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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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半。

方知瀲從一場噩夢中驚醒,睜開眼才發現月牙正安安穩穩地趴在他的胸口上。

自從結束流浪生涯回到家,月牙至少胖了三斤。這會兒一大坨壓上來,暫且不說噩夢帶來的心慌,方知瀲總覺得胸口透著股說不上來的悶。

月牙倒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還湊近聞了聞他的下巴。

方知瀲把月牙抱到枕頭旁邊,又打開臺燈,然後坐起來發了會兒呆。

從他睡下到現在,攏共也不到一個小時。

手機上的短信頁面還停留在一個小時前發過去的那兩條消息,方知瀲手指往上翻了幾頁,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第一條:我好像有點發燒了。

第二條:想吃黃桃罐頭。

宋非玦都沒有回覆。

方知瀲抱著膝蓋想了無數種可能性,卻始終沒能按下通話的按鍵。

月牙在枕頭邊上拱啊拱,終於找到了一個最合適的位置。

“他答應我了,”方知瀲強迫癥似的把短袖邊兒卷起來,再一點點撫平放下來,他垂下頭,自言自語地呢喃,“可能只是睡著了,對不對?”

月牙當然不會回答他。

方知瀲自顧自地咕噥了幾句就息了聲,重新躺回床上。

然而這次是無論如何也沒了困意,他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最後連月牙都無法忍受,輕盈地跳下床踩著貓步走了。

已經是日出了。

方知瀲嘆了口氣,他光著腳下地拉開了窗簾,頃刻間,一束醉醺醺的光線透過縫隙傾灑進來。

放在床上的手機鈴聲響了。

方知瀲轉過頭,看見屏幕上跳著一個月亮的來電備註。

他顧不得什麽日出了,急急地撲到床邊按下了接通。

膝蓋不小心撞到木質床角,方知瀲卻仿佛毫無知覺似的,只有臉微微皺了一下:“阿姨還好……”

“分手吧。”對面的聲音說。

宋非玦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冷靜,好像說分手這件事對他而言就像說“明天在哪裏見面”一樣簡單。

有那麽幾秒,方知瀲的大腦都是空白的,做不出任何反應。

“你怎麽了?”方知瀲大概沒有察覺到他的聲音一直在顫抖,但是宋非玦聽得很清楚,“你爸爸呢?你現在在家嗎?我過去找你,你……”

“別再來找我了。”

“你不是答應我了嗎?”

“……”

方知瀲問出這句話的同時眼淚也掉了下來,他慌亂地用胳膊去擦,卻好像怎麽也擦不完。

宋非玦的呼吸聲很深,如果方知瀲站在他的面前,就會看見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無法掩蓋的情緒。

對面沈默了幾秒,宋非玦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我們分手吧。”

他並沒有掛斷電話。

這一次沈默的時間更久了,方知瀲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床單上,暈出深淺不一的痕跡。他的嗓子好像生了銹,連一個字眼都發不出來。

“不”,又或者是“別分手”,他都說不出來。

就像一個執著於父母買玩具承諾的小孩子,知道對方已經毀約了,知道對方已經改變心意了。他不敢爭取,於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已經無效的承諾。

無聲的緘默仿佛沙漏的倒計時。

方知瀲終於趕在沙漏停下的那一刻開了口,他的聲音啞極了,卻依舊執拗:“我不分手。”

電流的雜音穿過麥克風,沙沙作響。

一秒,兩秒。他聽見宋非玦低下去的聲音:“這是你說的。”

“說話要作數,方知瀲。”

“那你說話作數了嗎?”方知瀲啞聲喊道。

然而這次宋非玦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沒有猶豫地掛斷了電話。

幾乎是宋非玦掛斷電話的同時,方知瀲就抓起手機往樓下跑。

樓梯上剛喝完水回來的月牙被他嚇了一跳,尾巴驟然粗了一截。方知瀲卻顧不上註意旁的,跌跌撞撞地跑到玄關,險些摔倒。

越心亂反而越容易出錯,方知瀲的手一直在抖,密碼輸錯了好幾次,直到門鎖發出警報,他聽見後面傳來一道聲音:“你去哪裏?”

方知瀲渾渾噩噩地回過頭。

是程蕾。

程蕾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睡袍,沒有化妝,臉色很陰沈。她抱著胸站在方知瀲身後,死死地盯著方知瀲搭在門鎖上的手指。

方知瀲滿心滿眼都是門鎖,甚至來不及開口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又將視線投回密碼鎖。

他重新輸下一串數字,密碼鎖警報的噪音終於停了。

但是程蕾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說話!”

不同於平日裏的平靜冷淡,程蕾的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怒氣與絕望。

她不給方知瀲反應的時間,箍著他的胳膊直直走向客廳。

程蕾的指甲很長,深深地嵌進方知瀲的皮膚,紮得他生疼。

但方知瀲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他眼睜睜地看著程蕾舉起一個iPad,然後重重砸在地面上——亮起的屏幕摔得四分五裂,上面是滿屏的聊天記錄。

東西摔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音很大,但無論是樓下還是樓上,都始終悄無聲息。

方知瀲終於遲鈍地想起來了,剛才常姨給他開門時一臉欲言又止又帶著點嫌惡的神情,還有淩晨四點,程蕾房間依舊亮著的燈。

“如果不是常姨收拾房間發現了,”程蕾抓著他的手骨節泛白,“你到底打算騙我多久?”

方知瀲回答得機械:“我沒打算騙你。”

程蕾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沒打算騙我不出國,還是沒打算騙我你不正常,和男的搞同性戀?”

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恨媽媽,在用這種方式報覆媽媽嗎?”

不正常。

報覆?

方知瀲好像已經聽不懂程蕾的話了,今天晚上的一切都發展得太過突然,就像那個懸在空中的砝碼終於落下來,把完好的太平表面砸了個稀爛。一切都在朝著無法預期的方向越走越窄。

他看著程蕾眼淚橫流地癱在地上,說不出一句否認。

這是程蕾第一次露出失態的樣子。

“你恨我?你知道我那幾年過的是什麽日子嗎?”她幾近聲嘶力竭,“我為了生你耽誤了最好的幾年時光,一開始回來只能當個掛牌顧問從頭開始!方霍呢?你覺得他好嗎?他再婚前沒有錢,天天就是打麻將問我要錢,你吃的住的用的每一樣都是我在外面拼了命賺錢給你的!到頭來你恨我,想報覆我?”

程蕾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撐著地板,止不住地搖頭,像是在嘲諷自己。

“你現在覺得方霍支持你出國留學,對你好了?你覺得我對你不好,一次又一次翻舊事來提醒我,現在幹脆去和男的搞同性戀,就是為了看我現在這樣,對嗎?”

不對,不對,全都錯了。方知瀲怔怔地對上程蕾的目光,他想反駁,可問出口的卻是另一句。

一個他想過很多次的問題。

“你當時為什麽不帶我走?”

沈默許久,程蕾擦幹眼淚,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好像抑制不住胸腔裏發出的笑聲,邊咳嗽邊笑了出來,回答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捫心自問,當程蕾看到iPad上聊天記錄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應是恍惚。

她在想,如果她當年幫助溫沛棠離婚,結果會有什麽不同。溫沛棠是否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她的兒子是不是也不會遇上宋非玦,後面的連鎖反應也都不覆存在了。

“斷了吧,”程蕾別過臉,“你以為你在報覆我,但你從頭到尾都被他騙了。”

方知瀲遲疑地問:“……什麽?”

程蕾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氣,她慢慢坐進沙發裏,做出了回答:“宋非玦。”

這個名字她讀得有些拗口,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對這個名字有任何印象,直到那次的家長會。

記憶中陪在溫沛棠身邊的那個小男孩並不清晰,程蕾隱約記得十一年前的那個男孩額頭上纏了厚厚一圈繃帶,因為受到精神刺激而短暫失聲。

而十一年後,那個小男孩變成了依舊沈默寡言,卻更加清瘦好看的少年模樣。

程蕾看見他們在背後牽在一起的手,但是很快,宋非玦就松開了握住方知瀲的手,微笑著用毫無起伏的聲線向她問好。

方知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程蕾的語速很慢,她把十一年前在那間狹小辦公室發生的事全部還原了,沒有任何省略。

方知瀲安靜地聽她說完了,他想到了很多事,有關聯的,沒有關聯的。比如那天宋非玦松開的手,比如宋非玦說的那句“對自己負責不好嗎”,再比如雪地裏的第一個吻。

宋非玦有想過報覆嗎?或者他們在一起的原因,本身就是報覆的開始。

方知瀲不知道。他擡起眼,聲音很輕地問程蕾:“你為什麽要告訴溫阿姨那些話?”

“那是我的工作,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沒有辦法,”直到現在,程蕾仰起臉,仍舊在自欺欺人,“最終做決定的人是她自己。”

“你有辦法,”方知瀲的劉海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他茫然地擡眼看著程蕾,“你的工作是幫溫阿姨打贏官司。”

程蕾徒勞地閉上眼,沒有說話。

良久,都沒有人再發出聲音。

“媽。”方知瀲聲音啞澀。

他慢慢屈起膝蓋,跪在地上,以一種仰視的角度望著程蕾。

是報覆,不是報覆,都不重要了。

“還來得及,你幫幫溫阿姨。”

“你幫幫他,”方知瀲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尖,口腔裏布滿了血腥味兒,從舌根泛到心口,“他答應過我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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