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風裏落花誰是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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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郊,荒園。

黃葉蕭索,不時飄落,發出細微的脆響,似欲碎在這瑟瑟的秋風中。林慕水收緊馬韁,擡眼時,不遠處禿枝橫索間已然現出一椽破屋來,在滿目秋色中愈顯荒涼。

林慕水輕抿下唇,翻身下馬,方要走,又似想起什麽,回身撫了撫那小馬棕黑濃密的馬鬃,微微一笑:“好了,自己玩去吧。”那語氣,竟像是對著一個淘氣的孩子,小馬也似通得人意,兩泓秋水明眸閃忽幾下,馬蹄輕踏,隨即跑遠。林慕水回身,望一眼晨曦中的廢園,方才還柔和的神色霎時變得無比凝重。

四下寂靜,不聞一點兒人聲,偶爾幾聲過雁的長鳴,似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濺開層層漣漪。院落大門上烏漆盡落,露出木板盤曲的紋路,兩側還留著不知哪年掛上的桃符,顏色褪得厲害,其上的圖案也早已模糊不清。林慕水輕擡右臂,欲推門進去,臨近,忽又停住,微忖下,還是放下手來,翻身躍上房檐。

院內空寂,唯有兩叢枯死的喬木,一口古井和角落處豎著的碩大的木輪,都蒙著厚厚的蛛絲灰塵。林慕水心下微覺詫異,略一探頭,隱約似見對面檐下一排黑洞洞的小孔,自忖有異,於是順手揭開腳下一片屋瓦擲入院中。瓦片擊中井沿,碎成兩半,起身,剛要反應,卻聽院中微響,方才的小孔中,忽的射出簇簇泛著幽光的鐵蒺藜來,密如雨點,徑直奔著瓦片而去,林慕水在屋檐上看得真切,心底暗叫一聲僥幸。

院中定是不能去了,林慕水細細回想,昨夜那人似乎是向著後面去了,當下也不多管,起身向後院而去。

燭影,搖紅。

燭光悠悠一蕩,一個身影已然閃進屋中:“閣領。”

燭前黑衣人轉過身來,眉心微微一皺:“什麽事?”

“回閣領,前院的機關啟動了。”

“怎麽回事?”黑衣人語氣悠然,似乎還頗為無心地挑了挑燭火。

“屬下不知,檐下暗器全射空了,院中卻一點痕跡也沒有,真是邪門。”

“當真一點兒痕跡也沒有?”

語氣微揚,卻已讓那人頓覺背後涔然:“回閣領,只是,井邊似乎多出了一塊碎瓦。”

“哼,你以為碎瓦就不重要麽?我說過多少遍,做我們這行一定要細致,就是一縷蛛絲也不能放過!”黑衣人面色陡然一凜,“這次且饒過你,下次不要再讓我問到。”

“是”那人連忙應聲,自覺背後有冷汗滑過。

“瓦片,瓦片,井在院子的中央,怎麽會有瓦片落到井邊?”黑衣人微踱幾步,眉心忽展,“我們有客人了,通知下去,開啟園中所有機關,時刻監視,發現有冒犯駐地者,格殺勿論!”

“是!”

暗室,死寂。

石門緩開,踱出一雙黑靴,再向上看,來者一身黑裝,猶如望不穿的夜色。不管願不願意,黑暗,幾乎就成了他的,或者說,是這些人的代名詞。是的,陽光對於一些人來說,的確太過沈重。

屋中幾人顯然註意到了來者,齊聲拜道:“大閣領。”

“怎麽樣了?”黑衣人沈聲問。

“又沒有聲音了,剛才——”

“剛才什麽?”黑衣人眉心一鎖。

“好生奇怪,剛才所有院中的機關幾乎同時被觸動,又同樣觸空,沒有捕捉到任何東西,就像、就像遇到鬼魅一般!”

“派人出去看了嗎?”

“派了幾個人,剛回報——這次,就連碎瓦也沒有發現!”

那人聲音一虛:“閣領,我們不會,真是遇到鬼了吧?”

“一群廢物!這就怕了?什麽鬼,你們自己就是鬼,還怕鬼嗎?”黑衣人不覺惱火,靜了靜,方才緩聲道,“都下去吧!”

“是”

眾人退盡,本就陰冷的暗室更添幾分岑寂,恍惚是踏進了塵封的古墓。黑衣人微微一忖,順手點亮案上一盞油燈,跳躍的火焰在身前映出一片淡薄的光影。黑衣人回身,上前幾步,沖那空寂的暗室朗聲道:“何方貴客,請現身吧!雖然,我不知道你在哪,但我想,你一定已經在這房中了。”

半響,無人應答,似覺背後隱隱有目光射來,黑衣人陡一回身,卻見案前正穩穩地坐著一人,不覺大駭。再細看,其人攏在燭光中,一身白衣,素水流紈,恍若神仙中人,卻是——一名女子!

黑衣人心下愈驚,但自總角之時就經歷的嚴酷訓練和多年黑暗中的生活,早已養成了他冷峻沈穩、處變不驚的性格,也只是一瞬,便冷靜下來。向前緩緩踱出幾步,順手斟上一壺茶,在白衣女子對面坐下:“娘子是怎麽進來的?”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自然是郎君的屬下請我進來的啊!”

“請?這個字不夠恰當吧?”黑衣人眉梢一挑,側了側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哦?”白衣女子微微側目,瞥一眼旁邊的燭火,悠然道,“郎君的屬下怕我找不到進來的暗道,特意派人為我領路,這難道不算請嗎?”

明明是施計,說得卻如此堂而皇之,連黑衣人也不覺啞然:“喝茶麽?”

“不用麻煩。”

黑衣人微微一笑,抿口茶,正色道:“據我所知,洛陽城中,不該有娘子這樣的高手。”

“據我所知,洛陽城中,也不當有你們這樣訓練有素、行跡隱秘的組織。”白衣女子毫不客氣地回敬他,“你們是什麽人?他們為什麽叫你大閣領?”

“這裏是我們的駐地,這個問題難道不該由我來問麽?”

“你們是暗衛?”白衣女子心下暗驚,面上卻仍舊不動聲色。

淡淡一句,倒讓黑衣人倏地一楞:“為什麽這麽說?”

“你剛才說到駐地。”白衣女子微笑道,“駐地,是軍隊的用詞,那麽在軍隊中行跡如此隱秘的,除了暗衛,還會有第二個選擇嗎?”停了停,又道,“我聽說,暗衛都是影子,存在於人世,卻又出離於人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也不能給任何人留下印象。但我想,破個例——知道你的名字。”

“吳客秋”

“林慕水”

“很好”吳客秋微微一笑,“我想林娘子前來造訪,不單是為了問我的名字吧?”

“當然”林慕水亦還笑道,“鳳來樓,是你們的設眼線吧?”

“不錯”

“好的,那我想聽吳閣領解釋一下,洛水死者的事。”

“洛水死者?”吳客秋似詫異地重覆一遍。

“他是半葉梅,阮東籬的屬下,怎麽,吳閣領竟是不知?”

吳客秋倒也不回答於她:“那日在鳳來樓扮作死者的人,就是林娘子吧?難怪娘子會找到這裏來。”

林慕水同樣也不作答:“那日,他要見的人,就是吳閣領吧?”

“不錯,但還沒等我到他便先走了。”

“是,那是因為,有人在他的茶水裏加了不該加的東西,鳳來樓是你們的眼線,吳閣領難道不該解釋一下麽?”林慕水微停,又道,“然而事隔幾天,此人就死在洛水之中,且裏衣內一件輕薄似紙的的物件被人取走了。於是我扮作他的模樣重訪鳳來樓,你的屬下見狀,慌亂異常,不察之下徑直回到這來,所以今天,我來了。”

“娘子是懷疑,此事是我們暗衛幹的了?”

“不是麽?”

“這件事,似乎不該娘子管吧?”

林慕水微微側頭,看了看一旁的燭火:“天下人管天下事。”

“娘子應當知道,我們暗衛的勢力主要在洛陽,負責神都事務以及與神都密切相連的各道情況,娘子所說之人隸屬半葉梅,私潛入京是為逾越,自然早被我們註意到了。”吳客秋淡然一笑,不急不緩道,“此人之死我們早已知悉,可是一個已死之人忽然又在鳳來樓詐屍,任誰都會驚慌,倒是吳某教訓手下無方,讓娘子見笑了。”說罷,呷一口茶,迎著林慕水的目光靜靜回看過去。

好一番言論,近乎滴水不漏的一一勃了回去,只一舉,不知占盡了多少先機!林慕水不期他這般說詞,當下自是一楞,若論這般言語交鋒,林慕水言辭雖利,卻不見得是處世多年的吳客秋的對手,所幸其應變不俗,清淺一笑便不露聲色的掩了過去:“小女一時興起,實屬冒犯,這裏給吳閣領賠禮了,只是——”說著軟話,話音卻陡然一轉,“那日的茶水,不會也是偶然吧?”

吳客秋略一低頭,將手中的茶盞放回,卻不言,起身微踱兩步,方才沈聲道:“我無法回答你,此事,我們也在查,不過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那個人不是暗衛殺的!”

“我可以相信你嗎?”

“你信不信我,其實都無所謂,娘子既然敢來這裏,那麽也該知道暗衛的規矩——見過我們的人,必須永遠保持沈默。吳某敬重娘子,所以今天說了這麽多,但是,規矩不能改。”

吳客秋輕嘆一聲,緩緩擡手拍了幾下,四面石壁應聲開啟,一群黑衣人魚貫而入,將兩人圍在暗室正中。

“閣領”其中一人上前拜道,動作幹凈利落,顯然都是訓練有素之輩。

吳客秋微微點頭,緩步踱出圈外,又驀地停下:“其實,林娘子不該來。”微一頓,便走出暗室。

石門將閉,卻清楚地傳來一個溫潤而沈穩的聲音:“我說過,今天,我想破個例。”

……

大理寺,西院偏屋。

低平的檐角,厚重的帷幔,連陽光也在此處打彎回道,留下一片陰郁和暗沈。空氣潮冷,隱約聽聞院外落木的蕭蕭之響,牽連著一絲言說不清的寒意,一時間都彌散開來。

“呀,呀”嘔啞的雜音似乎是過路寒鴉的□□,清晰又不甚清晰地掠過耳畔。狄春打個寒戰,放眼看一圈屋中齊齊停放著的披白屍位,目光無奈落回到前方依舊安然若素的老者身上。

不料下一刻,一直埋頭檢查屍體的老者突然回頭,狄春來不及避閃,便直直迎上那人一潭靜水般深沈而幽邃的目光,自覺尷尬,憨憨笑道:“老爺,各地官衙早就驗過屍,連帶這裏,已是第二遍了,您要想再驗說句話讓人準備就是了,幹嘛偏要親自來這麽一處僻靜的地方,還執意不帶隨從?”

狄公聞言,打量一下狄春那略青的臉色,再看看周圍的環境:偏院、低檐、淡薄的光線,再有便是面前一片早已失去生命氣息的空殼。剛才一直想著案子,倒也沒覺什麽,現在再看,的確多少有些瘆人,也難怪狄春這小廝這麽說了,當下一笑:“狄春啊,我一老頭子還沒怵呢,你年輕力壯的,怕什麽?”

“老爺,小的哪能和您比啊?”狄春頗為委屈地埋下頭,“小的也不是李將軍,力強膽大……”聲音卻是愈說愈低。

反倒是狄公聽得不忍:“好了,難為你了,我們去院裏吧。”

“呵呵,小的不為難,聽老爺的。”一聽說去院裏,狄春立馬來了精神。

邁出房門,光線陡然明亮不少,雖然落木悉索,卻也是一副秋景寥廓的樣子,不似屋中的陰森,讓人不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老爺,可驗出什麽了麽?”狄春此時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如仵作所說,這些人都是被利器擊中要害致死,對方的手法幹凈利落,一旦得機,便一擊斃命。很明顯,對方不是軍中訓練有素的將士,便是江湖上的專職殺手!”狄公凝目,沈聲緩道。

“老爺,這些死者的死亡地點相去甚遠,按理說不當有什麽聯系,可是,小的看您剛才驗過的屍體,傷口似乎都是長矛或刀留下的,而且看起來像是同一規格的,真是奇怪。嗯,涉及範圍如此之廣,一定不會是一個人做下的案子,應當是一個組織,看來半葉梅惹上的真不是個簡單的人,以小的看啊,肯定是邊關的強權大戶所為!”狄春煞有介事的分析道。

狄公聽言,不由撫須而笑:“你這小廝,長進還不小!”

“呵呵,看來小的也有說得有理的時候。”聽狄公一誇,狄春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只顧撓頭憨笑。

“你說的不錯,半葉梅惹上的,絕不是個簡單的人物,竟可以讓一個波及三道的龐大組織聽從他的命令。而且,半葉梅屬於內衛,內衛雖然在作戰上不如正規軍,但憑個人能力絕對是朝廷所有軍隊中最強的,可是如今,所有暗遣入京的半葉梅都悉數被殺死在路上,可見這個組織也絕非尋常。”

狄公嘆口氣,又道:“另外,半葉梅私潛入京,行跡是何等隱秘,可便是如此,這些人還是一一暴露在了這個組織面前,什麽樣的組織,眼線如此厲害,能力如此之強?還有你說的統一規格的武器,那應當是同批制造的,大規模制造武器只有供給軍隊才會如此,平常的江湖組織,各人有各人稱手的兵器,自是不必如此的。可如此說來,又似乎與之前的推論矛盾,真是怪哉!”

狄公長嘆一聲,微微踱步,狄春見狀也不再言語,院中一時寂靜,只有落葉摩擦地面所發出的細微而連綿的沙沙聲,如此片刻,狄公似想起什麽,猛然回身:“狄春,你持我名帖去兵部,調取各軍隊的兵器模具來!”

又一片枯葉飄落,微響,倏爾歸於沈寂。

……

曛光微斜,透過矮槐盤曲的枝幹,洋洋地撒入古樸的院中,房門半掩,露出一條狹窄的縫隙,隱約見著堂內一角和一個緩步踱著的老者。老者身體微福,一身淺褐長袍,時而低頭沈思,時而凝眸窗眉,似在思考著什麽,連帶的本來祥和可親的面容也帶上了些許凝重。

良久,狄公從沈思中回神,擡眼時,正見一丫鬟送茶過來,淺絳色撒花衣裙,端的靈竅可人:“小茹,你怎麽來了?”

“哦,狄春有事忙不開,所以就交代小茹來給老爺送茶了。”

“這小廝,倒會支使起人來了。”

狄公笑嗔,伸手端起茶水,卻見對面廖小茹早已笑成了一朵花兒:“老爺可真是冤枉狄春了,老爺忘了麽,就在早上老爺才吩咐他去兵部取模具來著,人家只怕現在還辛辛苦的跑在路上呢,可是心裏念著老爺,才特意囑咐小茹代他來,這般難得的心思,豈有反落埋怨的道理啊!”

經廖小茹這麽一說,狄公才恍然記起,原來李元芳不在身邊,自己是差了狄春去的,只是下意識裏還未繞過這道彎,當下卻不由得念起李元芳來了,呵,真是人老多情了麽?

“老爺是想李將軍了?”

廖小茹見狄公微微楞神,心下便已猜著幾分,正待說什麽,卻看狄公早已回過神來:“呵呵,看來我還真是冤枉他了,唉,人老了,自己才說過的話都記不得了!”狄公故作無奈地搖搖頭,又道,“慕水還沒回來嗎?”

“還沒有”廖小茹見問,連忙回言,“娘子走的可早,只是不知去幹什麽了。”

再擡眼時,卻見狄公的臉色已然凝重起來:“現在情況不明,慕水雖然機敏,但到底不似元芳有經驗,唉,還是我欠考慮!”

正說著,遠遠卻聽府外一聲駿馬的嘶鳴,狄公眉心一寬:“小茹,快去看看!”當下也緊隨廖小茹邁出房去。

卻說廖小茹趕到前院時,林慕水正栓了馬入府,廖小茹見下掩不住滿心喜歡:“娘子,你可算回來了!”

直聽得林慕水笑出聲來:“我又不是孩子,還能丟了不成?”

一番話,說得廖小茹也自覺好笑,笑到嘴邊,卻忽的停住。方才光顧著高興,卻不曾註意林慕水的形容,此時細看,反自楞在那裏了:全身上下已然濕透,條條縷縷的重折著,碎發貼著鬢角面旁,似乎還滴著水,看這通身情景,竟是剛被人從河裏撈出來一般!也虧得是林慕水,如此情形倒不覺十分狼狽,反讓人想起出水的洛神來。“娘子這是——”

說話間,狄公也已來到院中。林慕水因為急著回來,故一路上雖經過不少商市旅店,倒也未曾處理一下,本打算回來後換套幹衣服再見狄公的,不想已經驚動了狄公,也只得尷尬地上前:“大人”

接著便要將當日所見向狄公言說,一擡眼,卻正迎上狄公半是欣慰半是責備的目光:“大秋天的也不怕著涼,還不快去屋裏暖暖身子?”

林慕水不期狄公這番反應,當下一楞,慌地低了頭來,狄公見狀向一旁遞個眼色,廖小茹會意,忙引著林慕水向後院去了。

狄公目送兩人背影沒入回廊,目光投向天邊,心下自嘆:這孩子,和元芳一樣,有那麽點“癡”。

可是,塵世之中,又有誰人不癡?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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