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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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的手術，沒人能放心休息，幹脆就一起聚在病房裏，神谷的父母，弟弟，麗子。
他的事沒人願意知道，能來的都是重要的人，他想。
術前12小時不能進食喝水，神谷的嘴巴很幹燥，他伸出舌頭舔了舔，生理鹽水的點滴讓他感到更加口渴。
手術的一切硬性條件都準備好了，請了東京最權威的心臟醫生來主刀，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醫院就通知家人手術準備就緒了，仔細想想，也知道是誰幹的。
神谷的爸媽讓弟弟陪麗子出去晃晃，已經是夜裏了，明顯的有話想說。
很快就只剩他們三人，臉色都很正常，有些話是要說清楚了。
“浩史，你不要瞞我們，你跟小野，是那種關系吧。”這話是由媽媽說出來的。
神谷的血管不自覺繃緊，他設想過很多次這樣的場面，這事看來是總要被戳穿的，他已經準備好接受所有了。
又舔了一圈，澀澀的開口，“恩，以前在一起過。”
爸媽沒有特別驚訝，他們估計早就猜的八九不離十了吧。
爸爸用沈穩的語氣說，“你覺得我們會因為這件事不認你這個兒子嗎？”
神谷垂頭，眼睛埋進陰影裏，“不會。”
你們會吧。
他也不受控制似的，脫口而出的答案好像很肯定，但一說完，心裏就默默給出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拋開現在不談，過去他是非常愛小野的，以至於不斷付出，這些他都能想明白，都是些改變不了的事實，可要在親生父母面前承認，還是難了點。
爸爸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既然這樣，那你就不要有什麽顧慮的了，我們不會因此不愛你，你也不能放棄自己，明白嗎？”
神谷猛擡眼，先是滿滿的震驚，然後漸漸地，眼神濕漉的，帶著水氣，他看到站著的媽媽早就捂嘴，哭的泣不成聲了。
讓爸爸這麽一個男人，說愛，是很困難的吧。
他想過父母對自己失望透頂的模樣，他表面很平靜，心裏早就亂的不成樣子了。
怎麽都沒想到的是，明明還不了解什麽，只知道自己兒子是個同性戀的時候，大大方方的選擇了包容和諒解。
他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是點滴的效果吧，今天的眼淚特別多，而且又哭又鹹，好像身體裏所有的壓力和煩惱，都一股腦流出來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沒有能像一個男人一樣好好活著孝順你們，沒有早點結婚成家立業讓你們開心。
“我...真的也很想就這樣...做個...普通人...但是我...喜歡男人...一輩子都改不了了...”
安靜的房間裏，時不時傳來他低低的壓抑著的哭聲。
爸爸去拍拍他的肩膀，滄桑的臉上也有了淚痕，“等你好了，想做什麽都不要緊，喜歡男人沒什麽錯，不用為了我們而活。”
父親的聲音像鎮定劑一般，緩沖著神谷的情緒，他知道手術之前不能有太大的波動，所以極力克制自己冷靜下來。
放松下來了一顫一顫的肩膀，他把桌上的紙巾拿著，先遞給媽媽，然後遞給爸爸，自己則是用手臂抹掉，露出一個淡笑。
“我會的，一定活下來。”
白色的桌上擺的是麗子帶來的花，滿天星，插在透明的花瓶裏，透過瓶子看見一只黑色的小蟲子，浮在水面上，滑動著足到□□邊上，極力想要爬出去。
神谷就著燈光睡了一會兒。
七點三十，幾個人準時進來，推著他的病床出去，手術室在另一棟樓裏，他躺著，大家跟在後面，電梯顯得有點擁擠。
已經可以看到手術室的燈光了，媽媽握著他的手抵在臉上，眼淚流到床單上了，來之前打了麻藥，昏昏欲睡的感覺浪潮一般襲來，他想對他們多笑笑，已經擡不動嘴巴了。
等我。
他用最後的意識用口型說了一句。
小野昨晚回去，掛在門口的日歷在第二天上用紅筆大大勾了一筆，他睜眼看了好久，外面很黑，他把家裏所有的燈全都打開，才仰面躺進沙發。
不過是稍微想閉一下眼睛，竟然就這麽睡過去了。
說來也好笑，前些時候怎麽都睡不下去，今天連個夢都沒有，可能是實在太累了，他一醒過來，天大亮了。
他坐起來，抓了抓頭發，突然想起什麽，開了手機屏幕看時間。
九點。
他表情變了，很難看，也可以說是猙獰了，沒有人見過他這種表情吧，用力甩上門，只帶了一把車鑰匙。
盡量把車速提高了，路車不算多，他不斷按喇叭，到醫院也用了整整二十分鐘
想打電話，掏遍了口袋才發現手機早上就丟在家裏了。
他去前臺問，護士先是狐疑地打量他，說不能透露病人的信息，他憤怒的吼著：“我沒時間跟你在這裏講規矩，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查。”
護士被他這態度嚇得瞪圓了眼睛，呆呆的說不出話，服務臺還有人在。
小野不管她，想沖進安排好的醫生的辦公室，大力敲了半天也沒人，他心裏罵自己，這麽重要的事怎麽能不提前問好
周圍開始有人圍過來看他，大多是來看病的人，指指點點的，讓他臉色更黑了。
“小野大輔先生嗎？你找田中醫生？他去做手術了。”
人堆裏傳出一個聲音，他回頭看，一個穿著白卦的人撥開擋著的人過來，小野不記得以前認識這人，也不管了：“他在哪兒，帶我去。”
那人也不問怎麽了，就帶著他過去。
他倆是小跑著過去的，小野一到，就看見神谷的爸媽，麗子和另一個男人在手術室外面踱步。
他穩了穩身子走過去，揮手讓那個醫生走吧，輕輕說了句謝謝。
過道很靜，他一過來，幾人就看見了他，他仔細看，每個人臉上都是慢慢擔憂。
“他...怎麽樣了。”
爸爸深深看小野一眼，搖搖頭，“進去很久了，沒消息。”
沒消息出來不知道是意味著好壞，媽媽的手拽著麗子，這幾天，她已經完全信任麗子了，兩人看見小野來了，竟然哭了。
小野有點喘氣，他努力想平靜下來，腦子有點混亂，女人真麻煩，他想，現在我只要進去看看他，你們哭，有什麽用。
神谷的弟弟不知道他是誰，但看他大口喘氣的樣子，好心的把放在凳子邊上準備好的礦泉水遞給他。
小野接過說謝謝，他擰開喝了，可是水灌到他氣管裏去了，他劇烈咳嗽起來。
爸爸幫他順了順背，他走到手術室門口，手指貼著不透明的玻璃門，氣喘的越來越粗。
這次他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倒在門口了。
總覺得，有點熟悉啊。
手術臺上的燈很刺眼，盡管是有麻醉劑的，感覺不到痛苦，但意識還是有那麽一點，神谷甚至還能感覺到有很多人圍在他身邊走來走去。
身體好像被打開，什麽東西在一鼓一鼓地跳動。
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了，這是手術的正常生理反應。
記憶倒流，回想起來從開始記事的時候，像無聲電影一樣在眼前掠過，很清晰，又很模糊。
從記得的第一個人，到人生裏遇到過的，熟悉的不熟悉，都統統出現了。
看到了那一場車禍，他獨自呆在東京的某一天。
車禍的時候身邊沒有家人，那種馬上就要死掉的錯覺，這輩子他都不要告訴別人。
如果那算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圈，這次是真的要踏進大門了吧。
已經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他的腦子裏出現了一個人的臉。
他在自己面前哭了，低聲下氣地說以後會滾得遠遠地。
在離開家裏之前，神谷的人生並不算艱難，他的父母很能理解他，弟弟很懂事，他有自己的夢想。
可惜外面的社會永遠沒有想的那麽簡單，他做不了自己喜歡的事了，他得先學會從泥土裏爬起來，才能走的更遠。
可惜他永遠變不成那種人，他可以正視那些過往，但忘不了。
可惜他說的再也不會對同性的愛情抱有希望，再也不會喜歡他，都是假的。
手指抖了抖，終歸擡不動，他有點想把眼淚擦掉。
有些事情在最後關頭，才能想通吧。
手術從早上到下午，再到晚上，天昏地暗。
被推出去的時候，醫生也支持不住軟了軟腳。
媽媽弟弟和麗子在，他們一整頭只是喝喝水，吃了幾口餅幹，都焦急地等待。
看見手術燈變綠了，他們幾乎是一瞬間跑到門口，醫生先出來，摘了口罩。
“沒什麽大差錯，成功了。”
有時候興奮到一個程度，就是沈默。
醫生太累了，等的人太累了，躺在裏面的人太累了，大家不能高興的歡呼起來。
“走吧。”
走吧，走吧，回去休息了。
手術算是沒什麽大困難的成功了，可畢竟身體大受損，神谷還是躺在重度監護室裏觀察，插著形形□□的管子，術後感染的風險很大。
同樣的，樓下那一層，也躺著一個人。
神谷的爸爸站在窗臺前面，外面是層層高樓，總有種人被困在裏面的錯覺。
他打了幾針葡萄糖，腿上綁著繃帶，擡起來吊著，人還是睡著的。。
從神谷結束手術，也已經一天一夜了，兩人都很默契，睡在床上，隔了一層天花板。
爸爸除了去探視神谷，其餘時間就來小野的病房等著他醒過來，大家識趣的不多說什麽。
好像有的事情，等他倆都醒來，就要進行審判了。
又做夢了啊...
自己置身在海灘上，神谷躺在身邊曬太陽，喝著冷飲不停地和自己講話，什麽都很真實，可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很清楚的只帶是在做夢。
夢就從海邊，到鄉村，叢林，仿佛真的是兩人一起走過了那麽多路一樣的，持續了很久。
突然想就這樣一直在夢裏繼續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吧。
晃晃悠悠地醒過來，失神了好一陣兒。
他想坐起來，腿被固定住動不了，爸爸聽動靜轉身走過來，擺手示意他躺下去，拿過桌上倒好的水放在他手邊。
小野接下，手支撐著身體半坐著起來喝，幾天沒說話了，沙啞的謝謝說的很刺耳，爸爸點了頭。
“醒了就沒事了。”爸爸說。
他的腿有點麻，好像是骨折了，他回想，那天急忙的過來，停完車出車庫走的太急，被樓梯磕了，不輕不重的摔了一跤。
當時有點疼，可實在是太急，爬起來拍拍手就走。
“他怎麽樣了？？？”
腦子真正反應過來，他杯子裏的水已經見底了。
爸爸不急不緩的收回杯子放好，“成功了。”
小野大松了口氣，重新躺會去，嘴角控制不住的拉扯的笑，他懸著的心總算是有了著落。
可叔叔看上去並不開心，算不上是難過，但臉上總有些不自在。
對付可是神谷的爸爸，再有經驗應付，還是免不了的緊張。
“你很久沒好好休息了吧？醫生說你貧血，腿又摔骨折了。”
“你做的所有事，我們都看在眼裏。”
爸爸波瀾不驚的說出這些話，小野做了吞咽的動作，喉嚨裏還殘留著剛才和喝下去的水，濕答答地。
不知道說什麽。
“你對他很好，現在。”
“我了解他，你以前是做了很對不起他的事情，他才變成這樣的吧。”
小野的嘴巴動了動，怎麽也說不出話。
語氣並不憤怒，“當然，生病這種事，不能怪你。”
爸爸一連串的話使他啞口無言，這些日子的相處，他給人印象是那種不茍言笑的人，可今天一口氣就對自己說了這麽多話。
“我問你，你...喜歡他嗎？”
突如其來的話，讓小野躺下的身形一驚，再怎麽樣，他也沒料到會問自己這麽一個問題。
如果剛才是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這下他就是脫口而出的了。
“以前的事除了抱歉和盡力補償，我也不知道該怎麽挽回，可是我可以發誓，我真的想跟他在一起。”
說完，他又補充一句。
“我愛他，確定。”
兩個男人，在這個醫院裏，互相交代著對自己來說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個人。
“我和他媽媽，他弟弟不會反對你們，看得出他真的想要的是什麽，一切在你，”
“謝謝。”維持著躺著的樣子，小野目送他走出去，真誠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
因為腿的關系，躺了幾天一動也不能動，找了個護理來照顧著，小野身上除了□□，手機都沒有，只好問了一個護士撥了福山的電話，咬咬牙把事情全都說了。
“前些天我來醫院看過他，不過沒遇上他爸媽，就走了，沒想到你也躺著呢。”
兩人一改前幾日的沈悶氣氛，在電話裏開起玩笑來。
手機不是自己的，小野說了幾句，“你先過來吧，來了再說。”掛了電話。
有個幫他換藥的護士怕他無聊，給他拿了一大堆的書來看，他隨手翻了翻，全是女生看的。
心裏又掛記著神谷的情況，又出不去看他，一連著幾天沒洗洗澡。
福山下午就趕過來了，提著一袋東西，原本以為是給自己的，結果他放在門口，人進來了。
“看什麽看，等會拿去看他的。”
眼睛一亮，“看他，我也去。”
他坐下，從口袋裏把小野的手機掏出來放在被子上，拍了拍他掛著的腿，“你這樣，去一個試試。”
“我叫人給我弄個輪椅來就行。”
福山斜瞥他一眼，“隨你，去就去。”
然後小野就拐著腿去病房衛生間沖澡，乒乒乓乓的好一陣，出來打石膏的地方全都濕了，他沒帶衣服，只能換套病號服穿。
“你真行，進醫院了還住這麽高檔的病房裏。”福山諷刺道。
小野拿幹毛巾擦了擦頭發，蹦著回到床上，“馬上就分給你一半了。”
福山只是挑眉毛，不說話。
有了手機，輪椅很快就被送進來了，秘書看見他這樣子，哆哆嗦嗦問了句老板你怎麽了。
“沒事啊，你回去吧。”
等人走了，他自己又慢慢挪上輪椅，他雖然已經不在乎面兒上的東西了，可這種時候的樣子，不想被外人看見了。
福山看他搖搖晃晃的，忍不住去扶了他一把。
“謝謝啊。”
丟給他一個白眼，這個人，即使是做了很多壞事，但那麽多年的友情，說的矯情點，他們都是在這裏漂泊沒根的人，外人眼裏的風光者，有的事也只有自己知道。
他能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出來他已經跟以前不同了。
福山推著他下樓，電梯時間太短，還沒有足夠的準備，小野深吸了幾口氣，那天神谷的爸爸來過之後，就沒有人來看他了，他就算想問，也沒人回答他。
“來之前我打電話問了，還在ICU。”
心臟一抽，小野只知道手術成功了，別的一概不知，想過手術完可能有危險度過期，可自己腿受傷也幾天了，怎麽會還在裏面...
壓抑不住內心的焦慮，他自己轉了輪椅，說快點快點。
他們倆趕去監護室，探視有時間規定，隔著玻璃壓根看不見神谷的臉，他有點急切的拽了個醫生問。
“我想進去，行不行？”
福山把他的手撤開，和站在原地一頭霧水的意思道歉。
“你別發瘋！我問了，情況不算太壞，心臟手術做完本來就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危險期。”
小野的手還懸在半空，聽完才放下，有些失落的低頭。
他和福山就在透明玻璃前安靜地等著。
神谷的弟弟來了，小野只見過他一次，當時太急，沒有看清，現在看，那臉和神谷有七分相似。
“你就是小野大輔吧？”弟弟語氣不太友好的開口。
聲音也像的要命啊。
太久沒有和神谷好好說過話，聽到這聲音的一秒鐘，他有點晃神。
神谷的爸爸媽媽把事情大致和弟弟說過，他畢竟是年輕人對同性戀到不這麽介意，但聽到“大概以前對你哥哥做了什麽過分的事吧”的時候，怒火完全被激發了，重點放在了哥哥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上。
所以媽媽說想去看看他，硬被弟弟阻止了。
“我哥哥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是這樣吧？”
小野回過神，凝噎住，他手又去抓輪椅，這動作在弟弟眼裏就是□□裸的心虛。
福山也插不了嘴，三人站成了個詭異的局面。
探視時間點到了，弟弟白了他們倆一下，就要進去了。
“那個...等一下，可以讓我也進去嗎？”小野突然問。
弟弟回頭，看著這個男人坐在輪椅上落魄滑稽的樣子，心想看人果然不能只看表面。
“你想的美。”他說，然後進去。
沒辦法，小野不能再去讓朋友幫忙了，他挪到玻璃邊上，額頭緊緊貼著。
消毒之後的弟弟走去神谷床邊上，從外面就可以看待形形□□的儀器發著光，不同的管子延伸著。
弟弟去探了探神谷的頭，嘴裏和他講了什麽，神谷當然回答不了。
如果我當時能對他好點，能不那麽虛榮，就不會害了一個家庭了。
現在這樣，真的不是他想要的。
一直等到探視結束，弟弟戀戀不舍的出來，看到小野和福山還在外面，沒好氣的問你們怎麽還不走。
“那個，你去吃飯吧。我再看看。”小野說。
福山自始自終沒有講什麽，他也做不了什麽了，總歸自己是個外人。
弟弟丟下一句隨你們便，就走了。
小野看著他消失在出口。
他又看看福山，眼睛轉了轉，“你回去吧。”
“你呢？”
“我...再陪陪他。”
所以大概一切都是有因果報應的吧，遠遠地看床上躺著的人影，他想。
該醒過來了啊，都多久了。
即使不想看見我，你的家人還在外面等你啊，你不想要起來看他們好不好嗎。
醒過來吧，不想看見我，我不會出現的。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天估計都黑了進進出出的護士也開始註意他了。
搖著輪椅走了，還不忘回頭看看，什麽都看不見。
他回到病房裏，單獨的空間很大，輪椅碾在地板上有明星的聲音，靠近床邊，費勁的站起來躺上去。
護工來過了，看他不在，把準備好的飯菜擺到床頭櫃上。
手機收到信息了，他劃開來看，是福山發來的。
【你的事情我告訴叔叔阿姨了，抱歉，我覺得應該讓他們知道，假如你真的要重新審視自己的話，你們的問題也需要解決，他們明天可能就來了，我就不過來了，好好處理。】
短短幾個字，小野看了很久，他嘴巴微張，和上，又張開，半響倒回了床。
和他們已經多久沒見面記不清了，以往很少想起來，可是一個人住院，昨晚上做夢，就少有的夢見了。
是和神谷一樣不知道怎麽應對的人。
神谷在同一天，就醒過來了。
他隱隱約約聽見有人說話，可身體還動不了 ，躺了太久，以至於睜眼的時候，先是白茫茫的一片。
護士很快就發現了，叫來醫生和家人，檢查了各項指標之後，終於可以出重癥監護室了，外面的人等著，徹底松了口氣。
推回了原來的病房，媽媽哆嗦著手給麗子打電話報平安，神谷暫時還不能有別的動作，只能用一雙眼睛看他們。
太好了，和原先死氣沈沈的樣子，有所不同了。
大家還是小心翼翼的照顧他，三個人在東京待了不少日子了，大部分都是在醫院度過的。
所以摘了呼吸機，能說話後的第一句，神谷就用低低的聲音說了句辛苦你們了。
這一次沒有再哭了，都笑起來。
恢覆情況非常樂觀，幾乎沒幾天，手術口裹著紗布，他已經可以坐起來，不用掛營養液了，喝一些清淡的粥。
創口能感受到似的正在愈合，醫生說下了床走路之後就可以出院了。
他摸著跳動的心，從來沒有這麽安穩過。
他嘗試著下床，把腿從被子裏伸出來，輕輕放到拖鞋上，使了點力，沒什麽不適應，就兩手扶著床，慢慢站了起來。
除了推薦有些軟，沒有感到什麽特別的，稍微走了兩步。
他順著墻慢慢走到門邊上，他想試著走出去試試，反正醫院人少。
剛擰開門，就和人打了照面。
小野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站在外面了，他拄著兩根拐杖，一條腿上有石膏打著，另一條支持在地上，所以背也彎下來了。
他就以這個姿勢，站在門口，頭都還沒擡起來，只是站著，根本看不見裏面。
看見神谷突然出現，小野也是完全怔住了，他今天要出院，想來偷偷看看他，剛巧看見神谷父母和弟弟出去，就趁著沒人在門口站了一會。
他只看了一眼神谷坐在床上就把頭低下去，一動也不動的聽著。
沒想到神谷會突然走出來，而且自己還是以這種狼狽的姿態，小野發不出聲音，氣氛凝固了。
“你又瘦了..身體怎麽樣了？”還是小野先開口。
神谷垂下眼睛，他想起來的做手術的時候，腦子裏想到的看到的，覺得自己真沒骨氣。
現在這樣，推他一把，然後取笑他一下也好啊。
可是就是擡不動手，看他現在落魄的樣子。
“我...恰巧路過這而已。”小野說著蹩腳的謊話。
神谷一手還扶著墻，他們都沒什麽力氣，想提氣說兩句什麽，完全張不開嘴。
“那，我走了。”小野低頭扯了扯嘴角，一瘸一拐的轉身要走了。
這次小野沒轉身看了，神谷已經可以一個人走路了，應該是沒什麽大問題了，他回了自己的病房，裏面有人在等他。
那天，他早上睡醒過來，已經有人來了。
他悄悄坐起來，一個背影立在窗前，穿著西裝，頭發比上次看見少了很多，白了很多。
廁所裏有水流的聲音，媽媽走出來。
她穿著一條簡單的長裙子，腳上是普通的平底鞋，頭發松松的挽著，臉上有顯而易見的皺紋，手裏拿的是小野換下來的衣服，已經洗了，她看見小野坐起來，尷尬地手不知道往哪裏收回。
“醒了？我們來的早，怕吵到你。”
爸爸聞聲也回頭走近來，小野淡淡的點了點頭，並沒有過多驚訝的表情，媽媽把濕衣服搭在椅背上，然後走過去站到爸爸邊上，眼睛落到小野的腳上。
爸爸沒有駝背，站的筆挺的，可臉上沒有一點兒正式，臉變得很滄桑，和記憶裏哪個人不一樣了，“我們要好好聊聊了。”
媽媽推了推她，“你跟孩子怎麽說話的？好好說。”
小野把視線刻意的移到別處，脖子微微梗著，“好啊，有什麽都在今天說了吧。”
爸爸拉了椅子坐下，手蓋在臉上，在手心深吸了口氣，“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我們三個人有多久沒這麽坐下來好好說過話了？”話題一轉，爸爸略帶苦澀的笑著說。
“不是我不想。”小野說。
媽媽替他理了理被子，“我和你爸爸這次來...就是想來跟你說說，以後多回家吧。”
讀書以前，小野一直是由家裏的保姆照顧著的，他的爸爸媽媽在事業上很忙，孩子也不過是婚姻的附屬品，對那時候的他們來說，孩子的快樂遠遠比不上成功的事業重要，所以，他們寧可用一下午的時間開一場會，也不會抽出空來陪孩子吃一頓飯。
小野從小就養成了一個人睡覺的習慣，保姆只是保姆，給你做飯洗衣服，但她晚上講完故事得回自己住的房間，不能陪你睡覺，她不能單獨帶你出去，保姆不是媽媽。
到了該上學的年紀，爸爸直接安排小野住在老師家裏，他成績很好，因為根本不會和小朋友去玩，他不知道每天該幹嘛，只好不停地學習。
開個家長會，爸爸媽媽在電話裏都冷淡地說沒有空，然後跟老師去請假。
他還小，錢有什麽用一概不知。
大了之後，他搬去學校住，周末幹脆不回家，卡裏每個月按時會有一筆錢過來，不怎麽動，高中拼命的讀書考上了好大學，但他從小到大連個理想都沒有，只是往前走，孤身一人。
在大學才漸漸有了朋友，福山潤就是其中一個，也可以說是唯一一個吧，當小野告訴福山這麽多年他長這麽大他還沒跟自己的父母出去玩過的時候，福山一臉不相信。
到福山家去多了一次才能理解，這種溫馨的感覺有多強烈，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散步，這輩子他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開始認識更多人的，並樂於跟“他們”成為朋友，他終於學會怎麽虛偽的面對所有人了，第一次把人打的差點死了的時候，他的父母接了電話才匆匆趕到。
爸爸氣急敗壞的打了他一巴掌，“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東西！在你身上的精力都白花了！”
媽媽也搖頭嘆息著他的不應該。
小野嘴角帶血，還掛著壞壞的笑，他用很不尊敬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慢悠悠的說：“什麽精力？那點精子和金錢？”
說完又被打了一巴掌，他笑的更放肆了，最後這件事還是爸爸擺平了，他已經畢業了，爸爸讓他在家裏呆了半個月不許出門。
出來的第一件事，他去找了福山。
“你說，要不我們開個公司吧？”他大手大腳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酒杯。
“我現在有錢開公司？你有錢？”
把頭湊過來看，他說“有啊，我他媽的最不缺的就是錢了，我開，到時候賺錢了分你。”
隨後，他就去註冊了，沒有告訴他爸媽，選了他大學最擅長的廣告設計。
一步一步，爬到今天。
當時只是一時興起，但現在已經不能這麽說了，很多事情都是那個時候開始悄悄發生變化的，比如他開始再也不回家了，爸媽打電話問他，他借口說忙，然後把公司的事在電話裏面隨意說了。
父母都是要退休的年齡了，才真正意識到當初對小野的教育影響了他一生的多少。
福山打電話告訴他們小野的事之後，他們心中只有後悔和心疼，被他傷害的那個人和他自己，都是無辜可憐的。
“對不起，說這些會不會太晚了？我和你媽媽年紀都一大把了。”爸爸說，“沒有珍惜一切足夠多的機會，才有了今天這個樣子，我們對不起你。”
人在認錯的時候，能說的好像也只有對不起了吧。
小野的手在被子裏動了動，他差點又哭了，什麽還沒開始說呢，就要哭了。
媽媽默默流著眼淚，“你做什麽決定，我們都支持你。”
什麽都有了，終於什麽都有了，自己的真心，朋友的祝福，父母的肯定，都有了。
可是，就差這麽一個機會了，就差神谷浩史這一個人了，小野也知道，這機會是永遠不會給自己的。
浩史啊，我都跟我爸媽和好了，這世界上還有什麽不可能的事情嗎？你看，真好笑，應該是上帝覺得你不愛我夠可憐了，所以施舍我一下了。
我和我爸媽和好了，我很開心，我終於解決了一件困擾我一輩子的事了，但你不喜歡我了。
如果兩件事一定要選擇一個的話的話，我大概會奔潰吧。
媽媽他們還沒回來，神谷回到床上了，有點累，有點喘氣。
剛才遇到的那張臉，怎麽也不能忘掉。
到了量體溫的時間了，護士進來，和他聊天，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問了句怎麽了？
“沒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神谷開口。
護士一邊甩著溫度計一邊說：“當然了，問吧。”
“你知道一個叫小野大輔的人嗎？他住在這家醫院裏面？”
“小野大輔？是不是那個腿殘疾的那個？”護士問。
聽到殘疾，神谷的心一跳，“對。”
“知道，跟你差不多時間來的，一條腿斷了，好像還得敗血癥了，挺可憐的，住在這也沒家裏人照顧他，也在這棟樓裏面。你問他幹嘛？”
神谷目光停滯地看著前面，三個字讓他說不出話來。
敗血癥？什麽？
“我可以走路了。”
爸爸媽媽在晚飯之前回來了，帶了粥給他喝，見神谷呆呆的靠在床上，神色奇怪，媽媽有點疑惑地問怎麽了？
神谷回過神，還沒發現爸媽回來了，“你們回來了...沒事。”
父母得知他可以自己走動了，激動起來，馬上就可以遠離醫院了，弟弟在電話裏嘟囔著怎麽自己一走就出院了，還是很開心，麗子也說出院那一天一定會趕過來。
媽媽在收拾著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好拿的，進來的時候就什麽都沒帶，只有一身當時穿的衣服。
“真的不要去看看他再走？我們還沒見過他呢。”媽媽問。
小野在翻動手機，聽到之後停了停，繼續，“不用了，別去了吧，他也今天出院，我們快點走吧。”
腳上還有石膏，輕微的走動還可以，稍微劇烈點還是有些疼，出院之後也得回家靜養。
爸爸先去開車了，福山說訂好位置替他們接風洗塵了，有些不舍得看了那張床一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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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事沒人願意知道，能來的都是重要的人，他想。
術前12小時不能進食喝水，神谷的嘴巴很幹燥，他伸出舌頭舔了舔，生理鹽水的點滴讓他感到更加口渴。
手術的一切硬性條件都準備好了，請了東京最權威的心臟醫生來主刀，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醫院就通知家人手術準備就緒了，仔細想想，也知道是誰幹的。
神谷的爸媽讓弟弟陪麗子出去晃晃，已經是夜裏了，明顯的有話想說。
很快就只剩他們三人，臉色都很正常，有些話是要說清楚了。
“浩史，你不要瞞我們，你跟小野，是那種關系吧。”這話是由媽媽說出來的。
神谷的血管不自覺繃緊，他設想過很多次這樣的場面，這事看來是總要被戳穿的，他已經準備好接受所有了。
又舔了一圈，澀澀的開口，“恩，以前在一起過。”
爸媽沒有特別驚訝，他們估計早就猜的八九不離十了吧。
爸爸用沈穩的語氣說，“你覺得我們會因為這件事不認你這個兒子嗎？”
神谷垂頭，眼睛埋進陰影裏，“不會。”
你們會吧。
他也不受控制似的，脫口而出的答案好像很肯定，但一說完，心裏就默默給出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拋開現在不談，過去他是非常愛小野的，以至於不斷付出，這些他都能想明白，都是些改變不了的事實，可要在親生父母面前承認，還是難了點。
爸爸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既然這樣，那你就不要有什麽顧慮的了，我們不會因此不愛你，你也不能放棄自己，明白嗎？”
神谷猛擡眼，先是滿滿的震驚，然後漸漸地，眼神濕漉的，帶著水氣，他看到站著的媽媽早就捂嘴，哭的泣不成聲了。
讓爸爸這麽一個男人，說愛，是很困難的吧。
他想過父母對自己失望透頂的模樣，他表面很平靜，心裏早就亂的不成樣子了。
怎麽都沒想到的是，明明還不了解什麽，只知道自己兒子是個同性戀的時候，大大方方的選擇了包容和諒解。
他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是點滴的效果吧，今天的眼淚特別多，而且又哭又鹹，好像身體裏所有的壓力和煩惱，都一股腦流出來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沒有能像一個男人一樣好好活著孝順你們，沒有早點結婚成家立業讓你們開心。
“我...真的也很想就這樣...做個...普通人...但是我...喜歡男人...一輩子都改不了了...”
安靜的房間裏，時不時傳來他低低的壓抑著的哭聲。
爸爸去拍拍他的肩膀，滄桑的臉上也有了淚痕，“等你好了，想做什麽都不要緊，喜歡男人沒什麽錯，不用為了我們而活。”
父親的聲音像鎮定劑一般，緩沖著神谷的情緒，他知道手術之前不能有太大的波動，所以極力克制自己冷靜下來。
放松下來了一顫一顫的肩膀，他把桌上的紙巾拿著，先遞給媽媽，然後遞給爸爸，自己則是用手臂抹掉，露出一個淡笑。
“我會的，一定活下來。”
白色的桌上擺的是麗子帶來的花，滿天星，插在透明的花瓶裏，透過瓶子看見一只黑色的小蟲子，浮在水面上，滑動著足到□□邊上，極力想要爬出去。
神谷就著燈光睡了一會兒。
七點三十，幾個人準時進來，推著他的病床出去，手術室在另一棟樓裏，他躺著，大家跟在後面，電梯顯得有點擁擠。
已經可以看到手術室的燈光了，媽媽握著他的手抵在臉上，眼淚流到床單上了，來之前打了麻藥，昏昏欲睡的感覺浪潮一般襲來，他想對他們多笑笑，已經擡不動嘴巴了。
等我。
他用最後的意識用口型說了一句。
小野昨晚回去，掛在門口的日歷在第二天上用紅筆大大勾了一筆，他睜眼看了好久，外面很黑，他把家裏所有的燈全都打開，才仰面躺進沙發。
不過是稍微想閉一下眼睛，竟然就這麽睡過去了。
說來也好笑，前些時候怎麽都睡不下去，今天連個夢都沒有，可能是實在太累了，他一醒過來，天大亮了。
他坐起來，抓了抓頭發，突然想起什麽，開了手機屏幕看時間。
九點。
他表情變了，很難看，也可以說是猙獰了，沒有人見過他這種表情吧，用力甩上門，只帶了一把車鑰匙。
盡量把車速提高了，路車不算多，他不斷按喇叭，到醫院也用了整整二十分鐘
想打電話，掏遍了口袋才發現手機早上就丟在家裏了。
他去前臺問，護士先是狐疑地打量他，說不能透露病人的信息，他憤怒的吼著：“我沒時間跟你在這裏講規矩，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查。”
護士被他這態度嚇得瞪圓了眼睛，呆呆的說不出話，服務臺還有人在。
小野不管她，想沖進安排好的醫生的辦公室，大力敲了半天也沒人，他心裏罵自己，這麽重要的事怎麽能不提前問好
周圍開始有人圍過來看他，大多是來看病的人，指指點點的，讓他臉色更黑了。
“小野大輔先生嗎？你找田中醫生？他去做手術了。”
人堆裏傳出一個聲音，他回頭看，一個穿著白卦的人撥開擋著的人過來，小野不記得以前認識這人，也不管了：“他在哪兒，帶我去。”
那人也不問怎麽了，就帶著他過去。
他倆是小跑著過去的，小野一到，就看見神谷的爸媽，麗子和另一個男人在手術室外面踱步。
他穩了穩身子走過去，揮手讓那個醫生走吧，輕輕說了句謝謝。
過道很靜，他一過來，幾人就看見了他，他仔細看，每個人臉上都是慢慢擔憂。
“他...怎麽樣了。”
爸爸深深看小野一眼，搖搖頭，“進去很久了，沒消息。”
沒消息出來不知道是意味著好壞，媽媽的手拽著麗子，這幾天，她已經完全信任麗子了，兩人看見小野來了，竟然哭了。
小野有點喘氣，他努力想平靜下來，腦子有點混亂，女人真麻煩，他想，現在我只要進去看看他，你們哭，有什麽用。
神谷的弟弟不知道他是誰，但看他大口喘氣的樣子，好心的把放在凳子邊上準備好的礦泉水遞給他。
小野接過說謝謝，他擰開喝了，可是水灌到他氣管裏去了，他劇烈咳嗽起來。
爸爸幫他順了順背，他走到手術室門口，手指貼著不透明的玻璃門，氣喘的越來越粗。
這次他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倒在門口了。
總覺得，有點熟悉啊。
手術臺上的燈很刺眼，盡管是有麻醉劑的，感覺不到痛苦，但意識還是有那麽一點，神谷甚至還能感覺到有很多人圍在他身邊走來走去。
身體好像被打開，什麽東西在一鼓一鼓地跳動。
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了，這是手術的正常生理反應。
記憶倒流，回想起來從開始記事的時候，像無聲電影一樣在眼前掠過，很清晰，又很模糊。
從記得的第一個人，到人生裏遇到過的，熟悉的不熟悉，都統統出現了。
看到了那一場車禍，他獨自呆在東京的某一天。
車禍的時候身邊沒有家人，那種馬上就要死掉的錯覺，這輩子他都不要告訴別人。
如果那算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圈，這次是真的要踏進大門了吧。
已經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他的腦子裏出現了一個人的臉。
他在自己面前哭了，低聲下氣地說以後會滾得遠遠地。
在離開家裏之前，神谷的人生並不算艱難，他的父母很能理解他，弟弟很懂事，他有自己的夢想。
可惜外面的社會永遠沒有想的那麽簡單，他做不了自己喜歡的事了，他得先學會從泥土裏爬起來，才能走的更遠。
可惜他永遠變不成那種人，他可以正視那些過往，但忘不了。
可惜他說的再也不會對同性的愛情抱有希望，再也不會喜歡他，都是假的。
手指抖了抖，終歸擡不動，他有點想把眼淚擦掉。
有些事情在最後關頭，才能想通吧。
手術從早上到下午，再到晚上，天昏地暗。
被推出去的時候，醫生也支持不住軟了軟腳。
媽媽弟弟和麗子在，他們一整頭只是喝喝水，吃了幾口餅幹，都焦急地等待。
看見手術燈變綠了，他們幾乎是一瞬間跑到門口，醫生先出來，摘了口罩。
“沒什麽大差錯，成功了。”
有時候興奮到一個程度，就是沈默。
醫生太累了，等的人太累了，躺在裏面的人太累了，大家不能高興的歡呼起來。
“走吧。”
走吧，走吧，回去休息了。
手術算是沒什麽大困難的成功了，可畢竟身體大受損，神谷還是躺在重度監護室裏觀察，插著形形□□的管子，術後感染的風險很大。
同樣的，樓下那一層，也躺著一個人。
神谷的爸爸站在窗臺前面，外面是層層高樓，總有種人被困在裏面的錯覺。
他打了幾針葡萄糖，腿上綁著繃帶，擡起來吊著，人還是睡著的。。
從神谷結束手術，也已經一天一夜了，兩人都很默契，睡在床上，隔了一層天花板。
爸爸除了去探視神谷，其餘時間就來小野的病房等著他醒過來，大家識趣的不多說什麽。
好像有的事情，等他倆都醒來，就要進行審判了。
又做夢了啊...
自己置身在海灘上，神谷躺在身邊曬太陽，喝著冷飲不停地和自己講話，什麽都很真實，可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很清楚的只帶是在做夢。
夢就從海邊，到鄉村，叢林，仿佛真的是兩人一起走過了那麽多路一樣的，持續了很久。
突然想就這樣一直在夢裏繼續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吧。
晃晃悠悠地醒過來，失神了好一陣兒。
他想坐起來，腿被固定住動不了，爸爸聽動靜轉身走過來，擺手示意他躺下去，拿過桌上倒好的水放在他手邊。
小野接下，手支撐著身體半坐著起來喝，幾天沒說話了，沙啞的謝謝說的很刺耳，爸爸點了頭。
“醒了就沒事了。”爸爸說。
他的腿有點麻，好像是骨折了，他回想，那天急忙的過來，停完車出車庫走的太急，被樓梯磕了，不輕不重的摔了一跤。
當時有點疼，可實在是太急，爬起來拍拍手就走。
“他怎麽樣了？？？”
腦子真正反應過來，他杯子裏的水已經見底了。
爸爸不急不緩的收回杯子放好，“成功了。”
小野大松了口氣，重新躺會去，嘴角控制不住的拉扯的笑，他懸著的心總算是有了著落。
可叔叔看上去並不開心，算不上是難過，但臉上總有些不自在。
對付可是神谷的爸爸，再有經驗應付，還是免不了的緊張。
“你很久沒好好休息了吧？醫生說你貧血，腿又摔骨折了。”
“你做的所有事，我們都看在眼裏。”
爸爸波瀾不驚的說出這些話，小野做了吞咽的動作，喉嚨裏還殘留著剛才和喝下去的水，濕答答地。
不知道說什麽。
“你對他很好，現在。”
“我了解他，你以前是做了很對不起他的事情，他才變成這樣的吧。”
小野的嘴巴動了動，怎麽也說不出話。
語氣並不憤怒，“當然，生病這種事，不能怪你。”
爸爸一連串的話使他啞口無言，這些日子的相處，他給人印象是那種不茍言笑的人，可今天一口氣就對自己說了這麽多話。
“我問你，你...喜歡他嗎？”
突如其來的話，讓小野躺下的身形一驚，再怎麽樣，他也沒料到會問自己這麽一個問題。
如果剛才是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這下他就是脫口而出的了。
“以前的事除了抱歉和盡力補償，我也不知道該怎麽挽回，可是我可以發誓，我真的想跟他在一起。”
說完，他又補充一句。
“我愛他，確定。”
兩個男人，在這個醫院裏，互相交代著對自己來說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個人。
“我和他媽媽，他弟弟不會反對你們，看得出他真的想要的是什麽，一切在你，”
“謝謝。”維持著躺著的樣子，小野目送他走出去，真誠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
因為腿的關系，躺了幾天一動也不能動，找了個護理來照顧著，小野身上除了□□，手機都沒有，只好問了一個護士撥了福山的電話，咬咬牙把事情全都說了。
“前些天我來醫院看過他，不過沒遇上他爸媽，就走了，沒想到你也躺著呢。”
兩人一改前幾日的沈悶氣氛，在電話裏開起玩笑來。
手機不是自己的，小野說了幾句，“你先過來吧，來了再說。”掛了電話。
有個幫他換藥的護士怕他無聊，給他拿了一大堆的書來看，他隨手翻了翻，全是女生看的。
心裏又掛記著神谷的情況，又出不去看他，一連著幾天沒洗洗澡。
福山下午就趕過來了，提著一袋東西，原本以為是給自己的，結果他放在門口，人進來了。
“看什麽看，等會拿去看他的。”
眼睛一亮，“看他，我也去。”
他坐下，從口袋裏把小野的手機掏出來放在被子上，拍了拍他掛著的腿，“你這樣，去一個試試。”
“我叫人給我弄個輪椅來就行。”
福山斜瞥他一眼，“隨你，去就去。”
然後小野就拐著腿去病房衛生間沖澡，乒乒乓乓的好一陣，出來打石膏的地方全都濕了，他沒帶衣服，只能換套病號服穿。
“你真行，進醫院了還住這麽高檔的病房裏。”福山諷刺道。
小野拿幹毛巾擦了擦頭發，蹦著回到床上，“馬上就分給你一半了。”
福山只是挑眉毛，不說話。
有了手機，輪椅很快就被送進來了，秘書看見他這樣子，哆哆嗦嗦問了句老板你怎麽了。
“沒事啊，你回去吧。”
等人走了，他自己又慢慢挪上輪椅，他雖然已經不在乎面兒上的東西了，可這種時候的樣子，不想被外人看見了。
福山看他搖搖晃晃的，忍不住去扶了他一把。
“謝謝啊。”
丟給他一個白眼，這個人，即使是做了很多壞事，但那麽多年的友情，說的矯情點，他們都是在這裏漂泊沒根的人，外人眼裏的風光者，有的事也只有自己知道。
他能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出來他已經跟以前不同了。
福山推著他下樓，電梯時間太短，還沒有足夠的準備，小野深吸了幾口氣，那天神谷的爸爸來過之後，就沒有人來看他了，他就算想問，也沒人回答他。
“來之前我打電話問了，還在ICU。”
心臟一抽，小野只知道手術成功了，別的一概不知，想過手術完可能有危險度過期，可自己腿受傷也幾天了，怎麽會還在裏面...
壓抑不住內心的焦慮，他自己轉了輪椅，說快點快點。
他們倆趕去監護室，探視有時間規定，隔著玻璃壓根看不見神谷的臉，他有點急切的拽了個醫生問。
“我想進去，行不行？”
福山把他的手撤開，和站在原地一頭霧水的意思道歉。
“你別發瘋！我問了，情況不算太壞，心臟手術做完本來就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危險期。”
小野的手還懸在半空，聽完才放下，有些失落的低頭。
他和福山就在透明玻璃前安靜地等著。
神谷的弟弟來了，小野只見過他一次，當時太急，沒有看清，現在看，那臉和神谷有七分相似。
“你就是小野大輔吧？”弟弟語氣不太友好的開口。
聲音也像的要命啊。
太久沒有和神谷好好說過話，聽到這聲音的一秒鐘，他有點晃神。
神谷的爸爸媽媽把事情大致和弟弟說過，他畢竟是年輕人對同性戀到不這麽介意，但聽到“大概以前對你哥哥做了什麽過分的事吧”的時候，怒火完全被激發了，重點放在了哥哥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上。
所以媽媽說想去看看他，硬被弟弟阻止了。
“我哥哥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是這樣吧？”
小野回過神，凝噎住，他手又去抓輪椅，這動作在弟弟眼裏就是□□裸的心虛。
福山也插不了嘴，三人站成了個詭異的局面。
探視時間點到了，弟弟白了他們倆一下，就要進去了。
“那個...等一下，可以讓我也進去嗎？”小野突然問。
弟弟回頭，看著這個男人坐在輪椅上落魄滑稽的樣子，心想看人果然不能只看表面。
“你想的美。”他說，然後進去。
沒辦法，小野不能再去讓朋友幫忙了，他挪到玻璃邊上，額頭緊緊貼著。
消毒之後的弟弟走去神谷床邊上，從外面就可以看待形形□□的儀器發著光，不同的管子延伸著。
弟弟去探了探神谷的頭，嘴裏和他講了什麽，神谷當然回答不了。
如果我當時能對他好點，能不那麽虛榮，就不會害了一個家庭了。
現在這樣，真的不是他想要的。
一直等到探視結束，弟弟戀戀不舍的出來，看到小野和福山還在外面，沒好氣的問你們怎麽還不走。
“那個，你去吃飯吧。我再看看。”小野說。
福山自始自終沒有講什麽，他也做不了什麽了，總歸自己是個外人。
弟弟丟下一句隨你們便，就走了。
小野看著他消失在出口。
他又看看福山，眼睛轉了轉，“你回去吧。”
“你呢？”
“我...再陪陪他。”
所以大概一切都是有因果報應的吧，遠遠地看床上躺著的人影，他想。
該醒過來了啊，都多久了。
即使不想看見我，你的家人還在外面等你啊，你不想要起來看他們好不好嗎。
醒過來吧，不想看見我，我不會出現的。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天估計都黑了進進出出的護士也開始註意他了。
搖著輪椅走了，還不忘回頭看看，什麽都看不見。
他回到病房裏，單獨的空間很大，輪椅碾在地板上有明星的聲音，靠近床邊，費勁的站起來躺上去。
護工來過了，看他不在，把準備好的飯菜擺到床頭櫃上。
手機收到信息了，他劃開來看，是福山發來的。
【你的事情我告訴叔叔阿姨了，抱歉，我覺得應該讓他們知道，假如你真的要重新審視自己的話，你們的問題也需要解決，他們明天可能就來了，我就不過來了，好好處理。】
短短幾個字，小野看了很久，他嘴巴微張，和上，又張開，半響倒回了床。
和他們已經多久沒見面記不清了，以往很少想起來，可是一個人住院，昨晚上做夢，就少有的夢見了。
是和神谷一樣不知道怎麽應對的人。
神谷在同一天，就醒過來了。
他隱隱約約聽見有人說話，可身體還動不了 ，躺了太久，以至於睜眼的時候，先是白茫茫的一片。
護士很快就發現了，叫來醫生和家人，檢查了各項指標之後，終於可以出重癥監護室了，外面的人等著，徹底松了口氣。
推回了原來的病房，媽媽哆嗦著手給麗子打電話報平安，神谷暫時還不能有別的動作，只能用一雙眼睛看他們。
太好了，和原先死氣沈沈的樣子，有所不同了。
大家還是小心翼翼的照顧他，三個人在東京待了不少日子了，大部分都是在醫院度過的。
所以摘了呼吸機，能說話後的第一句，神谷就用低低的聲音說了句辛苦你們了。
這一次沒有再哭了，都笑起來。
恢覆情況非常樂觀，幾乎沒幾天，手術口裹著紗布，他已經可以坐起來，不用掛營養液了，喝一些清淡的粥。
創口能感受到似的正在愈合，醫生說下了床走路之後就可以出院了。
他摸著跳動的心，從來沒有這麽安穩過。
他嘗試著下床，把腿從被子裏伸出來，輕輕放到拖鞋上，使了點力，沒什麽不適應，就兩手扶著床，慢慢站了起來。
除了推薦有些軟，沒有感到什麽特別的，稍微走了兩步。
他順著墻慢慢走到門邊上，他想試著走出去試試，反正醫院人少。
剛擰開門，就和人打了照面。
小野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站在外面了，他拄著兩根拐杖，一條腿上有石膏打著，另一條支持在地上，所以背也彎下來了。
他就以這個姿勢，站在門口，頭都還沒擡起來，只是站著，根本看不見裏面。
看見神谷突然出現，小野也是完全怔住了，他今天要出院，想來偷偷看看他，剛巧看見神谷父母和弟弟出去，就趁著沒人在門口站了一會。
他只看了一眼神谷坐在床上就把頭低下去，一動也不動的聽著。
沒想到神谷會突然走出來，而且自己還是以這種狼狽的姿態，小野發不出聲音，氣氛凝固了。
“你又瘦了..身體怎麽樣了？”還是小野先開口。
神谷垂下眼睛，他想起來的做手術的時候，腦子裏想到的看到的，覺得自己真沒骨氣。
現在這樣，推他一把，然後取笑他一下也好啊。
可是就是擡不動手，看他現在落魄的樣子。
“我...恰巧路過這而已。”小野說著蹩腳的謊話。
神谷一手還扶著墻，他們都沒什麽力氣，想提氣說兩句什麽，完全張不開嘴。
“那，我走了。”小野低頭扯了扯嘴角，一瘸一拐的轉身要走了。
這次小野沒轉身看了，神谷已經可以一個人走路了，應該是沒什麽大問題了，他回了自己的病房，裏面有人在等他。
那天，他早上睡醒過來，已經有人來了。
他悄悄坐起來，一個背影立在窗前，穿著西裝，頭發比上次看見少了很多，白了很多。
廁所裏有水流的聲音，媽媽走出來。
她穿著一條簡單的長裙子，腳上是普通的平底鞋，頭發松松的挽著，臉上有顯而易見的皺紋，手裏拿的是小野換下來的衣服，已經洗了，她看見小野坐起來，尷尬地手不知道往哪裏收回。
“醒了？我們來的早，怕吵到你。”
爸爸聞聲也回頭走近來，小野淡淡的點了點頭，並沒有過多驚訝的表情，媽媽把濕衣服搭在椅背上，然後走過去站到爸爸邊上，眼睛落到小野的腳上。
爸爸沒有駝背，站的筆挺的，可臉上沒有一點兒正式，臉變得很滄桑，和記憶裏哪個人不一樣了，“我們要好好聊聊了。”
媽媽推了推她，“你跟孩子怎麽說話的？好好說。”
小野把視線刻意的移到別處，脖子微微梗著，“好啊，有什麽都在今天說了吧。”
爸爸拉了椅子坐下，手蓋在臉上，在手心深吸了口氣，“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我們三個人有多久沒這麽坐下來好好說過話了？”話題一轉，爸爸略帶苦澀的笑著說。
“不是我不想。”小野說。
媽媽替他理了理被子，“我和你爸爸這次來...就是想來跟你說說，以後多回家吧。”
讀書以前，小野一直是由家裏的保姆照顧著的，他的爸爸媽媽在事業上很忙，孩子也不過是婚姻的附屬品，對那時候的他們來說，孩子的快樂遠遠比不上成功的事業重要，所以，他們寧可用一下午的時間開一場會，也不會抽出空來陪孩子吃一頓飯。
小野從小就養成了一個人睡覺的習慣，保姆只是保姆，給你做飯洗衣服，但她晚上講完故事得回自己住的房間，不能陪你睡覺，她不能單獨帶你出去，保姆不是媽媽。
到了該上學的年紀，爸爸直接安排小野住在老師家裏，他成績很好，因為根本不會和小朋友去玩，他不知道每天該幹嘛，只好不停地學習。
開個家長會，爸爸媽媽在電話裏都冷淡地說沒有空，然後跟老師去請假。
他還小，錢有什麽用一概不知。
大了之後，他搬去學校住，周末幹脆不回家，卡裏每個月按時會有一筆錢過來，不怎麽動，高中拼命的讀書考上了好大學，但他從小到大連個理想都沒有，只是往前走，孤身一人。
在大學才漸漸有了朋友，福山潤就是其中一個，也可以說是唯一一個吧，當小野告訴福山這麽多年他長這麽大他還沒跟自己的父母出去玩過的時候，福山一臉不相信。
到福山家去多了一次才能理解，這種溫馨的感覺有多強烈，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散步，這輩子他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開始認識更多人的，並樂於跟“他們”成為朋友，他終於學會怎麽虛偽的面對所有人了，第一次把人打的差點死了的時候，他的父母接了電話才匆匆趕到。
爸爸氣急敗壞的打了他一巴掌，“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東西！在你身上的精力都白花了！”
媽媽也搖頭嘆息著他的不應該。
小野嘴角帶血，還掛著壞壞的笑，他用很不尊敬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慢悠悠的說：“什麽精力？那點精子和金錢？”
說完又被打了一巴掌，他笑的更放肆了，最後這件事還是爸爸擺平了，他已經畢業了，爸爸讓他在家裏呆了半個月不許出門。
出來的第一件事，他去找了福山。
“你說，要不我們開個公司吧？”他大手大腳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酒杯。
“我現在有錢開公司？你有錢？”
把頭湊過來看，他說“有啊，我他媽的最不缺的就是錢了，我開，到時候賺錢了分你。”
隨後，他就去註冊了，沒有告訴他爸媽，選了他大學最擅長的廣告設計。
一步一步，爬到今天。
當時只是一時興起，但現在已經不能這麽說了，很多事情都是那個時候開始悄悄發生變化的，比如他開始再也不回家了，爸媽打電話問他，他借口說忙，然後把公司的事在電話裏面隨意說了。
父母都是要退休的年齡了，才真正意識到當初對小野的教育影響了他一生的多少。
福山打電話告訴他們小野的事之後，他們心中只有後悔和心疼，被他傷害的那個人和他自己，都是無辜可憐的。
“對不起，說這些會不會太晚了？我和你媽媽年紀都一大把了。”爸爸說，“沒有珍惜一切足夠多的機會，才有了今天這個樣子，我們對不起你。”
人在認錯的時候，能說的好像也只有對不起了吧。
小野的手在被子裏動了動，他差點又哭了，什麽還沒開始說呢，就要哭了。
媽媽默默流著眼淚，“你做什麽決定，我們都支持你。”
什麽都有了，終於什麽都有了，自己的真心，朋友的祝福，父母的肯定，都有了。
可是，就差這麽一個機會了，就差神谷浩史這一個人了，小野也知道，這機會是永遠不會給自己的。
浩史啊，我都跟我爸媽和好了，這世界上還有什麽不可能的事情嗎？你看，真好笑，應該是上帝覺得你不愛我夠可憐了，所以施舍我一下了。
我和我爸媽和好了，我很開心，我終於解決了一件困擾我一輩子的事了，但你不喜歡我了。
如果兩件事一定要選擇一個的話的話，我大概會奔潰吧。
媽媽他們還沒回來，神谷回到床上了，有點累，有點喘氣。
剛才遇到的那張臉，怎麽也不能忘掉。
到了量體溫的時間了，護士進來，和他聊天，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問了句怎麽了？
“沒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神谷開口。
護士一邊甩著溫度計一邊說：“當然了，問吧。”
“你知道一個叫小野大輔的人嗎？他住在這家醫院裏面？”
“小野大輔？是不是那個腿殘疾的那個？”護士問。
聽到殘疾，神谷的心一跳，“對。”
“知道，跟你差不多時間來的，一條腿斷了，好像還得敗血癥了，挺可憐的，住在這也沒家裏人照顧他，也在這棟樓裏面。你問他幹嘛？”
神谷目光停滯地看著前面，三個字讓他說不出話來。
敗血癥？什麽？
“我可以走路了。”
爸爸媽媽在晚飯之前回來了，帶了粥給他喝，見神谷呆呆的靠在床上，神色奇怪，媽媽有點疑惑地問怎麽了？
神谷回過神，還沒發現爸媽回來了，“你們回來了...沒事。”
父母得知他可以自己走動了，激動起來，馬上就可以遠離醫院了，弟弟在電話裏嘟囔著怎麽自己一走就出院了，還是很開心，麗子也說出院那一天一定會趕過來。
媽媽在收拾著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好拿的，進來的時候就什麽都沒帶，只有一身當時穿的衣服。
“真的不要去看看他再走？我們還沒見過他呢。”媽媽問。
小野在翻動手機，聽到之後停了停，繼續，“不用了，別去了吧，他也今天出院，我們快點走吧。”
腳上還有石膏，輕微的走動還可以，稍微劇烈點還是有些疼，出院之後也得回家靜養。
爸爸先去開車了，福山說訂好位置替他們接風洗塵了，有些不舍得看了那張床一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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