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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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艙和後艙間隔著段不長的過道,方知瀲在靠近過道的位置坐下,趁簾子還沒拉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前方的人。

座椅遮擋了大半視線,方知瀲只能看清宋非玦雙腿交疊的姿勢,還有露出的半邊肩膀。他穿了件合身剪裁的灰色西裝,肩若削成。

陳朗清自覺擠進了靠窗的位置,也管不上座椅能不能放平,腿能不能抻開了,趕緊抽了把紙巾擦冷汗。

“倒黴催的,”陳朗清小聲道,“怎麽正好和我小叔買上一趟飛機了。”

幾分鐘前,他們從前艙經過,不等一頭霧水被拉住手感謝的陳朗清回過神來,先看見了一個冷臉的高個子帥哥正對上來的視線。

陳朗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頓兩秒,再然後,緩緩挪到一邊的吳牧為身上。

“小叔?”陳朗清張開了嘴,好半天,才吐出來一句。

吳牧為說不上英俊,但是五官周正,打量人的時候有種天生上位者的審視感。

方知瀲沒察覺到對方打量自己的眼神,他滿心滿眼都是宋非玦。這幾秒怎麽這麽長,直到宋非玦錯開眼,他才聽見自己激烈的心跳聲慢慢平覆下來。

陳朗清給雙方都互相介紹了一番,方知瀲才幹脆聽明白,吳牧為不僅是陳朗清的小叔,更是這次度假村項目的地產運營商,也就是他們的甲方。只不過和他們此次前來的目的不同,吳牧為來的目的是為了那幾家外包出去的度假酒店。

吳牧為先前不冷不淡,大概只是把方知瀲當成和陳朗清一樣把項目當玩票的紈絝子弟,但是一聽陳朗清介紹他既是工作室合夥人又是這次項目的主設計,態度一下子轉變了不少,還主動和方知瀲握了手。

方知瀲當然不會拂了甲方的面子,只是握手的時間稍長,他抽回手時神情不太自然。

陳朗清的視線游離在高個子帥哥和吳牧為身上幾個來回,見吳牧為好像真沒有介紹對方的意思,不由露出一個有點尷尬的微笑。

但方知瀲沒看見,宋非玦就在眼前,他眼裏裝不下別的。

陳朗清不斷地用絮叨掩飾尷尬,他一直沒和方知瀲說這個唯一的大項目來自套關系這件事,就怕方知瀲多想,擔憂工作室沒單子倒閉。

誰知道方知瀲提都沒提這茬,直到空姐來送歡迎飲料還保持著一副靈魂出竅的狀態。

“他要咖啡,再要杯冰塊,”陳朗清自作主張替方知瀲決定了,他對著空姐指了指方知瀲別過去的側臉,善解人意道,“沒睡醒。”

方知瀲忽然問:“你相信天意嗎?”

陳朗清接過杯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手指往上一翹,這回指的是他的腦子了。

“這回是真沒……”

“我剛才腦海裏浮現的只有兩個字。”方知瀲打斷陳朗清道,他接過空姐遞過來的咖啡,說了聲謝謝,往後面靠了下去,眼角眉梢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

“天意。”

飛機抵達荔灣機場的時候正好是晌午時分,太陽的光線直射下來毒辣得很。

陳朗清裝酷的墨鏡終於派上了用場,可他高興不起來——機場外面排隊打車的隊伍已經甩到第三出口了,他們少說還得曬半個小時才能打上車。

吳牧為有專人接機,一出機場就有輛黑色的商務車等在外面了。陳朗清看得羨慕,但還沒來得及厚著臉皮提出捎他們一程的請求,吳牧為先接了通電話,走遠了。

陳朗清沒辦法了,又不甘心排隊,只好走到機場裏面蹭著空調用手機軟件叫車。

方知瀲也熱,但他不想進去。他和宋非玦並肩站在航站樓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這樣的天氣,饒是穿了短褲的陳朗清額頭都沁出點細汗來,宋非玦身著西裝筆直地站在那兒,卻一點汗都沒出,好像周身自帶制冷機似的,清清爽爽。

方知瀲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放松了點,光明正大地瞄了宋非玦一眼。

“你以前說過要去燕京,”他盡量用輕快的口吻挑起話題,“果然說到做到了。”

宋非玦垂下眼:“你以前也說要學攝影。”

方知瀲一怔,記憶模糊閃回那次坐在單杠上對未來的暢想。只是他們當時正年少,還無法理解,原來命運的洪流堤洩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能夠幸免。

“你還記得啊。”他故作輕松道。

“記得。”宋非玦神情不變。

好像這對他來說是再稀松平常不過的事,就像身體記憶的某一部分。

他們平靜的寒暄到此為止了——吳牧為打完了電話,朝宋非玦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上車。

宋非玦微微頷首,繼而拉開車門,他對方知瀲留下最後一句話:“再見。”

有風攫過綠意的季節,小城彌漫著割草機和香樟葉子的氣味。

方知瀲把行李箱拖進房間。酒店的房間不算大,勝在位置就在度假村旁邊和裝潢幹凈,還自帶了一個小露臺和面朝窗外的藤木搖椅。

陳朗清住在他樓上兩層,不知道怎麽搞的,陳朗清訂房間的時候分明下的是同一個訂單,結果一領門卡才發現隔了好遠。

“我感覺我也需要個助理了,”陳朗清隔著快關的電梯對方知瀲說,“像我小叔那樣的。”

方知瀲不樂意他先入為主把宋非玦當助理,電梯一開自顧自拉著行李箱走了,頭也不回。

這會兒,方知瀲剛換上床單,陳朗清的微信又來了,是一段長長的語音。

方知瀲按了轉文字,得益於陳朗清普通話標準,意思沒什麽差錯地全顯示出來了。

陳朗清說晚上七點酒店有水舞煙花秀,問他下不下去邊吃自助餐邊看。

離晚上七點還有四個多小時,短暫休息一下是足夠了。但方知瀲本來已經計劃好了今天晚上要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好展開工作。

他這種心態和幼稚園大班的小男孩沒什麽差別,遇見喜歡的小姑娘,就非要勁兒勁兒地表現,拿個小紅花跟拿了金牌似的。

不去了吧。方知瀲興致缺缺地打字回覆。

微信剛發出去幾秒,陳朗清又回了,方知瀲剛按了轉文字,露臺外面忽然傳出一聲什麽東西在空中迸開的聲音。

方知瀲不管手機了,拉開露臺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聲源來自於面朝露臺的噴泉水池。或許是酒店工作人員的錯誤操作,把噴泉開放的時間提前了,那座噴泉噴起的水流只持續了幾秒,便漸漸停了。

方知瀲把胳膊拄在欄桿上,托著臉看了一會兒,直到噴泉的水流停了,他才轉過身準備回房間。

然後當他看見左側露臺上站著的人時,卻怎麽也邁不動步子了。

方知瀲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喜歡“再見”這兩個字,這兩個字並不意味著遙遙無期,當愛神那支射向他們的淬毒的弓箭被拔出來,這兩個字的含義變成了很快。

很快就會再次見面。

宋非玦站在露臺上,同樣倚著欄桿側目望過來。他換下了本來穿著的西裝,露出一截被風吹鼓的開領襯衫,五官被日光打得透明,像從泡沫中升起的阿芙洛狄忒。

連風好像都更眷戀他,明明對方歪著頭,可風偏偏只吹過襯衫的一角,和那條搖曳的白珊瑚手鏈。

宋非玦的神情很松,不知道在想什麽,捉不住也猜不透。

那眼神百轉千回,如沈滓泛起,卻又無處可尋。

他們同時停在那兒,彼此目光相接,風聲成了陪襯的背景音。

過了許久,方知瀲擡起手臂,比出一個框起來的拍照手勢。

哢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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