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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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瀲跌進泳池的那一刻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想。

池水已經沒過了下顎,方知瀲浮浮沈沈地呼吸,該怎麽做,游泳嗎?潛水嗎?但方知瀲都沒有。他能感覺到宋非玦的手指扣在他的後頸,力道很重,這種認知讓他動彈不得。

宋非玦是一個陷阱,一片沼澤,是逐寸向洪水深處跌墮的催化劑。

這樣不好嗎?方知瀲的耳鼓邊是池水擠壓肺部所發出的哮鳴音。

人的一生從出生開始,死亡結束,總歸是一場腐爛。一起無可救藥,好不了,也走不了。

但他在解讀宋非玦這門課程上永遠都存在那麽一點偏差。

宋非玦扯他落水,又救他上岸。他們一起躺在白色的大理石平臺上,看著同一個未落的半月。

方知瀲殉情在游泳池的心理建設算是白做了,好在他均勻呼吸了一會兒清醒不少,想象了一下酒店的工作人員發現他們在池底時的場景——屍體都泡一晚上了,肯定很慘不忍睹,估計是沒人肯親自下水的,說不定會在用撈網撈上來之前先圍著噴一圈消毒劑,滋滋滋。

宋非玦先坐了起來,手裏還松松握著那臺竟然沒有進水的相機。有柔和的月光打在他的眉骨上,削弱了點帶著距離的冷淡感。

他側過臉,斂下眼睫看著莫名其妙咧開嘴角在笑的方知瀲。

“我在想上一次的事,裘韻讓我不要沒事跳海殉情,”方知瀲很清楚他在想什麽,費勁地撐起上半身,接過相機道,“還好沒進水。”

“殉情需要兩個人。”宋非玦說。

方知瀲仰起臉看宋非玦,忽然遲疑了一下,不知道從何開口。想說讓他不要擔心翻案,又覺得沒有必要。

春寒料峭的晚風吹過,他們並肩坐在泳池旁,剛才還激起層層水波的池面在此刻安靜得不像話。

“你什麽時候回去?”方知瀲把袖子往下拉了點,濕濕的布料貼著皮膚,很不舒服。

“大概下周,”宋非玦移開視線,“相機還能用嗎。”

方知瀲在估算著離開的日期,回過神才道:“應該可以,給你拍一張?”

宋非玦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用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註視著方知瀲。

方知瀲打開相機,往旁邊坐得稍遠了點,把對焦點對準宋非玦,可在按下快門的前一秒,宋非玦卻忽然別過了臉。

相機捕捉下了這一秒他的側臉。

“你為什麽學景觀設計?”宋非玦用很平靜的聲音問。

“不知道,”方知瀲眨了眨眼,很坦誠地回答,“可能是中介說這個專業在美國的大學很熱門,她就幫我報了。”

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宋非玦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他擡起手臂,似乎想碰一下方知瀲翹起來的頭發,但最後還是垂了下來。

他提醒道:“頭發。”

方知瀲的頭發很軟,沾點水就翹得亂七八糟,即便使勁往下壓也還是會翹起來,幹脆不管了。

“沒關系。”

“都說發質也會遺傳,”宋非玦看了他一眼,“但你們不像。”

方知瀲想了一下,好像的確是這樣的,程蕾的頭發有點自來卷,長發極難打理,幹脆常年都剪成短發。至於方霍,方知瀲對他的印象太模糊了,應該也是稱不上發質軟的。

“我和他們都不像。”方知瀲下意識摸了摸劉海。

“可能遺傳學到我這裏出了錯,還有性格,”方知瀲只能這麽解釋,“我妹妹也是遺傳了自然卷,還有點沙發……不對,但她的性格很像我繼父。”

宋非玦沒有接話,沈默了兩秒,忽而笑了。

“你知道恒河猴實驗嗎?”他說。

安靜大概持續了一分鐘,方知瀲回答:“看過一點。”

宋非玦嘴角還掛著點很淡的笑,他直視著方知瀲的嘴唇,上面兩次被咬破的傷疤幾乎都已經看不出了。

“普遍性的實驗結果有兩種,”宋非玦的眼睛彎了一下,“第一種,在建立了依戀關系以後,即使遭遇施虐和驅逐,也不會離開。”

方知瀲對上他的視線,聲音終於有了波動,發出來的卻不是真正想問的:“第二種呢?”

但宋非玦沒有回答。

“你聽說過嗎,”他錯開眼,輕飄飄地帶過這個問題,“施虐傾向也會遺傳。”

方知瀲怔住了,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有懂。他很想反駁,卻找不出任何能夠支撐起這個理論的方法。

宋非玦站了起來,衣袖上的水珠掉下來,砸到方知瀲蜷起來的手心裏。

“有些人能爬出泥沼,有些人不能。”

宋非玦用那種凝視的眼神看著他,嘴角彎了下去:“你該回去了。”

連著幾天都是晴天,陳朗清先前還驚奇著荔灣的春天雨水不多,到現在卻也見怪不怪了。

冷泡茶在氣溫中變得溫熱,方知瀲去便利店買了盒冰塊,再回來時看見陳朗清正盯著遠處和酒店經理談笑風生的吳牧為。

“他怎麽還不走,”陳朗清自言自語道,“就幾家酒店,犯得著談這麽久?”

方知瀲也望了過去,他看的是宋非玦,只不過沒看幾秒就收回了視線:“他談他的生意,你玩你的,互不打擾。”

陳朗清看見他一直拿玻璃吸管敲指節,註意力短暫被轉移了:“你敲什麽呢?”

方知瀲縮起通紅的手指:“無聊。”

“說得倒也是,我就是奇怪。”

“奇怪什麽?”

“我小叔,”陳朗清苦著臉,直勾勾地盯著人家,“他不帶那個經常跟在他身邊的女秘書來,帶個男的,還不耐人尋味嗎?”

“興許是同性方便吧。”方知瀲沒在意。

“帶男的才不方便。”陳朗清說。

“我小叔他……”陳朗清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但一拍大腿,還是說了,“他就喜歡男的啊!”

方知瀲一楞,心裏想的事也暫時被打斷了,他瞥了一眼遠處的吳牧為,捏了捏手機殼,倒是沒說什麽。

陳朗清還在絮絮叨叨:“雖然不關我的事吧,但要是我叔母……哎,反正他要是真工作還帶個男小三出來,我必須得……”

“放心吧。”方知瀲歪著頭打斷了陳朗清,又開始拿吸管使勁敲指節。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很小聲地說了句“好像也沒有很難接受”。

遠處的沙灘上,恰好前方的經理轉頭說了些什麽,宋非玦微微笑了一下,禮貌而疏離。

陳朗清還沒搞清楚狀況:“放心什麽?”

方知瀲接著剛才的思緒繼續想,他把吸管扔到一邊,很敷衍地說:“你擔心的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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