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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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深刻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通常都會帶有副作用,比如久而彌深的悔意,比如不停地做同樣的夢。

方知瀲從一場無限接近於失重的夢裏醒來,渾身冰涼,只有額頭被那夢烙得發燙。他撐起上半身坐起來,搭在身上的薄被松松滑了下去。

古銅色的掛鐘立在四四方方的空白墻壁陰影下,秒針慢吞吞打著圈,城市依舊在無聲地運轉。

窗外天色不明,隱約可見在下雨。有颶風敲打在玻璃幕窗上,叩下的聲響很重。

眼前的房間是陌生的,雨也是不盡相同的。

方知瀲聽見自己壓抑的心跳,在狂風驟雨的掩映下顯得很微弱,他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壓得變形的枕頭,上面還殘留著一小塊莫名被洇濕的水漬。

眼前的一幀漸漸與八年前在臨榆島的那場雨重疊了,方知瀲盯著手腕,過了許久才移開視線。

只是十八歲的雨季來了又走了,像是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門把被壓了下去,隨著門框摩擦地板發出的聲響,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探進房間,語調上揚:“這麽快就醒了?”

方知瀲轉頭去看來人。對方是個穿咖啡色高領毛衣裙的女人,長卷發攏在一側,眼線勾得很長,有種說不上來的韻味。

不等方知瀲回答,女人已經兀自掩上門進了房間,她自言自語道:“早知道就告訴他不用去買藥了。”

“你是?”方知瀲遲疑地問。

女人不理方知瀲,自顧自坐到床邊翹起腿,探出一只手捂在他的額頭上。

方知瀲條件反射地躲開了。

“沒有體溫計,湊合一下看看你還燒不燒,我對你這種……”女人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合適的措辭,勾起唇角暧昧地笑了,“小男孩?放心吧,我對你這種小男孩不感興趣。”

方知瀲果然不動了。倒不是對方不感興趣的發言多令人驚訝,而是因為他看見了女人另一只手上端著的玻璃廣口瓶。

女人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又碰了自己的,沒覺出有什麽不同來,便草草下了結論:“應該是退燒了。”

方知瀲有幾年沒吃過這種黃桃罐頭了。廣口瓶的外壁上還沾著水珠,顯然是放在冰櫃裏很久,又拿出來在常溫處放了一段時間導致的。

高個子的女人是民宿的老板,叫裘韻,此時她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玻璃窗。

“你們還真是倒黴,”裘韻的口氣裏有幸災樂禍的意味,“難得一遇的強臺風,就叫你們遇上了。”

方知瀲註意到了裘韻說的“你們”兩個字,他放下勺子,有些猶豫地開口:“和我一起來的……那個人呢?”

他記憶裏的最後一幕還停在閉上眼前的那一刻,有鹹濕的眼淚,還有咬破舌尖的疼。他沒在洶湧的海水裏,吻住了那顆苦澀的核。

裘韻瞥過來一眼,輕描淡寫道:“出去了。”

方知瀲下意識想問去哪兒了,可話到嘴邊,他又想起了宋非玦說起翻案的時候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們早就結束了——如果說先前還有那麽一丁點的可能性,但是在程蕾決定用重新翻案的事來威脅宋非玦時,連那麽一點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都消失了。

方知瀲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地明白這一點。

裘韻卻似乎並沒有註意到他僵硬的停頓。

“這次的雨恐怕有得下了,”裘韻轉過身刮了刮玻璃窗的窗棱,玫紅色甲油反射出的亮光倏然間暗了暗,“記得把窗戶關嚴。”

“殉情也別在我這兒。”她說。

裘韻說完一番莫名其妙的話就走了,留下方知瀲獨自在房間胡思亂想,到後來幹脆也懶得想了,又躺了回去。

這期間程蕾打來了一通電話,第一次方知瀲按了掛斷,可程蕾很快又打了過來。

那串白色的數字始終盤旋在屏幕上最顯眼的位置,屏幕暗了又亮。

方知瀲數不清程蕾究竟打了多少次,她總是這樣,剛到美國的時候也是。如果方知瀲不接,她就會想方設法打電話給住家,那個白人男人每次把電話遞給他時,嘴角總是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方。”那個男人總是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與熟稔的語氣叫住他。

方知瀲闔上眼,仿佛回到了那個暖黃吊燈傾瀉下的客廳,女人和孩子背對著他們,那個男人抓住他的手腕,暧昧地摩挲著他的腕骨。

電話線連著幾乎垂到地面的聽筒,方知瀲猛地掙開了,背景音是程蕾穿破話筒歇斯底裏的質問。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許久,最終還是按下了關機鍵。

大概晚上十一點左右,樓下傳來了一陣不大不小的動靜。

房間裏沒有開燈,靜謐的黑暗讓一切聲響都放大了。方知瀲坐在床尾,他睜著眼,靜靜地聽著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又消失。

宋非玦的房間在二樓,和方知瀲不同層,這是他問過裘韻才知道的。

臺風的登陸是有預兆的,氣象臺早就發布了橙色預警。除了方知瀲這種臨時起意的,還有一對倒黴蛋情侶和他們一樣,也被迫在臺風登陸前緊急入住了裘韻的民宿。

但裘韻似乎並沒有對上門的生意產生什麽高興的情緒,剛才經過二樓走廊,方知瀲還聽見裘韻理直氣壯地指揮小情侶裏的男生搬物資。

走廊裏鋪了一條長長的地毯,方知瀲很輕易地順著地毯淋濕的痕跡找到了宋非玦的房間。

宋非玦的雨傘還靠在門外的墻壁上,方知瀲蹲下摸了摸傘柄,他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理,湊近嗅聞了很久。

不知道是房間的隔音太好,還是宋非玦太安靜,方知瀲一直沒有聽見房內傳出任何聲響。

他把雨傘放回原處,試探性地敲了一下房門。

等待的時間並不算長,宋非玦沒有給方知瀲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房門很快就開了,盡管只開了一道小縫。

宋非玦用右手抵住房門,就這麽倚著門看方知瀲。他渾身都濕透了,卻並不顯得狼狽,濕漉漉的黑發垂在額際,又被他攏起手指盡數撩了上去,露出那雙沒有遮擋的好看眉眼。

他的頭發是不是短了一點?方知瀲恍惚地想,他在心裏張開手掌小心翼翼地比劃,又好像沒有。

橫亙八年的變化,從細微的方方面面、邊邊角角,都是方知瀲用肉眼或是攝像機所無法捕捉的。

“有事嗎?”相視無言,宋非玦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方知瀲很慢地眨眼,似乎試圖用這種徒勞的方式記下每一幀的畫面。

“……沒有,”他蜷起手指,“臺風好像晚上要登陸了,我怕你還沒回來。”

他到底在說什麽?方知瀲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荒謬到可笑。

然而宋非玦卻只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他禮貌而冷淡地對方知瀲說:“沒事的話我就先睡了。”

有的。你喜歡過我嗎?為什麽要買黃桃罐頭?你還記得八年前的短信嗎?你恨我嗎?

方知瀲想說,可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很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聲說了晚安,然後看著宋非玦關上了門。

好像在礁石海邊的自白,黃粱一夢般帶著報覆意味的吻,都只是他的臆想。

方知瀲在門外站了很久,又慢慢蹲了下去。他把那柄和他一起被遺忘在了門外的雨傘環在肘彎裏,然後並緊,抱住了膝蓋。

他像是一個即將溺亡的人,而宋非玦是出現在他面前的一座孤島,一塊浮木,一支憑渡的槳。

方知瀲無時無刻不在擔憂海浪再次襲來,淹沒這座僅存的孤島。

可是明明沒有孤島,沒有浮木,沒有槳。更沒有海。

明明什麽都沒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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