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九)白水影凝桂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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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火熠熠,如長龍蜿蜒而進。

當得報禁軍仗火趕到城門時,一輪卿月正升至半空。皎皎月華瀉下一地清霜,火光相應,似胭脂,若流霞,又如血脈中搏動的赤誠。

“大將軍,李元芳兩刻前從此門向東而行,我等已傳信東邊城郭,請他們閉城勿納。”城口一值班將軍抱拳道。

桓彥範居於馬上,略一點頭,轉向身邊副將:“從此向東——”

“要到下一個城郭只有兩條大路,一條直通,另一條借行邙山官道。”

“張副將,你帶兩隊人馬從大道走,剩下的我帶著走官道。”

“是!”副將應聲引馬。

“等等,”桓彥範一頓,繼而道,“李元芳是朝廷重犯,務必要抓活口!”

“是。”

出了城門,便是一脈連山。明明月下,滿目連綿的黑影,仿若伏虎臥龍。

桓彥範引一行兵馬走上山路,一面心中暗覺慶幸。本來設計是狄公先帶人搜查廢園,桓彥範想辦法隨後帶兵出城,以備不測。然而,他雖統領禁軍,但天子腳下隨意集結軍隊卻也不是件隨便的事,怎樣找這個借口著實讓他頭疼了一番,誰想李元芳連夜出城一事來的及時,正給了他絕好的理由。

月光清凈,映得心頭一片空明。他李元芳是故意的吧?故意暴露身份出城,引來禁軍,以便他趁機帶兵護得狄公安全。可他自己呢?他是朝廷的欽犯啊!朝廷的、江湖的、為名的、為利的,誰不沖著他去?如此自曝行徑,他又將自己至於何處?

念及,任是歷經沙場磨練的心也不由一震。好吧,不管是為了誰,這個忙,我幫定了。桓彥範心下想著,一面加緊促馬。

一隊人馬悄然沒入群山。

……

清虛照餘途,引馬天涯駐。且將冰心寄玉壺,悠悠對顧菟。

丹誠不己知,無言向天祝。生平恩遇未得報,願留忠魂補。

清輝瓏玲,灑盡穹壤。天涯同輝,映著山前曠地上孤騎人隨風翻飛的黑氅白袍,如同其人坦蕩的心胸,又如那一身錚然傲骨。

忖度著離邙山已有一段距離,李元芳緩下馬來,仰頭望那一輪清標。片刻,冷峻的聲音便朗然響徹曠地:“諸位打算跟到什麽時候?”

話音甫落,兩側林中便現出數十個黑衣人,迅速從四面圍上。黑衣人一路徒步緊隨,如今雖被發覺,卻也絲毫不亂,腳下悄無聲息。一剎那,仿佛有暗流湧上,欲將人瞬間吞沒。

月冷如滴,落在劍鋒上,稍稍一轉,頓這處攝心動魄的寒光。李元芳心下一動:“截斷神都與隴右的,也是你們的人吧?”

片刻無言,似乎算是默認。“李將軍,我們頭領敬重將軍,所以讓我轉告一句,如果將軍此時願意立即回城,我們不會難為將軍。”

“回去?做你們的傀儡嗎?”李元芳微微仰頭,睥睨一幹宵小,“如果我不肯,又如何?”

“那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將軍現在是朝廷的欽犯,對付那些沖著賞金來的,恐怕已是疲憊不堪了吧?何況,將軍身上還有蠱毒要壓制……”黑衣人頓了頓,“將軍不要打錯了主意。”

這算是威脅嗎?李元芳無聲刁起一抹冷笑:“知道的還真不少,不過,你們頭領難道沒告訴你,我是個不受威脅的人嗎?”夜深風襲,仿佛其人如龍自傲的冷峻,“今夜縱赴黃泉,有諸位相陪,李某也不會孤單了。”

頭領,我就說,李元芳這樣的人,是留不住的。為首的黑衣人暗嘆一聲,再不多言。

劍鋒外挑,流光寂靜,驀地化作千萬道殺氣,破空襲來。

錚然一聲清鳴,刀劍相隔,李元芳陡然仰身,人刀合同,化作流光一線,從容穿行於劍網金影之間。電光火石,長虹縱橫,刀光劍影攜著無形的罡風,打散漫天水色月華。

黑衣人盡是一色長劍,較之李元芳仗刀本就占了優勢,然幾番照面下來,竟無人能其身。黑衣人初戰不得,心中不免焦急,當下長劍急轉,齊齊化作寒星千萬,當頭潑下。李元芳身形急換,從容明銳的刀光頓凝成點點飛花,一時金戈震響,金花四濺,似爆開滿處煙花。

驀地劍網一疏,一道急光趁虛長入,直逼心口。李元芳剛隔過前面一擊,事起突然,猝然發力,堪堪退出半步,避開要害,轉瞬劍已襲至,驚鴻倏過,綻開一縷妃色。幾乎同時,黑衣人眼前一花,再看時卻見眼角一點銀芒爆閃,血花陡激,整條右臂便已憑空飛出。仿佛修羅之聲冷然從地下傳來:“這算還你們的人情,再出手,李某就不客氣了。”

為首黑衣人在圈外看著,不覺心驚,急斥那人:“還不退下!”一人既出,霎時又有幾人補上。劍影交覆,各占方位,已隱隱形成劍陣模樣。李元芳暗叫一聲不好,寶刀陡震,便要破陣而出,無奈終究慢了一步,電光交集,月芒萬重,一時氣候已成。劍氣凝聚,似無形的屏障,逼得人沖突不得。李元芳心下明鏡似的清楚,僅以眼下游離的內力相抗,不消多時,必敗於陣中。想著,心中一橫,索性不再壓制蠱毒,當下並力一處。

渾厚的內力相匯一點,竟激得寶刀泛起攝心動魄的光華。李元芳一聲長嘯,陡然騰身,破劍式、搶陣眼,孤註一擲的命搏,又有誰能相抗?寶刀爆飛急斬,劍影、血光、錚鳴、慘叫,一瞬間沸騰,又歸於沈寂。清光再明,只餘下一人傲立月下,卓絕森然。

久制的封塵陡然開啟,一股熱流再也不受控制的湧起,在血脈中匯成一片洪流。氣血沖至喉間,又生生被逼下。李元芳穩了穩身形,冷眼怒視一幹殺手。

似被這不要命的慘烈震驚,餘下的黑衣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卻仍是緩緩舉起兵器,做最後的努力。“快,叫剩下的人來,這裏頂不了幾時!”為首黑衣人心下大驚,急忙扯過一人傳話。

頭領呵,你有心留他,可我們若再不下死手,只怕要盡數覆在他手裏了。黑衣人咬咬牙,長劍一挽,化作一道勁風,亦加入戰團。

……

火把灼灼,光影支離,映在細鱗金甲上,恍若鎏金。

“大人,是金吾衛的鎧甲,總共五十件!”火光下,李朗抱拳稟道。

“大人,武貅那兒少的軍甲數正是五十,他果然是把這批軍甲送人了,難怪草料場之事竟會讓他們這麽輕易得逞!”段南軒眉眼一蹙,不由生出幾分憤怒,“大人,如今軍甲之事已然查清,暗格中的書信又直指私通突厥一事,只待追著這信鴿查明它往何處傳信,這幕後的黑手就別想逃脫了!”

狄公背手遠望玉盤清輝:“南軒啊,你想的太簡單了。眼下,我們就有一個難題啊!”

“大人?”

“你以為,這院裏的殺手真的是被我們驚跑了麽?”狄公看了一眼微怔的段南軒,繼續道,“他們的人數恐怕不比我們少多少,何況一對一我們絕不是他們的對手,換句話說,他們——足夠把我們吃了。”

段南軒聞言不由大驚:“你是說他們會——”

“狄大人說得一點兒不錯,不過,是不是有些晚了?”話音甫落,便有一人從院外進來,“本來狄大人有興趣看看轉轉也沒什麽,可是,大人偏要這麽聰明,發現了我們的秘密。”

段南軒一擰眉,搶上一步護住狄公:“你是什麽人?”

“你不需要知道這麽多,你只需知道,今晚你們誰都別想走出去。”黑衣人說著,擡手拍了三下,立時便有一群黑衣人魚貫而入,再看時,竟連墻頭也被黑衣人占據。

——居然是被包圍了!段南軒一驚,更多的卻是懊悔,剛才點數軍甲,幾乎把帶來的人都吸引了過來,而自己大意地以為殺手已經離開,竟也沒有阻擋,以至於殺手環圍上來,他竟也沒有發覺。雖說本來就做好了出現狀況的準備,但這種情況卻讓他無法接受。

段南軒突然恨極了自己的沒用。他答應那個人,替他護得狄公的安全,可現在,他卻犯了這樣大的錯誤。段南軒一陣心慌,忽擡眼,見狄公仍是一副儼然自如、點塵不驚的模樣,瞬間,心頭忽又放進一點兒光亮:桓將軍還沒來,這並不是結局,現在應該做的是拖,拖住他,就贏了。

“呵呵,看來你們是志在必得了。”狄公晏然笑笑,仿佛不是深陷重圍,只是尋常朋友閑談一般,“那麽,能滿足我這個彀中之人一點點好奇嗎?”

“哈哈,狄大人果然與眾不同,這種情況下不想著怎麽保命,倒是想著那點好奇!”黑衣人不覺好笑,“有什麽問題比命還重要?”

“我很想知道,你們苦心設下這一個個局,挑起邊關的戰火,使我隴右徒遭夷狄踐踏,這對你們有什麽好處?”

“狄大人的問題小人也無法回答。不過,大人想必也知道,突厥南北主戰主和兩派勢同水火,新可汗已無力轄制下部,而吐蕃家族勢力也已成其大患,這兩國縱能出兵占城,也未可持久。何況,我中原是一項推崇借力打力,更樂取漁翁之利。主子的意思,我們手下也只能猜個一二,狄大人這麽聰明,想必想到的也一定比小人要深得多吧?”

似驚訝於一個小小的殺手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狄公停頓了片刻,方再次開口:“那麽——”

“夠了,別想拖延時間!”黑衣人猛然醒悟過來:這個老狐貍,險些著了他的道!等等,他想等什麽?黑依然心下猛地一動,正待說什麽,卻看狄公竟呵呵地笑起來,直笑得人心頭發毛:“你,你笑什麽!”

“笑你們已入彀中,卻還猶自不知!”狄公臉色陡肅,幾乎同時,火光大亮,映紅了半個林子,接著便聽無數人馬圍過來的嘈雜之聲。

黑衣人臉色瞬間鐵青,猛地大叫一聲:“不好,我們被反包圍了!快,先制住狄仁傑!”

火焰搖動,一道明銳的折光刺痛雙目。對面,段南軒正橫劍而立:“想得倒不錯,不過,你也得有這個本事!”

火光、人喊、馬嘶,一時俱響,將靜夜撕成碎片。

……

月上中天,清澈而又支離的光華暗自交錯,宛若華胥,編織出一段醉人的夢境。夢和現實有區別嗎?人說人之一世,一場大夢耳,可是又有幾人,情願以此一生換一場美夢?

一羽觴,一棋枰。

醉,攜天地一混沌;醒,把寰宇做棋局。他喜歡這種感覺,淋漓盡致。也許是血脈裏註定了不肯安分。他愛那煙花,一瞬間的極致,結局,其實並不是那麽重要的事。也許對他來說,如那璇璣,千萬年靜默天宇,無休無止,才是不可忍受的。

又飲一壺玉漿,紫袍人迷離的目光轉向燭前明麗如三月桃夭的女子:“嘉儀,以後來,不要穿夜行衣了,我還是喜歡你紅妝華衣的模樣。“

“嘉儀是殺手。“

“呵,”紫袍人不知是笑是嘆,“我從來沒要你成為殺手。”

“公子沒說過,但是嘉儀自以為不是池中之物,既然公子要天下,嘉儀就做公子手中的刀。”

紫袍人凝視那燭下明艷麗的面龐,心中倏然大動。世人輕我、薄我、辱我、賤我,唯你不是,可我卻不能助你、成你、順你、護你。也許這世上你負的人,總會是你最不該負的人。

“公子是醉了。”

“醉?我若能醉,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迷離的目光倏而轉清,未醉作醉,強樂亦無趣,“派出去的人,還沒有消息嗎?”

“按理是早該來信了。”嘉儀聲音微沈,“情況似乎不太好。”

紫袍人無言面向棋枰,子盤相扣的聲響宛若漣漪,一圈圈散開。驀地,清響斷絕,紫袍人臉色瞬時一青:“我們中計了!”

“什麽?”

“我們中計了。”紫袍人仰天長嘆,“千算萬算,狄仁傑我都算計了,卻沒想到會被他李元芳一個棋子擺了一道。”

嘉儀大惑不解,正待追問,卻見一個侍從急急上來,給自己呈上一封急信。信上紅絲系口——那是,情況嚴峻時才用的。嘉儀心下一沈,忙展信來看,幾乎瞬時,冷汗便順著鬢角涔涔而下:“誤人彀弽,屬下該死。”

紫袍人擡手止住她再說下去,卻亦不開口。

“我回去處理。”

“回來!那些人保不了了,你去是送死!”紫袍人厲聲喝住轉身欲出的嘉儀。片刻,聲音又如以往般無瀾:“你這樣……”

語落,燭前之人帶著詫異擡眸:“這,成嗎?”

“如果狄仁傑對李元芳還有一點情義,那我們,還是有機會的。”

……

月清依舊,隨著林梢的微動,漾起輕輕的波光。如果不是散亂的火光和地上橫疊的屍身提請著人們這裏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大概誰都不會想到,這樣的夜色下,會有什麽波瀾。

士卒還在打掃戰場,院中薄薄的青霭攏了一層,隨著餘火漸稀。

“這次多謝桓將軍了。”兩隊相接,狄公上前拜謝道。

“不敢,能助閣老一臂之力,是卑職之幸。”桓彥範連忙還禮道,“可惜內能抓住一個活口,不然當還能多得些線索。”

“好剽悍的一群殺手啊!”狄公亦是一嘆。

桓彥範正欲再說什麽,忽有一士卒上前,低語兩句。桓彥範眉心一簇,隨即向狄公抱拳道:“閣老,軍中還有事務,卑職就不多陪了,留下的軍士,但供閣老驅使。“

狄公就勢點頭。送走桓彥範,一邊段南軒即上前道:“大人,園中殺手共一百二十七人,出戰鬥中死去的,其餘皆是被制後服毒自盡的,都是些狠角色,好在桓將軍來的及時,我方死傷倒不多——大人這次,的確太冒險了。”

狄公垂首不言,但看地上一片火光明滅。須臾,毫無征兆地猛然擡頭:“段南軒,你可知罪?”

起初的不解瞬間便被心虛所替代,段南軒擡眼,其人目光銳利,好似鏡子,將一切映得清清楚楚,洞若觀火。段南軒心下暗暗叫苦,但還是抱著一絲僥幸道:“大人,卑職……”

“說吧,你都告訴他什麽了?”

有那麽一瞬,段南軒甚至想就地撞死:他和李元芳見面,狄公是怎麽知道的?這個人也未免,太可怕了!段南軒誠知混不過去,只得如實道出:“大人要查廢園和借兵的事。”

也就在同時,段南軒看見面前老者的神色倏地黯淡下去,終歸背身負手一嘆。“大人,您怎麽知道——”

“人數不對。這些人雖說能制住我們,卻還不足以讓他說出非欽差衛隊不可的話。”狄公緩了緩聲,“換句話說,這裏的人,本不止這些!”

“不止這些人?”段南軒似覺不解,再念時,卻霎時被回憶閃電般地擊中:那日松柏間,問及他怎麽打算時,他是那樣的冷峻“我怎麽做,是我自己的事”。幾乎突然地,段南軒就明白了他想幹什麽。再次擡首看那光影中佇立的老者,段南軒隱約覺得喉中有些發苦。

大人,您想到了麽?他是,借著您的局又擺了一局,代價,是他自己。

“不管他走到哪,一定要找到他!”狄公霍地回身,火光映在眸心,灼如烈焰。

“大人,太危險了,還是我去。”段南軒頓了頓腳,“卑職定護得李將軍周全。”

桂魄如淚,滴在眼中,早已沒了溫度。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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