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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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總是沈悶又輕快,炎熱使人昏昏欲睡,在電腦屏幕前分不清幻覺與現實。

方知瀲比平常早下班了一個半小時,恰好錯開了晚高峰,但路上車輛依舊沒見少。他被堵在十字路口,前方有輛車不知怎麽停下了,後方汽車忙不疊爭著按喇叭,一聲比一聲刺耳。

他用指節無節奏地敲擊著方向盤,難得感覺到了一絲煩躁。

這樣的情緒一直持續帶到餐廳,方霍預訂的餐廳在一個離工作室不近的熱門商圈。

方知瀲抵達的時候,方霍正在前臺和侍應生確認位置,上身微微前傾,不住說著些什麽,神情帶了點不耐煩。

而方霍對面的侍應生則是一臉無措。

方知瀲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平心而論,盡管幾年沒見,但方霍現在的臉依舊隱約能看出點年輕時的好皮相模樣。要不是靠這幅好皮相,估計他也沒法春風得意那麽多年。

但一開口真是要了命。

方知瀲走過去,刻意別過臉沒去看方霍,目不斜視地對著侍應生說:“預約的時間是五點半,包間,姓方。”

包間是榻榻米的布局,靠窗臨著充滿禪意的和風庭院,能看見一排青碎石和黑松。

方霍不知道擺的哪門子譜,連點餐都不肯好好講普通話,他因為常年抽煙抽得兇造成了一副算不上好聽的煙嗓,再加上刻意拿腔作調講方言,說得對面的侍應生表情雲裏霧裏。

像只嘰裏呱啦的公鴨子,方知瀲看著侍應生把菜單收走,面無表情地想。

方霍當然不知道他心裏的想法,上一秒還在粗鄙地抱怨這些服務員聽不懂人話,這會兒倒換成了慈眉善目的笑臉:“爸也有幾年沒見你了,這回多待幾天,好好帶你吃幾頓飯。”

興許是人上了年紀逐漸珍惜起親情來,前不久,方知瀲難得接到了方霍的電話,電話裏方霍對他說,要來燕京看看他。

他們上一次在通話裏的的不歡而散過去還不到兩個月,方知瀲幹脆地拒絕了。可不知道方霍又對程蕾說了些什麽,總歸不是什麽心平氣和的交談。過了沒兩天,程蕾也打來了電話,讓他多少去見方霍一面。

於是方知瀲最終還是來了。

“不了,”方知瀲扯了扯嘴角,“你早點回去吧,我最近很忙,沒什麽時間吃飯。”

他說話算不上客氣,但方霍的臉色變了一瞬,還是壓下來了:“忙點也好,你現在年輕不拼一拼多賺點錢,等老了拿什麽拼?”

方知瀲沒搭理方霍,低頭盯著茶水杯裏旋轉的小波紋。

方霍表情總算好了點,以為是他認同了自己的話,輕松地往後靠了靠。

“爸也老了,再過幾年就徹底在家飲茶偷下啦,”方霍也喝了口茶水,滿臉感慨道,“好在當年不管怎麽難都把你供出來了,看你現在過得好,爸就安心了。”

不管多難都供出來?方知瀲忽然有點想笑。

他擡眼看著方霍閉閉合合的嘴唇,一些落滿灰塵的記憶從角落裏被生拉硬拽出來。他想到那幾年,方霍因為妻子出軌的變故對他不聞不問、下了課就是餐廳後廚的通宵打工、吃不起的藥和有副作用但珍貴的幻覺。

那時候方知瀲不知道算是在和誰較勁,他不想問程蕾要錢,更不想問從小到大一直對他視而不見的方霍要錢。

但方霍竟然敢大言不慚地說,幸好那幾年再難也把他供出來了。

茶水還冒著熱氣,侍應生打開了門,安靜地上著餐品。

方霍還在喋喋不休,大概是實在沒什麽好說的,他開始追憶過去,比如方知瀲小時候被院裏的阿婆傳的糗事,摔倒了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舔一口手裏半化的冰棍。

講到這裏,方霍禁不住笑得前仰後合,方知瀲沒什麽表情,他也實在搞不懂方霍到底想說什麽。

但一頓飯吃到最後,方霍竟然沒說別的,好像真的只是單純請他吃一頓飯,講的全是些無趣的回憶,再不然就是抱怨。

談到方知瀲那個從沒見過面的妹妹,方霍也依舊語焉不詳,只稍顯嫌惡地說她隨了她那個沒腦子的媽,一個女仔,不願多提。

“總之,”方霍暗示他,“你也該到結婚的年紀了,早點穩個對象。我就你這一個兒子,該留的都要留給你的小家庭,唔使擔心。”

方知瀲卻笑了。

他總算明白,上了年紀的人不是珍惜親情,而是在意延續。

即便是再劣質的基因。

“我不擔心,”方知瀲對方霍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也不會結婚。”

此刻,他們正沿著那排青碎石路往外走,方霍剛結過賬,迎著風出來一臉愜意。

“什麽意思?”方霍瞇了瞇眼睛,還沒聽懂他的意思。

原來程蕾還沒告訴方霍,方知瀲想,如果早就告訴了,方霍大概就根本不會來燕京聯絡這種根本沒必要的親情了。

“字面意思,”他笑著說,“我是同性戀。”

方霍猛地一轉頭,面色鐵青,好像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麽,或者是難以置信。

這時候或許需要一個解釋。

但是方知瀲懶得解釋了,所以他只是不帶情緒地對方霍笑了一下,連客套的再見都省略了,徑直向前走了。

日落時分下的公交站蒙了一層秾麗的色調,站牌下,宋非玦站得筆直,戴了只黑色口罩,聽到有腳步聲才微微側過臉。

日光太偏心,打在他側臉上的陰影剛剛好,那雙蒙閡的眼睜開了。

宋非玦神態懶散,拂了拂衣角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擡眼問:“回家嗎?”

方知瀲很喜歡他用這種語氣說回家,回他們的家。

“好啊,”方知瀲說,“走回去吧,消消食。”

從餐廳走回家要將近一個小時,好在不著急,慢悠悠就當散步了。

宋非玦知道方知瀲今天是和方霍吃飯,但他沒有主動問,方知瀲不想讓他知道這些不愉快,隨口說了幾句,又把話題轉到老趙身上。

說起來也很神奇,方知瀲先前是真的不知道宋非玦在忙什麽,對他所說的炒股賺錢也是一知半解,直到老趙因為大盤股翻倍請他們一起吃了頓飯,方知瀲才多少了解了一些。

自從離開了吳牧為的公司,宋非玦開始在一個不算大的金融機構做投資咨詢,業餘也幫老趙之類的人做股市指導,總體來說還算穩定。

但方知瀲真的了解以後卻始終高興不起來。

“之前老趙不是還說要拉你定投那個什麽,”方知瀲絞盡腦汁地回憶,“瑞波幣?你想試試嗎?”

“不想。”

“我還有錢的……真的,之前我攢了不少。”

“嗯。”

“你想做什麽?”

宋非玦停下了,方知瀲拉了拉他背後的衣服,不厭其煩地提起說過了多少次的話題:“我希望你想讀書就去讀書,想投資什麽就去投資什麽,不用被束縛,包括我自己。你那麽聰明,做什麽都能做得很好,但我只希望你做你最想做的事。”

“那你呢,”宋非玦轉過頭,沒有直面回答,反倒挑起了一個新的問題,“你想做什麽?”

“我?”方知瀲有些意外。

“現在這樣就很好,”他向前一步,抓住宋非玦的手指與他十指相扣,半開玩笑道,“我又不遺憾沒去學拍照啊,反正我也沒什麽天賦。”

正好是胡同,宋非玦把口罩拉下來,點了一支煙,眉眼間帶著點倦怠。這幾天他感冒一直不好,聲音也格外低啞。

方知瀲雙標得很,聽方霍抽煙抽久了的嗓子覺得像公鴨子,聽宋非玦聲音低啞卻只覺得性感,他跟著停了下來:“我也要。”

宋非玦不給,他松松地抿著那支煙,垂下眼看了方知瀲一眼。

“親一下也可以。”方知瀲退而求其次,盡管他知道宋非玦一定又會拒絕他。

畢竟他在感冒。

白色的煙霧織成一張網,緩緩爬上了老舊的磚瓦墻。

宋非玦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煙熄滅了,擡手扔進垃圾桶,重新拉上了口罩。

然後他俯下身,用被口罩遮住的嘴唇碰上方知瀲的眉心。

“現在這樣就很好。”

他終於回答了方知瀲剛剛的問題,用方知瀲的原話。

忙碌了一天一起回家,在日落無人的小胡同隔著口罩接個吻,平凡而庸庸碌碌,現在這樣就很好。

“我怕你會留遺憾,又或者很久以後會後悔做過的決定。”

方知瀲傻乎乎地用手指尖點了點發熱的眉心,仰起臉看他。

但宋非玦卻松開了方知瀲,稍稍向後退了半步。

“遺憾?”他神情松了松,似乎在想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面對遺憾說不後悔確實過於蒼白,但傾盡全力改變過的過程和結果,再談遺憾也沒什麽必要了。”

方知瀲還在思考他的話,宋非玦卻已經揚起手,右手的手指搭在左手的手背上,留出一條細細的縫隙。

“看墻壁。”宋非玦漫不經心地提醒。

方知瀲果然是在看他的手指,聽見他的提醒,才一臉懵懵懂懂地去看對面的磚瓦墻。

灰色的磚瓦墻上隱約在餘暉下映出一道小狗的手影,宋非玦的手指一動,那道手影小狗的耳朵也跟著動了一下。

“開心點了嗎?”宋非玦問他。

開心?方知瀲看看手影小狗,又轉過頭來看看宋非玦專註的側臉。

磚瓦墻上的手影小狗靠近了方知瀲的影子,嘴巴張了張,好像在親吻方知瀲落在上面的影子。

“他在蹭你。”

宋非玦依舊是那樣淡淡的神情,面不改色地說著最幼稚的話,眼角瀲著細微的光,顯得格外生動。

就像不開心的小狗垂著尾巴跑回家,他看見今天的晚餐有甜甜的牛奶、松軟的面包、香氣撲鼻的火腿。

主人從來不會問:“怎麽啦,你為什麽不開心?”

但主人會在小狗吃完晚餐重新搖起尾巴的時候抱住他,用很溫柔的語氣問小狗:“開心點了嗎?”

方知瀲是那只不止一點開心的小狗。

他足足楞了有好幾秒,才攤開手心,把手掌彎起來,照在手影小狗的旁邊。

“開心。”

兩道影子貼得很近,但方知瀲的那道影子與其說是手影,不如說只是彎起來的手掌,根本看不出是什麽動物的影子。

方知瀲察覺到了宋非玦投過來的視線,他大概想問這是什麽動物,但最終還是收回視線,什麽都沒問。

墻壁上,那道月影更彎了一點,緊緊挨著小狗手影。

方知瀲莫名覺得雀躍,他把拇指往裏縮了縮,努力讓這道影子顯得更像月亮一點。

小狗栽進了月亮裏。他想起了那條很久之前的微信簽名,沒想到在這麽多年之後,一語成讖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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