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霧攏東水鴻雁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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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可是,如果傳回的是一株藥草呢?

狄公看著手中那半截幹透的禁宮花,不由無奈而笑:王不留行,這丫頭,又在打什麽啞謎?

指心微撚,疏脆的葉片便化為無數碎屑,落落而下。俗話說,破鏡難圓,覆水難收,那麽,要想根據這些碎片勾勒出枝葉原來的形狀,又如何?狄仁傑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力——倒不是因為案子本身,而是此案一開始,就把自己逼到了一個不尷不尬的境地:自己的衛隊長成了最大的嫌疑人,皇帝素性多疑有意讓自己避開這個是非,林慕水遠在隴右身邊更無可用之人,邊關戰事在即,自己卻只能通過飛鴿傳回的只言片語來揣測案情——處處制肘!

狄仁傑很清楚,這是一盤大局,策劃之人志在隴右,而自己不過只是他路上的障礙之一,換句話說,如果他狄仁傑願意,完全可以避開這個禍患,可是,真的能這麽做嗎?都說“大行不顧細謹”,可是這個人,居然把自己算得死死的。他不親行,已攪得邊關風雲變幻;他不出面,卻借人之刀斷了自己所有的選擇。偌大一盤棋,其人四兩撥千斤,作壁上觀,只待收漁翁之利,若不是一封密信,他幾乎可以片葉不沾身!——一步一步,恰到好處,如果這一切真的是一個人所策劃,那這個人也未免,太可怕了!

線索亂麻般狂亂地攪作一團,狄公深吸口氣,迫使自己平靜下來,靜到心如止水,然後,讓一切剪影般重新放過:

先是南詔與吐蕃聯姻的消息傳到大周,後是鳳來樓偶遇灰袍人,以及那個未曾謀面的神秘客人,緊接著皇帝為借道之事相議,順便提及調用李元芳;設宴迎接南詔公主的當天,曾泰為一起看似為意外的案子找上狄府,死者正是那日鳳來樓灰袍人,又由其人身上所帶的玉符牽出了阮東籬、半葉梅,以及邊關三大勢力;繼而元芳帶隊出使,慕水探鳳來樓竟然順藤摸出了暗衛,於時各道相繼發現喬裝入京的半葉梅屍體,屍中藏書,還有那晚碎帛的失而覆得;帛中記敘了旬月來半葉梅所發之事,朝中似有人與突厥暗中勾結,矛頭直指使團,還有那個一閃而過的化名“三刃術”;之後林慕水帶廖小茹奔赴隴右,皇帝深曉其中利害卻不欲讓自己插手;使團改道消息傳回,林慕水卻在隴右與河南二道交界處遇襲而被迫改變進程;使團屢遭伏擊,李元芳私做主張提前與迎親小隊會面時間;於是,使團與迎親小隊在緩沖地帶雙雙遇襲,幾乎全軍覆沒,而李元芳卻與公主一同失蹤。

隴右戰火將起,皇帝因李元芳之事疑心大起,自己這裏進退兩難,而以慕水信中所提,隴右三大勢力之間猜忌甚重,此際戰火若起,大周如何能抵擋得住?而這,卻正是背後那人想要的!一圈轉下來,正好繞成一個整圓——好深的計謀!

這個人至始至終站在局外,卻將一切都玩弄在股掌之間,這真的,是一個人做到的嗎?不,沒有人能把一切都算好,總會有破綻,可是,在哪裏呢?

晨光無聲地淌入房中,在案前流瀉下一片琉璃般的清輝。

狄公眉心蹙緊,思緒也隨之向深處溯遠:此人既是朝中之人,要知道兩國和親便並非難事,可是,要想利用這次聯姻策劃陰謀,就必須得及早知道消息,那麽,此人在朝中的位置絕對不會低了;可是朝中要員,行動素來受到限制,未得皇帝詔許是不得隨便離開神都的,他又如何組織起這樣龐大的計劃?狄公心下暗疑,但隨即便也釋然:這個人和自己一樣,依靠傳書與隴右保持聯系,不,他是在用傳書指揮邊關的行動!是了,兩個多月前是聯姻消息傳到神都的時候,也正是他們往來通信最頻繁的時候,所以才會不慎被半葉梅截下其中一封書信——這是此人最大的疏漏,所以他要盡量彌補,於是,有神秘力量切斷隴右與神都的聯系,便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這個人決不能讓半葉梅將此事報知皇帝。可是,他又怎麽知道半葉梅截獲了他的信件?難道,半葉梅中也有他的人?

那一刻,縱是狄公心中也不由一顫,不錯,如果這樣,一切都可以解釋了,隴右有他的眼線,而且絕不止這一個,既然半葉梅都能被滲透,那麽王府呢?駐軍呢?消息走露不奇怪,甚至三大勢力間的猜忌也不奇怪,這都是他設下的局!那麽,那些神秘力量也很有可能就是他豢養的殺手——而即便是朝中大員,也少有能支付得起這般開銷的,普天之下,除了皇帝,惟有王侯!“三刃術”,如果真是他,那自己平素裏還真是小看他了!

片刻失神,狄公再次將思緒聚攏。或許可以這麽說,這個失誤,正是之後一切事件的開始。他大概沒有料到,在如此嚴密的封鎖下,還算是有人進入了神都,並且聯系上了暗衛——他必須在消息傳出之前讓這個人永遠沈默,所以便有了那日鳳來樓之事,而自己與那人的相遇,以及女皇有意讓元芳擔任使團領隊,這都應該只是個意外,但這個意外卻恰恰讓他想到了另外的計劃——玉符牒!

從案子一開始,狄公便一直有一種強烈的懷疑,落水死者之案,兇手既然有時間做出意外溺亡的假象,為什麽不知道將玉符拿走,反而要將這麽重要的東西留下引起別人的註意?現在想來,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通過曾泰把自己牽入這個案子,牽出隴右三大勢力,牽出暗衛,讓人先入為主,把所有焦點引向隴右和半葉梅,而恰恰忽略了他這個最該註意的人,也恰恰為他的計劃贏得了時間;也是因此,當個到半葉梅屍體傳回時,女皇不欲讓人知曉半葉梅的事情,但卻又需要有能力的人為她破案,而自己便正好成了這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至此,這個圈子便算是畫好了,於是自己探出帛書內容上呈皇帝,於是該開的來該走的走,他借著自己的手實現了他的第一步計劃;而之後使團遇襲,所有疑點集中在了李元芳身上,自己也因此備受懷疑,行動受制——這也是他早早就算好的!那麽如今的一切,便也全在情理之中——明白了,全明白了!

狄公不得不承認,他遇上了一個真正的高手。這個人並非毫無破綻,甚至並非精細,卻極擅隨機應變,極善利用一切對他有利的因素,他會以最小的付出得到最大的收獲,讓你應接不暇、疲於奔命。就像現在,他不過是做了一個框架,卻將一切都囊括其中,是的,這案子太過繁雜,倘若從細節去追究只會被人牽著鼻子走,既然如此,何不索性放手一搏?念及,狄公心中頓生一股豪氣:好,老夫就陪你玩這局!看看這天地正邪,誰能鬥得過誰!

主意既已打定,狄公長長舒出一口濁氣,多覺心中空明許多。晨光愈發清明,隱隱染上幾分碎金之色。狄公伸手去拿落在案邊的茶杯,才發覺茶水早已涼透,只得又將茶盞放回,但聽房外狄春的聲音適時響起:“老爺,是上朝的時候了。”

……

宣政殿,檐宇陡然,飛龍騰蛟。

泱泱的大朝,無上的皇權,在這片厚重的天宇下交融到極致。

廟堂之高,高到瞬息便是風雲萬變。

殿內有些昏暗,不知是殿宇過深,陽光難以普照,還是什麽別的緣故,只是此際,昏暗的光線將那本就沈重的空氣愈發壓抑到極點——仿佛泰山懸於頭頂,又仿佛危樓搖搖將傾,

女皇端居聖座之上,凝眉。

百官肅立左右兩側,屏息。

實際上,這麽多天,坊間的流言早已傳的沸沸揚揚:使團遇襲,吐蕃世子身死,南詔公主失蹤,戰火將起,隴右危急……只是朝中始終沒有透露一點消息。

有些事,明明在那裏,卻說不得,能不急麽?

有些人,明明知曉一切,卻欲說不能,能不急麽?

其實,人人心裏都清楚,坊間的那些流言恐怕絕非空穴來風,甚至可以說,是確切。

其實,武則天心裏更清楚,此事已經拖得夠久了,再也拖不下去了。她曾經想把一切安排好後在放出消息,已求盡量減少對朝堂的震動,但事實的發展卻早已超出她的預想,甚至是,讓她措手不及。

驚雷也好,狂瀾也罷,有些話,不得不說了!

女皇掃視一遍座下群臣,沈聲開口道:“這些天來,眾卿家想必也都聽到了一些關於使團的傳聞——”這一頓,目光卻不由掃向立在群臣中的狄公。其人處勢較低,有微微做俯首之狀,一時卻也看不清其人表情。女皇心下一嘆,“那些傳聞,的確屬實。”

話音甫落,便似驚雷乍起,低聲的切語一時便在大殿中遍地開花。女皇漠然的看著殿上的一切,不驚不怒——早就料想到了!可是,那個人,竟也看不到一點驚訝?不期一絲涼意漫上心頭。

君、臣。

君?臣?

當殿中議論之聲稍稍寂下,女皇再次開口:“此事,眾卿以為,當如何處之?”

“回陛下,臣以為當即可派軍趕赴隴右,以備戰事。”已有一人持笏言道。

“不妥,雖說吐蕃世子死在緩沖地帶,與我大周無關,但公主的失蹤卻是實情,如今吐蕃未動我們卻先動起來,豈不正給了別人借口,說我大周蓄意圖謀?臣以為,還是應當先遣使者將情況說明清楚,興兵實為不得已方為之舉。”又一人出列道。

“非也,世子之死,必引發吐蕃的震動,將心而論,此刻的吐蕃真能冷靜的看待問題?遣使又能如何?況且洛陽距隴右數千裏,若待戰火起了方才調兵遣將,那隴右怕早已成為板上魚肉了,竊以為,還是當立即調兵!”前人反駁道。

女皇聽在耳中,面上卻是聲色不露:“柬之,你以為如何?”

“回陛下,臣以為兩位大人所言都不無道理。如今乃非常之事,應當雙管齊下,方可望奏效,不如一面遣使者向回覆吐蕃,一面向隴右調兵,但暫時不要靠近邊界。如此做好兩手準備,豈不更為妥帖?”

“哼,”女皇輕哼一聲,不置可否,又擡眼看向狄公,“懷英,你說呢?”

“陛下,恕臣直言。”狄公略一停頓,迎上女皇的目光,“如果可以調兵的話,陛下早就調兵去隴右了吧?”

半響不見波瀾的面容,此刻陡然一沈:“今天暫且議到這裏,懷英、孟將、元之留下,其餘人——”女皇無力擺擺手,“退朝!”

後堂,悠悠的瑞香自精雕的掐珠金爐中蕩出,稍稍沖淡了方才朝堂上的壓抑。一旁姚崇早已按捺不住:“陛下,大軍可是難以調動?”

“不,問題不在大軍上。”女皇長嘆一聲,“糧草,昨夜草料場失火,所有預備的糧草都付之一炬。呵,沒有補給,大軍怎麽開拔?”

默然,但聞狄公沈然道:“陛下可是早就做好了出兵的決定,所有將本來分地儲存的糧草聚於一處,不想正中了歹人之意?”依舊默然,狄公遂又道,“陛下,如今之計,只能先遣部分軍士趕赴隴右,同時從地方急調糧草,至於派遣使者,想必隴右早有安排。吐蕃那面,既然現在還沒有動作,那麽至少說明他們並不急於這一時。”狄公略一停頓,突然便以大禮參拜,“陛下,臣以為此案的源頭,不在邊關而在神都,洛陽不查邊關難定啊!”

氣氛一時愈顯沈寂,卻聞珠簾一陣微響,一個清越的聲音便堪堪傳入:“陛下”

女皇蹙眉看去,但見上官婉兒一襲宮衣,正恭恭敬敬地立在簾外,神色雖然微霽,卻還是不由帶了幾分不滿:“沒看見朕在和幾位大人議事?”

“陛下”上官婉兒卻似乎對女皇的不滿毫無察覺,猶自言道,“南詔公主現在宮外求見。”

“什麽?快請!”

“陛下,那臣等告退。”

“不必。”女皇淡淡撂下一句,再無言。

女皇不得不承認,她拿不定主意了,甚至,有一種挫敗感:苦心經營的隴右在危機真正到來的時候竟不堪一擊;邊關局勢混亂,進退維谷;糧草被燒,大軍無法調動;還有眼前這個人,自己究竟該信還是不信?——可是她不能猶豫不決,她是皇帝,她必須拿出一個決定!

此際,狄公心下也頗不平靜。他明白女皇的懷疑,他甚至可以理解這種懷疑,但女皇搖擺不定的態度,卻著實讓他覺得難辦。這天下,誰都可以猶豫,但是她不能,她是皇帝,天下大局,哪裏容得搖擺?

信任,數十年的君臣,抵得過這點信任麽?

或許說,他們都在等,等待穆芷萱的到來,能帶來一點點安慰。

宮院太深。當房外珠簾輕微的撞擊聲再次響起時,仿佛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

“陛下,南詔公主到了。”簾外上官婉兒恭敬地稟道,悄聲打起珠簾。

但見一抹素淡的青蓮色如雲霧般靜靜地漫入:“南詔穆芷萱參見陛下。”伊人如舊,依然像那日在宴席上一樣,不卑不亢,楚楚動人。

如果說,那夜宴席上的女子禮節周到、恬然淡靜,不過是作為一國公主所必須的儀態。可是,如果經歷了這般巨變,卻依舊能沈靜的站在這裏,淡然如斯的女子,還真的,只是那麽簡單麽?有那麽一瞬,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看到的是那陌上的蘭芷,纖柔的表面下,更有一種不彎不折的韌。

女皇微一怔,擡手道:“公主不必多禮,此番使團遇襲,累得公主犯險,兩地奔波,雖事起突然不曾料想,卻也著實讓朕愧欠不已啊!公主有何要求就盡管提出來,使團之事,既涉及大周,我大周也自然會查出個究竟。”

“那穆芷萱就先代南詔謝過大周盛意了。”穆芷萱恬然對道,“陛下,既然芷萱已入皇城,還勞陛下遣人給南詔傳信,報個平安。”

“嗯,如此也好。”

女皇不提隴右具細,本欲撇清意圖拓展疆界的嫌疑,而穆芷萱卻也似打定主意不肯先開這個口。眼看兩人就要圍著這個圈子繞下去,姚崇見機插上話來:“公主只一個人回到洛陽?”

“是,戰鬥發生在緩沖地帶,兩邊都不曾防備這招,使團上下,只護得李將軍和我突圍。”穆芷萱說罷,目光卻徑直越過眼前的姚崇,看向他身後一直緘默不言的老者——從那猶如石雕般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表情——李元芳,這個名字對於您來說,是什麽?也許,只是一個衛隊長的代號?

“那李將軍呢?”微一沈默,女皇還是開口問道。

四目相對,一時靜得可聞針落。須臾,穆芷萱垂下目光,再擡眼時,手中卻已多了一張厚箋:“這是李將軍讓我帶回來的,還是——,還是陛下您自己看吧。”

自己看?女皇敏感的意識到穆芷萱這番表現必有不尋常的原因,但多少年朝堂內外的權勢之爭早已形成了她果斷幹脆的作風,當下毫不遲疑的接過信箋。

啟箋,素紙展,便見滿篇流暢悅目的字跡,遙遙看去,甚覺舒服——然而,在女皇看來,這一字一句,卻分明是在挑戰她忍耐的極限!“……天下自開國便為李氏一脈,恨唐器不成,竟易武周……隴右之局,星火也,必待勢起燎原……三面逼迫,汝奈之何?……試上下求索,泱泱之朝,更無人也!……”

眼看著女皇的臉色一點點鐵青下去,張柬之情知信中有異,無奈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唯得小聲道:“陛下——”

但聽女皇一聲冷笑,“李元芳,好個李元芳啊!”啪!信箋被狠狠地摔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茶水溢出一片,恣意漫開,“他這是在向朝廷宣戰!”

“陛下——”

“你們自己看看吧!”女皇冷冷拋下一句,負手怒道,一瞬間,小小的堂內,卻有一種冰封三尺的寒意。

狄公不言,卻先自拿起那信,但見熟悉的字跡一寸寸映入眼簾。狄公不動聲色,一旁的姚崇和張柬之卻已有些按捺不住:“陛下,李將軍素來沈穩,哪是這等輕狂之人?這其中怕有問題啊!”“陛下,書信之物不可盡信,倘若是有人代筆呢?”

“哼”女皇冷哼一聲,“不是狂妄之極,他會讓一個公主給他傳信?不可輕信,難道公主是假的,還是有第二個人敢寫這些東西?!”女皇一頓,但轉目向一直不語的狄公,“狄仁傑,你的衛隊長,不說點什麽嗎?”

眾人聞言,心下具是一涼,女皇之話,明擺著是問罪之意啊!李元芳是狄公的衛隊長,如今信箋擺在那裏,狄公若是不認,自有包庇之嫌,倘若應下,且不論李元芳究竟又沒有隱情,也都勢必牽連到狄公,認或不認,都是進退維谷!

卻見狄公斂襟正色,一拜到地:“陛下,李元芳狂妄至此,絕不可姑息,請陛下立即下令緝捕此人,以敬法度。臣的屬下謀逆,是臣失察,請陛下治臣之罪。”

狄閣老他竟然——姚崇聞言不禁大覺詫異,如果說李元芳謀逆,畢竟人心難測,不好斷定有無,可這樣一封書信,不是太不正常了麽?古往今來,有哪個人會狂妄到公然下這種挑釁?可是狄公他竟然,毫不辯駁?莫說此人是他的衛隊長,他應該再熟悉不過,就算是素不相識之人,這般舉動,也許得細細斟酌,再作判斷啊!

張柬之在一旁察覺姚崇的意向,暗暗扯了扯其人衣袖,使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妄動。不錯,這封信乍看下不能不令人震驚,甚至有一種讓人不能不信的感覺,但細細想來,卻著實有不少疑問。但數十年的知交,張柬之自信這位老朋友定有他的打算,當下亦只是不動聲色的看著。

寂靜,仿佛此刻,有千斤的巨鼎壓在頭頂,將空氣無限壓縮,壓縮到,鐵一樣的凝重。

這是,在賭嗎?賭一個女皇的心智?

“罷了,李元芳和你同品不同秩,算不得是你的下屬,朕若此時降罪,到真讓他笑我朝中無人了!”只一頓,女皇猛然回過身來,“狄仁傑,朕將洛陽隴右之事一並交與你來辦,旬月之內,我要一個讓人滿意的答覆。”

“臣遵命。”

“還有那個李元芳,給朕全國通緝,不論各道凡見此人,格殺勿論!”女皇說罷又看向狄公,“李元芳的案子也交給你,你看著辦吧,但倘若讓朕知道有包庇之舉,你我君臣——”女皇語調一頓,順起案上的茶水,緩舉,緩傾,流水凝成一線,堪堪濺落,“便若此。”

“臣明白。”

“好”女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面無表情的點點頭,似此時才想起穆芷萱還一直立在一旁,遂緩色道:“公主,事已至此,不如暫住皇宮再做打算,公主以為如何?”

“陛下厚愛,芷萱感激不盡,但芷萱有個不情之請。”

“公主請講”

“芷萱想請陛下允許我隨狄閣老查案。”伊人眸如秋水,卻分明透出那麽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堅定,“陛下,此事沖撞的是兩國的和親之事,芷萱以為,自己對這個案子有所幫助,也有權了解事情的始末。”

“既然公主這麽說,那就這樣吧。”女皇點頭道,“朕累了,都退了吧。”

“是,臣等告退。”

宮門長立,生生將渾然的世界隔成兩個天地:內是丹墀金鑾,外是浩蕩長天。可又有幾人能入乎其中出乎其外,依舊灑脫自然?狄公無奈一嘆,毫不猶豫地邁出宮門。

洛陽冬日的陽光很好,明澈的光芒照的一切都清若琉璃,可是,碎金般看似溫暖的陽光下,感觸在指尖的,依舊是冬日的徹寒,不見一點暖意。穆芷萱望著那個傳說中睿智如神的老者,心中不期湧上一絲覆雜:“狄閣老——”

狄公聞聲回頭,見她再不言語,當即一笑回之:“方才殿中,讓公主見笑了。”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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