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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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裏,我的幻覺仍在上演:

雷雲飛很快呼呼睡去,楊小詩的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無聲無息地。她覺得自己如同死了一般,徒留一副軀殼,只有窗外的歌聲讓自己還能感覺到仍然活著。

是的,活著,茍且地,用這副軀殼。

我的耳朵裏,全是小詩的吶喊:茉茉,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你留給我的幸福!她在心裏吶喊:茉茉,我們非要做這樣的選擇嗎?

從醫院回到住處後,我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我要離開蓉城這個傷心的地方。在全國人民眼中,這是一座來了就不想離開的城市,有美景美食美人,生活悠閑,最宜居住。我覺得,這個城市像一個沙漏,悄無聲息地漏光了我的青春。現在,24歲的我,覺得自己老得有點離譜。二十四歲的身體,六十四歲的心態。

這座城市,似乎沒有什麽值得讓我再留戀的地方。

我的火車從北站離開成都的時候,是晚上十二點。火車在蒼茫的夜色裏呼嘯而過,成都開始倒退,越來越遠。

我曾經想象過離開成都的種種情形,但當自己真正離開的時候,那些預期的疼痛由抽象變得具體,如同亂針錐心,咽喉裏,腥味翻湧。

小詩,再見了。我在心裏默念,今生,或許,不再相見……

(二)人生若只如初見

第一次看到楊小詩的時候,是十五歲那年的秋天,我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滿頭大汗地在女生宿舍的四合院裏瞎轉悠找文科班的寢室。全級十個班,只有五班是文科班。

看到四班宿舍後,我松了一口氣,緊走幾步,推開了隔壁的房門。正準備放下東西的時候,我聽到一聲尖叫,嚇得我一哆嗦。待看清面前是一個雙手護胸一絲不掛的女生時,我驚叫一聲,比那女生的分貝還高。

接著,我楞頭楞腦地問了一句:你,你怎麽不穿衣服?

先前尖叫的女生抓過一條毛巾,裹住身體,氣咻咻地說:你不識字嗎?

我納悶兒了:我不識字,和你不穿衣服有關系嗎?這是什麽邏輯?

女生拿眼瞪著她:你!你這人怎麽拎不清?說罷,拽過我的手,拖到門口,擡手一指。

浴室。這兩字,把我徹底弄蒙了。這不是五班的宿舍嗎?就在四班隔壁呀。

誰規定四班的隔壁一定是五班?什麽邏輯?女生模仿著我的口吻,滿臉嘲諷。

我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站在門口,不知道怎麽辦好。一遇上自己理虧的事,我就會臉紅,臉上的溫度,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

“大,要不要我給你帶路?”女生指指浴室左邊的房間,“喏,五班宿舍。”

光著身子氣咻咻地用手指著我鼻子的,就是楊小詩。

楊小詩瘦瘦的,好看的瓜子臉,配上倆小酒窩,很漂亮。後來同學們聚會的時候都說李小璐有點楊小詩的味道。我和楊小詩上中學那會兒,李小璐還沒出道。

我最喜歡看的,是楊小詩那對黑亮的眼睛,清澈如潭水,看得久了,像不會游泳的人,有溺水的感覺。

後來,當我第一次嘗到酒味後,才發現看楊小詩眼眸的那種感覺,比方得不夠貼切。和楊小詩對視,分明有一種醉酒的味道,迷迷糊糊間,飄飄忽忽的,心裏的感受卻是清晰而真切的。

十八歲的生日,楊小詩只邀請了我。那天恰好是周末,楊小詩帶著我去了她家。她的父母出差了。吃飯的時候,楊小詩說,茉茉,要不要喝點酒?

我點點頭。第一次喝酒,所有好奇,溶解在酒精裏,化成了輕飄飄的興奮。

一瓶酒很快見了底。兩人舉著空杯子,呵呵傻笑。楊小詩的臉頰緋紅,盯著我:茉茉,我好看嗎?

“好看!”我呵呵笑。

“喜歡看嗎?”楊小詩又問。撐著腦袋,直直地看著她,我想我那時的眼睛,一定是紅紅的,答案就在裏面,肯定的答案。

“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我要結婚了,你會怎麽樣?”楊小詩直起身子,靠近我。

這個問題,我沒有想過,不知道怎麽回答,楞了,說:你想我怎麽樣?心裏卻想說:小詩,我不要如果,我們可不可以一直這樣,做最好最好的朋友,成為對方最最重要的人?

我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麽,腦袋越來越沈,隱隱約約地,聽到了歌聲,像楊小詩的聲音,有幾句,反反覆覆地唱:

“怕自己不能負擔對你的深情/所以不敢靠你太近/你說要遠行暗地裏傷心/不讓你看到哭泣的眼睛。”

努力用手撐住頭,睜大眼睛,想看清楚楊小詩的樣子,看看她的眼裏的那潭清水,是不是更深了;她的臉頰,是不是更紅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我說:“小詩,你醉了,呵呵。唱的什麽歌……好像聽過……”

後來的事,我記不起來了。只記得自己做了一個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夢。夢裏,我緊緊地抱著楊小詩,吻她的嘴唇。甚至,我的手,伸進了楊小詩的衣服,隔著內衣,輕輕地撫摸。我怕小詩生氣,撫摸一陣之後,又停了下來。意外的是,小詩卻抓住我的手不放,然後,夢囈一般地貼在我耳邊說:茉茉,替我脫掉它……茉茉……她用嘴緊緊地咬著我的唇。夢到最後,是我和小詩都光著的身子,沒有縫隙地貼在了一起……

(三)兩情若是久長時

高考後,楊小詩選擇了川音,西南地區最好的音樂學院。她問我的志願,我擡頭看七月的天,半晌,低頭說,我想留在川內。

楊小詩抱住我,在我被風吹亂的短發上印上一吻,說:茉茉,你真好!我閉上眼,笑了,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讓我很是意外的是,我接到了川美的錄取通知書。我搞不明白,自己當初明明填的是川大。

我問小詩,她眨巴著眼睛,說,可能是老師給你改了吧。

可是,重慶離成都兩三百公裏,多遠……我囁嚅著,不知道要怎麽告訴小詩。現實的距離,會不會拉開感情的距離?

“你傻呀,川美的美術專業性,川內其他大學能比嗎?重慶是直轄市,不過,誰都感覺還是四川呀,所以,你也算達成所願了,仍然在川內。”小詩安慰我,“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何況重慶到成都呢。”

其實,楊小詩想說的,不是這個,只是那兩句話在嘴邊溜達了一圈後,又回去了。

“茉茉,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只是這些話,是我們分別近十年後,她告訴我的。只是,當時有些愚笨的我,沒有猜想出來。

大學四年,我把自己的所有時間都用在了專業上。看到校園裏的一對對情侶,我的心裏,有些羨慕,也有隱隱的失落。在平面設計專業裏,我的專業成績,一直遙遙領先。面對男同學的追求,我的心,平靜得像秋季的嘉陵江,無波無瀾。只有想到小詩的時候,它才會像春天的湖面,有風吹過,一池春水,皺了波紋。

我利用課餘時間,經常到油畫系去蹭課。中學時代,院長羅中立那幅著名的油畫《父親》深深地震撼了我。第一次看到《父親》時,我呆了,目光停留在主人公縱橫如溝壑的皺紋上,再也挪移不開。

剛上小學,我的母親便去世了。父親是地地道道的農民,沒有任何技藝,就在鄉下種地養豬。為了我能到縣城最好的中學讀書,傾盡心力。一個大男人,為了三個孩子,從三十五歲獨身到了五十多歲。父親蒼老到了讓我心疼的地步,盡管他還不到花甲之年。

父親在母親的墳的四周,種了很多茉莉。農閑的時候,父親就會去給茉莉松土,剪枝。

母親生前最喜歡的,就是茉莉花。小時候,我的催眠曲從來不是《搖籃曲》,是母親帶著夢囈一般哼唱的《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所以,我叫沈茉茉。

也是因為羅中立的這幅《父親》,讓我對川美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尤其是油畫系。到油畫系蹭課,令我有些心虛,盡管蹭課是誰都可以的,不用管是否名正言順,但我天性靦腆,每次去油畫系聽課,總是像一只耗子那樣,悄悄地從後門溜進去,找個別人不太註意的角落坐下來。下課後,又以耗子的姿勢默默從後門溜出去。因此,到油畫系蹭了差不多一學期的課,沒人認識我。

有一天,我忙著回宿舍給小詩打電話。那個時候,1999年,手機還是個稀有裝備。

剛下課,我就打算從後門躥出去,不想被一個高大的男生撞飛了懷裏的畫夾,畫紙散落一地。

男生連忙給我道歉,幫我揀一地的畫紙。他突然問我:這張,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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