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酒賤故常愁客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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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濃,在城西門外的灌叢間打下一片濃重的陰影。風過,搖動灌木枯老的枝葉,沙沙地響著頹然的荒涼和淒哀——退一步,是可以屈身安命的繁華城所;進一步,是不可預知的海闊天空。

可是,在作出決定之前,你永遠不可能知道,下一刻,自己會不會後悔。

灌叢有規律的沙沙中,不經意的摻入一絲雜音,立於叢中的褐衣人聞聲回頭,待看清來者時,卻不由一楞:“吳公子,您怎麽來了?”

“怎麽樣了?”來者負手而立,也不回答。其人背著月光,陰影連著那一身墨色氅衣,氤氳成一片濃的化不開的玄色。

“一切都按照若先生的計劃在進行。”褐衣人恭敬地回道,

“呵,這樣素有大才的人,竟會屈於梁公子麾下,真是讓人琢磨不透啊!”玄衣者頗似無意的搖了搖頭,隨即換了話題,“段先生那裏如何了?”

“段先生已經到達西州,不過尚未與屬下聯系——需要讓他來見您麽?”

“不用了,具體事項,你代我吩咐過他便可,我要去一趟突厥,有事飛鴿傳書。”玄衣者停了停,又道,“做完這些,你也早些動身吧,再拖久了,那邊會起疑的。”

“明白,那——屬下告退。”

玄衣者默然點點頭,背身負手,任那人走遠。在那人就要退出視聽範圍時,卻又陡然柔下聲音:“趙大哥,伯母和孺卿女弟,在洛陽很好。”

月色如霜,再一次侵上雲端,悄然灑落一地疏影,滿天清寒。

……

當時繞床折青梅,如今對鏡空照蠟。

紅燭靜靜地燃著,燭淚滴下,似枕邊斑斑點點,又似時光流過餘下的碎片——人們管它叫:回憶。

回憶?穆芷萱苦苦一笑:當時只道是尋常啊。

忘了吧,如果說在南詔翹首相盼的八年裏,這些回憶是她最珍貴的財富,可是現在,她不敢再要了,她怕自己的意志會在回憶的洪流下,潰敗得一塌塗地。

說好,要忘記的。可是,人總是這麽奇怪:愈是想要忘卻的,愈是在腦中根深蒂固;愈是明知要失去的,愈是抓住不放。偏要執執如狂,方才甘心麽?

穆芷萱深吸口氣,俯身捧起箱中的那節紫鞭,物是人非,穆芷萱看著,心中卻突然湧上一份格外的沈重。如果說,斷橋事件只是一個意外,那麽隴右再遇馬匪,就絕不是巧合那麽簡單了。

“前路多艱,萬自小心,切切。”憑著做死士的直覺,她知道自己已經被卷入陰謀中,雖從未有人對她提及,她卻已猜出了八九:使團,會是這個陰謀的核心。她不在乎的,死士,生死都早已置之度外,還會怕什麽陰謀?可是,南軒,我只想知道,你在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紅燭的微光籠著銅鏡,隔著窗紙,映出一個模糊的黑影。穆芷萱緩緩起身,那銅鏡裏的黑影並不動。穆芷萱猛然回身,落在眼底的卻終是一閃而過的光影。

穆芷萱一怔,旋即出門,追那黑影而去。

此時李元芳從武彥卿那邊回來,剛過長廊,忽聞背後聲響,回頭時,便見一道黑影從眼前掠過,當下亦騰身去追。繞過回廊,便是一處偏院,黑影便也沒在其中。李元芳翻身落地,一手早已暗握了袖內的刀,警惕地緩步逼近。

月如清霜,灑下一地的空明與清冷。偏院中,卻是一女子望月失神。那女子衣著青花錦緞,外罩淺紫紗衣,月色下愈發楚然如陌上幽草,淺淺的憂愁自成一段風流態度,楚楚之姿。

李元芳眉心微蹙,還是上前拜道:“公主,這裏離公主的房間甚遠,公主怎麽會走到這兒來?”

“李將軍?”穆芷萱聞言回身,這才將四邊望了一望,“哦,隨便走走,不知這裏是——”

“沒什麽,夜深了,公主還是早些休息吧。”

“恩”穆芷萱微微點頭,轉身回走。

“末將送公主回去?”

“不必了,多謝李將軍好意。”穆芷萱施然一禮,身影便也沒在那夜色中了。

李元芳望著穆芷萱走遠,沈沈呼了口氣,又蹙眉看那院落——這裏是暫放使團備用兵器的地方。心中忽念及什麽,當下快行幾步,從臨院叫來一侍衛:“備用兵器是誰在負責?”

“回大將軍的話,是張軍頭和李軍頭負責的。”

“把張環李朗叫來。”李元芳微一點頭。

“是”

張環李朗趕到時,李元芳正在借著燭光驗看箱中呈斂的兵器,兩人略一對視,只覺有些莫名其妙,卻聽李元芳冷聲道:“你們最後一次檢查兵器,是在什麽時候?”

“就在今天,把兵器放在這裏之前,我和李朗剛剛查驗過。”張環依言答道。但見李元芳眉心越蹙越緊,便知定是哪裏出了問題,但還是忍不住問道:“李將軍,怎麽了?”

“啪!”話音未落,便見李元芳手上一柄長槍堪堪斷成兩半,而李元芳似乎——並沒有用力的樣子?張環一楞,亦撿起一件試用,誰知稍一用力便也折斷,當下不由楞在那裏。

“這樣的兵器,根本上不了戰場!——有人,把我們的兵器給換了。”

……

夜愈深,月愈明。

空明者如斯,將人間一切悲歡映照,卻不覆言,只平添一絲荒涼的無奈。疾風動勁草,再一次漫散在夜色中。

岑天幕查看過最後一個崗哨,走上城樓高處,負手望向那一輪皓月——岑大將軍竟然也,望月?誰不知道隴右岑將軍的果敢幹脆,卓然將才?這樣的人,也會學文人墨客望月興懷?亦或是因為,人們看到的,永遠不是事物的全部。而真正明白一切的,卻唯有這一輪無言的月。

月色清清朗朗地漫過城墻,映得眼前的一切都如同隔了一層水膜。岑天幕陡然回神,轉身向一旁副官低聲吩咐幾句,下到城樓之下。

城門前一人著一身淡綠錦袍,月光下浮現出海棠般素雅的風華,儼然已等候多時了。“武王爺?”岑天幕似微覺詫異,“衛士們也不通報一聲,讓王爺久等了。”

“沒關系,適才見岑將軍思索入神,想必是什麽要事,才不欲使人打擾的。”武彥卿微微笑道,“岑將軍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燭光明滅,跳躍的光芒隨之幻化出深淺不一的光影,又漸漸歸於平靜。

岑天幕凝視那靜靜燃著的燭心,淺淡的光影在眸中化作一抹微焰:“提前與吐蕃會面的時間,這是,李將軍的意思?”

“是的。”武彥卿略一點頭。

“武王爺應該知道,更改使團進程不是什麽小事。先前使團已臨時更改了路線,如今又是與吐蕃的會面之期。李將軍他,不怕給人落下把柄?”

“話是如此,可近來隴右事故頻發卻也是不爭的事實,而使團與吐蕃見面又不可避免。權衡利弊,與其讓別人掌握主動,倒不如先發制人。”

“既然此事李將軍和王爺已經定下,岑某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岑天幕微微欠身道,“不知岑某有什麽以幫忙的地方?”

武彥卿微微一笑,起身附上岑天幕耳畔,片刻回身,又道:“請岑將軍務必找個借口,畢竟此事知道的人越少,對使團就越安全。”

“末將知道。”岑天幕應聲,轉眼,卻見武彥卿凝神遠望,似在思慮什麽,“王爺在想什麽?”

“哦,岑將軍,小王只是在想,平素裏,但凡隴右大事,都是由駐軍、半葉梅和王府三方協定後方才落實。”武彥卿語氣微滯,“只是如今——要不要派人告知阮閣領一聲?”

武彥卿深知半葉梅向來奉皇帝密旨,行事不欲讓人知曉,故素日裏半葉梅行事雖多欠解釋,然只要不損邊關利益,多半也不去細究。可在這多事之秋,又涉及關系三國的和親大事,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輕信了。

正猶豫間,但聞岑天幕冷聲道:“不用了,現在他不露面,你我誰都別想找到他了!”

武彥卿乍聞此話,不禁大為不解:“岑將軍此話何意?”

“我昨晚去過阮東籬那裏——人去樓空。”岑天幕劍眉深蹙,“王爺也知道,昨天傍晚,使團剛剛遭到伏擊……也許是我多心吧,可是,在隴右能夠做到那般的組織,本就屈指可數,而其中你我尚不及的,還能有誰?”

燭光倏然一蕩,恰似心中漾開的微瀾,不經意一圈圈擴大。

月色暗侵,悄然一絲冷意。

夜愈深,風過曠野,淺吟低嘯,一片蒼茫,將一切交雜在無言之中。

……

風聲,驚鴻般,倉皇從耳邊掠過。

雲翳攏上,掩了月色,只投下一片黑影,霧氣般滿散開來。

何處檐角,雙影,相對。

“見段先生一面,真不容易啊!”黑暗中,一聲哂笑。

“有事?”對面之人背過身去,冷冷拋下一句。

“這是自然。吳公子來過,吩咐我通知段先生,不必再有什麽動作了,使團的行動部署自會有人弄清,段先生只需隱藏好,待回了洛陽,吳公子會親自聯絡你,告知下面的計劃。”

“你們在王府裏也有人?”聞者聽言不由一驚。

“這不是段先生需要知道的。”那人踱出兩步,停住腳,又道:“怎麽樣了?”

“你問什麽?”

“段先生知道我在問什麽:李元芳”那人略頓,“李元芳現在情況如何,你能控制住他麽?”

“呵,”對面之人冷冷一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錯,吳公子要我下蠱,我下了。但你也要知道,蠱毒對意志堅強的人,是沒用的,李元芳,不是能受人控制的。況且,他謹慎得很,我探不出他的深淺。”

“段先生的能力,就僅限於此?”那人回眸看去,但見對面之人亦迎著自己的目光看回,“那就煩勞趙先生轉告吳公子一句,就說段某人無能得很,不如趁早換人,段某求之不得!”

“段先生何必這麽認真,趙某不過開句玩笑,吳公子是非常欣賞段先生的,下面的事,還需段先生出力。”

片刻沈默,但聞一人冷冷道:“趙先生再沒有話想問了?那好,我有話要問。”說著,逼近幾步又道,“吳公子到底是做什麽的?此次計劃是公是私?李將軍志慮忠純之人,為什麽要控制於他?使團一行關系三國安定,你們屢犯打使團的主意,是何居心?你們究竟在謀劃什麽?”

一連串問題,直壓得人喘不過氣,對面一陣沈默:“我依舊是那句話,這不是段先生需要知道的。”

“不,我需要知道我自己在幹什麽!你們大周內部什麽勾心鬥角我不管,但不允許你們把南詔扯進來,否則我段某絕不奉陪!還有,雖然我不清楚你們在幹什麽,但你們自己人拿自己國家的安定做兒戲,算什麽?”

“段南軒,你什麽身份,不需要我提醒你。”那人冷聲道,“你不過是被換給人家抵債的,只需要執行,沒有權利提問,更沒有資格在這裏指手畫腳!”

“趙啟,你也給我聽明白,你算什麽?背叛自己的組織,給別人當走狗,你與把自己賣了有什麽區別?我段南軒說什麽做什麽,還輪不到你指教!”對面之人毫不客氣的一一回敬過去。

許久,但聞黑暗中一聲長嘆,落寞的無以覆言:“段南軒,你有種,這麽烈的性子,怎麽在這裏待夠了八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背叛組織出賣同僚,連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但你也給我聽清楚,你段南軒不過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你可以決定你自己的生死。可我呢?就是貪生怕死?你錯了,我不怕死,我隨時準備赴死,可是,我不能看著我的家人和我一起死!”

風聲漸消,枯葉的疏響偏在此時愈發清晰的擴大。

“我們誰也沒有權利指責誰,腳下的路,都是我們自己走出來的。”

濃重的夜色攏上,一瞬間淹沒了天地,在每個人心中深深烙下“荒涼”的烙印——是的,生命所賦予的,無盡的荒涼。

……

月下,古城。

月光一寸寸漫上頹圮的墻頭,恍若流年無聲的消磨一切: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想當年,吐蕃噶爾家族,扶幼主、定天下、赫赫功績,何等風光!然不過三代,便給貶到邊關,所謂樹大招風、功高蓋主,便是如此吧!如今雖說握有邊關兵權,卻也不過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罷了。

不甘心,不是麽?

夜霧如陽光蒸騰出的蒸氣般氤氳開來,輕輕盈盈的便充斥了天地,卻是帶著無邊的沁寒,一如那亙古不變的涼月。

俄而一縷琴聲,絲絲縷縷地穿織在夜色中。倏爾匯如溪流,蜿蜒回溯,直向廣寒之巔;倏爾奔馬急回,於絕崖處奔旋回轉,靈動自如。乍聽似天山雪滿,月隱霜流;再聞又似洛陽花開,天香國色。一時萬般感觸,便在這清冷的月色下堪堪湧上心頭。

城頭那臨風眺月的黑影一嘆,回身向那空空的校場朗聲笑道:“如此琴聲,應是若先生來了吧?”

“讚婆將軍,多日不見了。”隨風傳來一聲醇越醉人的男聲,再看時,那校場上不知何時已落了一風觀卓然的白衣男子:一手抱琴,一手負在背後,緩步走來;一席白衣,隨風飛揚,端的白欺霜雪,皎過皓月。

黑影微微一笑,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隨即也撿一處高地坐下:“怎麽,情況有變?”

“不錯,使團與迎親小隊的會面提前到兩日之後,大周派出通知世子的人還在路上,先來告知讚婆將軍一聲,提前做好準備。”

“知道了,有勞先生。”

“將軍不必客氣。”白衣男子道,“若某人今天來,是想向讚婆將軍求個人情。”

“哦?什麽樣的人物,竟能勞若先生大駕?”那黑影似頗感詫異。

“使團”白衣男子鄭然道,“若某想請將軍莫辭辛勞,排一出戲,待把使團騙回,再動手不遲。”

“好,有若先生一句話,我政讚藏頓應下了。不過話說在前面,我盡力避開使團,但如果使團定要壞我的事,我也不會客氣——倘若戰起,不知若先生要保的是誰?”

“使團帶隊的李將軍。”

“李元芳?”黑影語調微揚。

“不錯。”

“早聞此人大名,武藝絕佳,才智過人,尤為狄閣老的得力臂膀。想騙過他的眼睛,難!”黑影揚眸笑視那白衣男子,“若先生,說句實話,不是我們該讓著使團,倒是我們該忌憚幾分。”

“讚婆將軍此言差矣,我們既然與將軍合作,自會為將軍做好準備——使團內部有我們的人,隨時可以聯絡,而那李元芳身中蠱毒,也不成威脅。所以若某才想請將軍留下此人,若某還不想他死。”

“但是,就算我不殺他,回到大周,皇帝降下罪來,又豈有他的活路?若先生此行,著實讓人不解啊。”

“只要將軍不傷他,回到大周,我也自有辦法讓他活。”白衣男子淡然道。

“哦?聽若先生這般言辭,我政讚藏頓不由得要好奇了,不知若先生和這個李將軍是什麽關系?”黑影頗為玩味的挑起眉毛。

“將軍以為呢?”白衣男子悠悠一笑,反問道。

“是棋逢對手,惺惺相惜?還是放長線釣大魚?亦或是若先生與此人有故?”黑影搖了搖頭,又言,“若是旁人,興許讚普還能碰個運氣猜上一猜,但是若先生行事,實在讓人無從猜起啊!”

月光愈發清朗,將天地清晰的呈現在眼前。

風過,動勁草,卻無痕。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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