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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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世紀過去了。夜色籠罩城市,巷子外頭,藏匿在樹枝中間的路燈零零落落地亮起來,灰白的、冷調的,像是偽裝的月亮。

方知瀲腳都站麻了,試探性地問:“他們應該走了?”

他的聲音隔著手掌,顯得有些沈悶,呼出的吐息均勻地覆在宋非玦的掌心。

“嗯,”宋非玦松開了手,“走吧。”

柔軟的觸感和香氣倏然離得遠了,方知瀲回過神,發現宋非玦很自然地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那雙眼是淡漠的,虹膜很黑,深得不見底,也看不出情緒變化。

他們穿過巷子往外走,路過單元樓間,能聽見一樓起鍋炒菜的聲音,孩童嬉鬧的聲音,很多聲音糅雜在一起,構成了這條偏窄小巷子獨有的煙火氣。

方知瀲終於忍不住問了:“他們為什麽要跟著你?”

“不知道。”

“那你躲什麽?”

“不然呢,和他們打一架?”宋非玦回答得輕巧,談不上認真。

方知瀲怔楞兩秒,覺出宋非玦在敷衍他,表情變得不太高興。他小時候因為營養不良,發色和瞳色偏淺,淺色虹膜的人就是這點不好,高興和不高興都顯現在眼裏。

“你都知道是打架了,”方知瀲扁了扁嘴,“還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跟著你?”

宋非玦嘴角翹起,似乎笑了,總算正面回答道:“大概是他們認錯人,把我當作情敵了吧。”

這句話沒有指向,方知瀲卻莫名其妙聯想到了陶佳期,真相就擺在眼前了,他掐了一下指尖,小心翼翼地問:“所以你是嗎?”

宋非玦沒答話,輕飄飄地反問:“什麽?”

方知瀲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陶佳期。”

“不是。”這次宋非玦沒再吊他胃口,直接否認了。

方知瀲舒了口氣,他好像大概搞清楚整件事的經過了。

果然想偏了。

宋非玦的大概不是空穴來風,自從那天晚上以後,他就不斷收到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主旨無非一個,警告他離陶佳期遠點。

那個職高的小混混放狠話厲害,但一直都沒采取實際行動,直到今天晚上的圍堵。

宋非玦話不多,好在概括能力挺強的,等走出巷子,方知瀲已經徹底聽明白了來龍去脈。

“報警了嗎?”他最關心這個。

宋非玦說:“沒有。”

方知瀲又露出點懊惱的神情:“這樣不行,他們學校就在隔壁,也不能總躲著……”

風乍起,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涼意,宋非玦沒有回答,只說:“走吧。”

“去哪裏?”方知瀲下意識問。

“你本來要去哪裏,”宋非玦停頓了一下,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就去哪裏。”

這是要分開的意思,方知瀲噎了一下,他本來就是跟著宋非玦來的。

“你餓了嗎?”方知瀲顧左右而言他,把祝聞的話原封不動地搬過來借花獻佛,“這附近有個特別好吃的餛飩店,我請你吃餛飩吧。”

然而事實上方知瀲也不知道這家所謂特別好吃的餛飩店在哪裏,最後還是宋非玦帶他來的。

“一份玉米鮮肉的,不放香菜蔥姜蒜,不要辣,”方知瀲點完才想起來對面還有個人,“你吃什麽?”

宋非玦點的是芥菜餛飩,聽他這麽一長串說完,漫不經心評價一句:“不吃的還真多。”

要放別人,方知瀲免不了覺得對方在嘲諷他,但一聽宋非玦說,就覺得好像沒那個意思。

方知瀲對事不對人,先前單方面對宋非玦的誤會讓他有那麽一點愧疚,現在誤會解開了,沒由來的敵意也就煙消雲散了。

盡管宋非玦不知道,他還是決定用請客來多少彌補一下。

剛好是飯點,不大的小店裏擠滿了學生,有一中的,也有隔壁職高的。

餛飩很快就端了上來,芥菜餛飩上鋪滿一層辣椒油,宋非玦很自然地抽出一雙方便筷子,又往裏倒了兩圈醋,看得方知瀲牙酸。

吃飯的時候寥寥無話,方知瀲倒是還想說,但宋非玦吃相太斯文,一看就是家裏教導食不言寢不語的類型,再加上一開始說話老板娘就端著滾燙的餛飩從他身邊路過,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早點吃完早點出去。

方知瀲生怕一個吃得慢被老板娘當頭澆餛飩湯,第一次沒邊吃飯邊東張西望,吃得飛快。

吃完去結賬,方知瀲一掏書包,才知道什麽叫當頭一棒。

空空如也,錢包落在書桌裏了。

宋非玦遞過去一張卡,方知瀲看他自然而然地結了賬,心裏的愧疚放得更大了:“下次我請你。”

“不用。”宋非玦說,也不知道是客套,還是單純指下次不用一起吃了。

結完賬,宋非玦走在前面,先出了門,方知瀲又聞到他身上那股好聞的薄荷香氣。

“你身上的香味,”方知瀲想了一下,還是問了,“是柔順劑的味道嗎?”

宋非玦似乎怔了一下,隨即很快了然,掏出一個藍色的小盒子:“你說這個?”

方知瀲湊近了看,他有點夜盲:“這個是什麽?”

宋非玦不答反問:“要試試嗎?”

藍色的小盒子上只標了一個單詞,方知瀲半天沒看清,正等著這句話呢,聞言立刻答道:“好啊!”

他攤開手心,宋非玦給他倒了兩片,糯米紙似的薄厚,泛著透明的藍色。

居然不是薄荷糖,方知瀲想,那兩片薄荷紙一抵上舌尖,泛起強烈的辛冽感,連著舌尖都發麻,丁點甜味兒都沒有。

“還要嗎?”宋非玦問。

“不要了。”方知瀲趕快擺手,用舌根把入口那兩片薄荷片的氣味壓下去了,含糊不清地咕噥:“聞起來那麽好聞,怎麽吃起來那麽難吃,一股牙膏味……”

聞言,宋非玦笑了一下。

“我先走了。”他一邊的肩膀上隨意搭著一個雙肩包,垂下眼簾道。

“哦,好。”方知瀲點了點頭,又忽然想起來了什麽似的,一把抓住晃悠的書包肩帶。

宋非玦回頭:“嗯?”

方知瀲抓著書包肩帶的手有點出汗了,他偏過頭,沒去看宋非玦的表情:“我能加一下你微信嗎?”

回去的路上,方知瀲一直擺弄著備忘錄裏的微信號,關了開,開了又關。

等回家一連上了網,方知瀲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在地板上,低頭給iTouch下載微信。

網絡很快,沒一會兒就下好了,方知瀲按備忘錄上的數字一個個輸入到了添加朋友上,還對照了好幾遍,才按下了搜索。

映入眼簾的是宋非玦的微信名,一個字母S,方知瀲點開他的頭像,大面積的深藍色天空背景,左上角有一角小小的月亮,不知道是網圖還是他自己拍的。

方知瀲發送了好友申請,然後眼巴巴地等著通過。

但宋非玦好像故意在吊著他,一直到十一點多都沒通過申請。

方知瀲寫完作業,蜷縮在被窩裏打哈欠,眼前的屏幕都變得模糊不清了,他想,再等最後十分鐘,宋非玦再不通過就拉倒,睡覺。

他的心聲像被聽到了似的,再一睜眼,屏幕上已經跳出來了宋非玦的對話框。

方知瀲一下子不困了,他打開宋非玦的朋友圈,然而一條豎線和空白表明,宋非玦的朋友圈沒有動態。

滿懷期望的方知瀲蔫了,他退出宋非玦的朋友圈,又打開了空蕩蕩的對話框,思索要不要發點什麽過去。

猶豫的空檔,對方先發來了一條消息:“謝謝你請客的餛飩,很好吃。”

話說得像擡杠,但方知瀲全然沒察覺出來,一點都不害羞地給宋非玦回:“不客氣,下次我結賬。”

這次宋非玦沒回了。

方知瀲又對著對話框發了一會兒呆,實在覺得困了,才放下屏幕準備睡覺,想了想,又按亮了屏幕。

他打開搜索引擎,搜月亮的表情符號,彈出來的結果有一堆。

方知瀲挑了個最好看的半月牙形月亮,覆制下來,又粘貼到宋非玦的微信備註上。

再返回對話框,前面的字母S不變,後面卻跟了一個小月牙符號。

這回他滿意了,手指貼在月牙符號上點了點,自言自語地說:“睡覺。”

作者有話說:

這周沒有更新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PS月牙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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