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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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方知瀲的眼睛是一臺攝像機,那此刻他記錄下的將會是通常電影轉場前珍貴且唯一的畫面。

月亮是唯一的打光,方知瀲攝像機裏的鏡頭質感帶著郁達夫式的憂郁,連濾鏡都是灰蒙蒙的一層,而鏡頭下的宋非玦則是其中最捉摸不透的概念。

他像是臨川本身的霧,從上至下投來的視線看不清虛實,一不留神就會被卷進洶湧暗流。

可當方知瀲被宋非玦握住手腕騰空抱起放在飄窗上的時候,他又覺得宋非玦像日覆一日被困在高塔上的長發公主。

方知瀲坐在鋪了柔軟毯子的飄窗上。他出門太急,只穿了件灰色的兜帽衛衣和牛仔褲,再往下露出一截瑩白的腳腕,不安地在晃悠。

“我衣服上有小貓味兒嗎?”方知瀲擡起手臂,用鼻子嗅了嗅衛衣袖口。

他不太好意思地勾住宋非玦的肩膀,臉卻朝另一邊偏著,一半是想念,一半是多日不見的畏羞:“剛才月牙鉆我被窩,弄了我一身貓毛。”

宋非玦俯低身體。鋪開靜謐的房間裏,他們的影子挨得很近。

“沒有。”

但他轉而又說:“有股小狗味兒。”

小狗什麽味兒啊?方知瀲笑了,用鼻尖碰碰宋非玦的鼻尖,很配合道:“汪汪汪。”

“小狗還愛咬人呢。”方知瀲不太講理地嘀咕著。他湊近咬了一口宋非玦薄薄的下唇,又露了怯似的,快速撤開了。

宋非玦的嘴唇很涼,他擡起眼,就這麽定定地看著方知瀲。

方知瀲剛嘗著點甜味兒,卻又不得不晃了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甜蜜設想都拋到腦後,給第一位的正經事讓步。

“生日快樂。”方知瀲抓過一邊被壓得扁扁的葉枝圈,半跪在柔軟的毯子上給宋非玦戴上了。

“2月4號,我記著呢,”方知瀲正了正那個葉枝圈,撫平上面褶皺的葉子,“沒有生日帽,月桂冠能湊合一下嗎?”

“為什麽是月桂冠?”

“嘉獎你啊。”

方知瀲不說嘉獎什麽,變戲法似的,又從背後掏出一簇疊好的川崎紙玫瑰。

紙玫瑰是藍色的,一共十七朵,襯著淺灰色的包裝紙與蝴蝶結緞帶。

方知瀲不忘解說:“每朵紙玫瑰我都在背面上寫了想說的話,連在一起就是一封信。17朵呢,意思就是……祝賀你成年快樂!”

“再……等等我。”

該說的都說完了,方知瀲心一橫,擡起臉親了一下宋非玦的下巴,然後摸索著又親親臉頰,像占地盤的小狗,毫無章法地留下一圈口水印。

這種純情的吻法沒能持續太久,宋非玦接過了主動權。

白色的紗簾隱約透進來點月光,他們就在那片月光下接吻。

方知瀲坐在高度極占優勢的飄窗上,偏過頭與宋非玦接吻。身後是暗湧的風,將他吹往唯一的方向。

宋非玦突然捏住了他的鼻子,氧氣與空隙被無限擠壓。方知瀲的手臂無力地軟了下來,他汲取著那個吻裏渡過來的空氣,靈魂短暫地飄在半空中,被吹得越來越遠。

這個帶有侵略性的吻結束的時候,方知瀲幾乎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

他像喘不上來氣似的,垂下眼睫貪婪地呼吸,有一下沒一下,過了好久才緩過來。

宋非玦的手指還插在方知瀲柔軟而密匝的發絲間,他聽見方知瀲自言自語地說:“我發現你可能真的有點……”

“有點什麽?”宋非玦卻好像心情很好,一改沈默,氣聲裏帶著點笑意。

可能真的有點抖S,方知瀲胸悶氣短。他發現自己居然有點愛上這種被控制的感覺了,真荒唐。

但小狗是只誠實的小狗,他湊上前蹭了蹭宋非玦的鼻尖,含糊地轉移話題:“現在你也有小狗味兒了。”

“你的味兒。”宋非玦的半邊臉沒在陰影裏,很淺地勾了勾嘴角。

情濃時無需光亮,眼神與呼吸膠著,就又吻到一塊兒去了。

方知瀲第二天還要上補習班的課,他一聲不響地從家裏跑出來總歸是心虛,這會兒幹脆平躺在床上,自暴自棄地放空。

宋非玦的枕頭有股好聞的薄荷檸檬香氣,大概來自沐浴露。方知瀲抱著他的枕頭聞了又聞,自己都覺得有點變態了,一見宋非玦從洗手間出來趕緊松開手。

宋非玦動作微頓,卻仿佛沒看到似的,平靜地問:“關燈嗎?”

“……關吧。”方知瀲剛說完,室內驀地一片漆黑。

他有點慶幸,還好宋非玦關得快。不然接吻的時候沒臉紅,一提到關燈耳朵卻燒得這麽熱,徹底洗不清了。

一陣窸窣的動靜過後,宋非玦在他身側躺了下來。

“早上幾點的課?”

“八點……得六點半起來吧。”

“我送你。”

“送什麽送……”方知瀲直挺挺地躺著,他不敢翻身,心跳如擂鼓,“我,我睡覺了啊。”

宋非玦似乎笑了,聲音很低:“緊張?”

“不緊張啊,緊張什麽?”方知瀲明知故問,他慢慢把臉轉了過去,避開宋非玦的視線,手指在被子裏絞著,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呵欠。

宋非玦也不戳穿他,任由方知瀲自欺欺人地閉上了眼,誰都沒有說話。

原本只是裝睡,但方知瀲閉著眼,不知怎麽真的生出了一股困意。睫毛上壓著厚重的空氣,他努力眨了眨眼,眼皮卻越來越沈。

他做了個綺麗的夢境,像童話書上的世界。夢裏沒有他,也沒有宋非玦,但是有一動不動的鐵皮人,和被困在高塔上的長發公主。

方知瀲的眼睛終於變成了一臺攝像機,他記錄著童話世界裏一幀一幀的場景。這些場景大多無意義而重覆,就連鳥語花香的綠色背景也好像只是一幅幕布。

直到有一天,童話世界裏的長發公主突然放下了長發,一動不動的鐵皮人也有了動作。他轉向攝像頭,胸膛裏隱約跳動著一顆鮮活的心臟。

“我一直覺得愛情是個假象,不過是多巴胺分泌過多而產生的自我欺騙。”鐵皮人銹色的嘴唇一張一合。

“很多人容易誤解成那就是愛情,其實這只是一種化學反應。等到或長或短的有效期限過了,大腦產生疲倦感,這種情感也就結束了。”

方知瀲是一臺合格的攝像機,他安靜、又莫名其妙地期許著鐵皮人接下來的話。

緘默了很長時間,鐵皮人註視著攝像頭。

他說:“但如果那個人是你,我寧願假裝不知道是被它欺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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