句。她不想辯解了，就放棄吧！

好累、她真的好累了。

阿寶只是抱著她，靜靜地抱著她。平常多話的女孩出奇的安靜，但這晚好吵鬧，陳允伊想著，自己的哭聲好吵鬧。

阿寶耐心地等，陳允伊不知道她到底帶著什麽心情在聆聽自己哭泣，她只知道阿寶陪著自己的感覺，很窩心，讓痛哭這件事情沒這麽尷尬、沒這麽令人厭惡。

但這種溫暖的感受，同時也很讓她很心痛。

「小允，我陪你。」

阿寶在陳允伊漸漸平靜時輕聲地說，這讓陳允伊好不容易沈穩的情緒又混亂了一陣。

「不要。」陳允伊輕輕的掙開摟著自己的手臂，卻發現阿寶比想象中的要堅定，「我不要。」

「為什麽？」阿寶固執地問著，不讓她有逃跑的縫隙。

陳允伊又望向窗外，天空再黑，也不完全是深不見底的黑，看得見一種混濁的色澤，讓人誤以為可以被接近、可以被觸摸。

陳允伊現在知道自己的悲傷也不是無窮無盡的，她竟然看得到底，看到阿寶在盡頭回望自己。她從來不願意麻煩別人，卻總是想對阿寶予取予求;她從來不害怕面對他人嚴厲、傷人的神色，此時卻不敢回頭對上阿寶溫和的視線。

「到底為什麽？」阿寶稍微提高了音量，把陳允伊扳向自己，強迫她回答。

「我不要…」一看到阿寶黑暗中圓亮天真的雙瞳，陳允伊又無法克制的落淚。「我不要妳只是陪我。」

陳允伊翻身想要走，她哭夠了，哭得太多了，只要在阿寶身邊，她就是沒辦法佯裝堅強。

「不要哭嘛…」阿寶著急地把她拉回床上，她不會哄人，此時好恨自己從沒有學會這種技能，阿寶甚至搞不懂陳允伊的話語。

「那…那我不要只是陪妳…」

陳允伊聽著阿寶慌張天真的語氣，「噗哧」的笑了，卻同時淚如雨下。

好覆雜，每夜都好覆雜。

「怎麽不只是陪？」她邊哭邊笑著問，只覺得悲傷，「做朋友的，陪伴已經是最大限度了…還能更多嗎？」

陳允伊輕聲幾笑，那笑聲聽起來，像是她談起自己的家人的音調。

無奈的味道。

阿寶聽著就心慌，手指滑過陳允伊的手腕，那一道道刀痕在觸覺上是一個又一個的凹凸，讓陳允伊本來光滑的肌膚顯得粗糙…

朋友？不只是朋友的陪伴？

阿寶怔怔的看著陳允伊晶亮的淚珠滑落，好像懂了點什麽，臉微微漲紅。

「小允…」

「那…那我也不要只是當妳的朋友。」阿寶的聲音像劃破寂靜的利刃，有些大聲、有些突兀。

陳允伊無奈地笑。

「呵，阿寶，我不要妳…」

「不是！小允，我才不是因為同情，或是怕妳想不開才說話哄妳的！」阿寶急促地打斷未完的話語，文字熱熱的刺進陳允伊的心理。

「我…我是真的很喜歡小允…」

「…阿寶…？」

「我想要跟妳…跟妳…」阿寶說著，卻害羞得突然不知道怎麽說下去，一頭埋進陳允伊懷裏。

這一次，真的讓陳允伊破涕為笑，阿寶的奇跡，可以讓世界豁然開朗，陳允伊才知道，自己到底相不相信漆黑的天空有沒有星不重要，因為她其實根本不需要再去凝視那片黑暗。

「阿寶想怎麽樣？」陳允伊笑著，殷紅的唇湊近阿寶的額頭，鼻頭輕輕地貼近阿寶帶有花香的發絲。

「…想跟小允…」阿寶聲音悶悶的、糊糊的，但很堅定「…在一起。」

在一起。

可能嗎？

陳允伊很少有這麽激動的時刻，她能擁有阿寶的愛情嗎？也許是悲苦太久了，突如其來的幸運竟然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小允！小允！怎麽…怎麽又哭了！」

阿寶慌張地擦拭陳允伊的臉頰，陳允伊卻拉開阿寶擦拭的手，輕輕地按在胸口。

「阿寶，謝謝妳。」

夜是可能被期待的，只要往後的每一晚，有她，有阿寶。

阿寶在一陣靜默中看著陳允伊黑暗裏的剪影，湊了過去，發現陳允伊早已進入夢鄉，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來都沒有看過她安穩的睡眠。

她有安穩的睡過嗎？

不知道，阿寶只知道此刻的陳允伊，好像是經歷了長途跋涉，終於可以休息的模樣，至少她的神情是安詳的、是幸福的。

「那就好…」

阿寶輕輕地，擁她入懷。

小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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