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雙藍白相間的旅游鞋停在我的視線裏不動啦，我擡起頭看著它的主人，小瑞正大張著眼睛望著我，目光渙散而疲憊，我朝他笑笑拍了拍身邊的座椅，他楞了一會兒慢慢的坐在我的身邊。

“都辦好了？”

“嗯，”

“說說吧，你媽媽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裝作若無其事的看著對面的墻壁，走廊上穿梭的人流不時打斷我的目光，留下一個個圖像各異的切面。

半天聽不到他的回答，我收回視線轉頭看他，一時竟怔住了。

他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腦袋向後無力的靠著身後雪白的墻壁，更襯出臉色的蒼白，眼睛無神的瞪視著前方，那一刻的他是那麽的無助和仿徨，我不禁伸手摟過他的肩膀，讓他靠著我，“小瑞，你媽媽不會有事的，現在醫術這麽發達，她會好起來的，”

哪知道聽到我說的話他卻開始抽泣，肩膀劇烈的抖動著，喉嚨發出壓抑的哽咽，我擦，我真想抽自己一嘴巴，我怎麽就這麽不會說話呢。

一時間我真不知該說什麽好，還是閉嘴比較安全，於是我就緊緊摟著他，通過身體語言告訴他，不管遇到多大的苦難我都會陪著他。

漸漸的他的情緒平靜了一些，轉身面對我，“翔哥，我不能沒有媽媽，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失去她，”他堅定的目光灼痛了我的心，“小瑞，放心吧，你不會失去她的，”我只能這樣安慰他。

“翔哥，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你願意聽嗎？”我擡手擦幹他的淚水點點頭。

“我家在一個很偏遠的山村，村子裏的人一輩子就只知道種田砍柴放羊，很少有人送自家的孩子去讀書，一是因為家裏窮沒錢，二是因為最近的學校離我們的村子都有一百多公裏，而且又都是崎嶇的山路，住校費用高不說，就連送孩子去上學都是很辛苦和麻煩的事，大人孩子要在山裏走上三天兩夜，加上大人還要搭上回來的時間，這樣就會耽誤幹很多農活，山裏人靠天吃飯，一天不澆地，秧苗就會枯死，一天不放羊，牲畜也會餓得慌，所以村裏的人都沒什麽文化，但是都很善良樸實，”我靜靜的聽著，他沈浸在對往事癡迷的回憶中。

“記得六歲那年我從外面瘋玩了一天泥猴子一樣的跑回家，卻聽到我媽跟我爸激烈的爭吵著，奶奶坐在竈臺邊不停地抽著旱煙袋，我爺爺去世得早，我還沒有出生他就過世啦，那時爸媽都下田裏幹活，我是奶奶帶大的，她有時把我綁在背上背我去山裏放羊，我跟奶奶感情很好，”他嘴角牽起弧度，我看得有些入神。

“我當時還傻乎乎的掀開鍋蓋找吃的，完全沒有理會爸媽是為什麽吵架，奶奶拍開我沾滿泥巴的手，說鬼崽子整天弄得臟兮兮的，是該送出去受受教育，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為了送不送我讀書而吵架，我媽想讓我去念書，將來有出息好離開這個窮山溝，可是我爸認為兒子是家裏唯一的勞力，不能幫家裏幹活養家還要花錢讀書，一百個不同意，因為我媽生完我後就再也沒有懷上個一兒半女，為這事我爸沒少打罵我媽，我那時小，別人家的男人也經常打罵女人，所以我認為那是很平常的事情，”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頭也微微垂著，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著他。

“後來奶奶做出了最後的決定，讓我去讀書，我爸再反對也沒有用啦，我家奶奶最大，於是我在六歲就離開家到遙遠的地方讀書啦，第一次上學的路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時正趕上雨季，一連幾天的陰雨把本來就不好走的山路沖刷的更是面目全非，而且不時會有泥石流和塌方，大人們的擔心恐懼我在當時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體會的，只是興奮的每天問爸爸我們什麽時候才可以出門呀，將要去的地方對我有著無限的吸引力，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離開家去迎接新的世界啦，我爸總是摸摸我的頭，看看窗外不停飄落的雨輕聲嘆息，直到開學的時間已經迫在眉睫，他才皺著眉接過我媽準備的幹糧和鋪蓋披上雨衣帶著我出門啦，我們在山裏走了四天，因為路實在難走，我們繞了一個大圈子，路上遇到幾次泥石流和塌方讓我驚恐萬分，而我爸一路的沈默更讓我心裏有種莫名的恐懼，晚上我們住在山裏的時候，趕上運氣好，可以找到一個山洞，運氣不好就會用樹枝和樹葉搭個窩棚，爸爸總是把我摟在懷裏怕我著涼，送我進校門的時候，他幫我把衣服抻平整，拍著我的頭說讓我好好讀書，然後就轉身走啦，我一直望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看不見了才走進學校，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會那麽想看著他走遠，直到第一個學期結束我才知道，也許我那時就有預感，我以後再也看不見他啦。”我歪過頭不敢看他，怕他看到我滿眼的淚水，怕引起他更深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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