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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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眾皇孫們剛掌握了算盤用法的夏季, 帝國南邊傳來了淮南王病故的噩耗。

說是噩耗, 但對於皇帝來說,卻是如久旱甘霖般的喜雨。

去歲的冬令, 淮南王吳臣便稱病未至鹹陽。

當時不能分辨吳臣是真的病了,還是因有楚王韓信之事在前, 成了驚弓之鳥,不敢前來。所以胡亥特意派出了使者, 以探病為名, 入淮南查探究竟。

誰知吳臣是真的病了, 一病而去。

吳臣本是接的他父親吳芮的王位,如今一死, 膝下幾個孩子也都還未成人。

在鹹陽, 還有已故楚王韓信留下來的三個兒子。

兩處撞在一起,正是行“推恩令”的好時機。

關於三大諸侯國的問題,中央的臣子們想起來也為帝國擔憂。

這三大諸侯國連城數十, 地方千裏, 且諸侯王都是實權派人物,時常對中央政令陽奉陰違, 可以說嚴重威脅著中央權力的鞏固。

偏偏一個楚王是皇帝信臣,一個漢王太後是太子妃母親,一個吳臣管轄的是百越雜居的黔首, 哪一個都不好輕動。

往常只是為皇帝想一想,都覺得艱難;如今雖然楚王韓信與淮南王吳臣死了,但是他們的諸侯國還在, 子孫也在,嫡長繼承之後,公然又是一個小朝廷。

直到推恩令的主張被提出來,鹹陽眾臣才松了口氣。

胡亥讓夏臨淵第一個提出推恩令,而後他來采納。

聖旨下放,曰“天子觀於上古,然後加惠,使諸侯得推恩分子弟國邑”。

從前是嫡長子繼承王位,比如吳臣從父親吳芮手中接過了淮南王的位子,並且擁有了吳芮原本全部的管轄區。原本只能由嫡長子繼承的諸侯王土地,改成諸侯王的兒子們都能繼承各自的封地,只是多了幾個字,實際內容卻變化巨大。

原本一個人掌控的土地不斷被分成幾個人所有,諸侯國的勢力便被不斷削減了。此法固然會遭到嫡長子的反對,但卻會得到其他嫡子的支持。

因而此法不僅委婉有效,且對皇帝的名聲也很有利。

胡亥將才方案交給馮劫,讓他與手下的人商量細則。最終制定的細則,乃是將諸侯所管轄的區域改為由諸侯王的長子,次子,三子共同繼承。除了長子之外,其他嫡子也都能享受封地和財政稅收,但其境內政務歸中央統一管理。同時朝廷特設欽差大臣前往監督尋訪。

從前諸侯國獨立於郡縣制之外,不受中央管轄。如今分裂後的列侯,地方只有幾個縣大,便會重新歸入郡縣制,受所在郡的管轄——也就重新納回了鹹陽的政務統治之下。

可以說推恩令的威力與優勢,被最大限度的發揮了出來。

政令頒布後,雖然眾人皆知上意是為了加強中央權力,卻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恩旨——除了對僅有的幾個原定繼承人來說。

淮南王與楚王的繼承人都還年幼,漢王尚年輕,這道政令並沒有受到什麽抵抗,算是平穩得推行下去了。

唯有漢王太後呂雉心生寒意,這才察覺韓信一倒,吳臣再去,以諸侯國的身份來說,漢地已是孤掌難鳴。

然而想到在鹹陽宮中的太子妃女兒與皇太孫外孫,她又覺得反抗這道政令並不理智,也不劃算。

況且兒子劉盈還年輕,等到下一任漢王之時,她該是早已入土為安了——也就管不了那麽許多了。

諸侯國的問題一解決,大一統天下再沒有什麽阻礙。

餘下的便是細細調理政務,使得大秦長治久安。

胡亥召集馮劫、李由等重臣閉門商討,才定下了“休養生息,長治久安”的政策基調,就有一樁大案轟動了鹹陽。

鹹陽近郊青年游俠王一猛,趁冬令雨夜潛入隔壁家,屠殺鄰家父親與三個兒子。手段殘忍,影響極壞。

王一猛被緝拿之後,吐露舊事。

原來王一猛幼時,其父親與鄰人因土地紛爭大打出手,被鄰居父子四人混亂中亂棍打死。案件審理時,卻只判了鄰居四人中的小兒子坐了七年牢。

王一猛在父親死後,出外習武,十年後歸來,伺機半年,終於等到鄰居父子四人俱在,於是逾墻而入,連殺四人。

以律令來說,王一猛連殺四人,按律當斬。

然而依照公序良俗來說,王父當年的死,鄰居未能受到相當的懲罰。因為王一猛可以說是為父報仇。

案件在黔首間流傳開來。

人們總是喜歡快意恩仇的故事,竟然多是為王一猛拍手稱快的。又有說當初主審官定是收了鄰居賄賂,又有說鄰居有親戚在鹹陽做大官的……總之,王一猛殺得好,殺得痛快!

而這樁大案發生在帝國心臟鹹陽城的近郊,叫朝廷無法不註意。

一時間,凡是故事傳到之處,人們都在等著王一猛的判決結果。

按照律令,王一猛必死無疑。

然而難就難在,他是為父報仇。

而此時雖然還未“獨尊儒術,罷黜百家”,但是儒家“父子君臣”的觀念,自產生之時就開始影響天下了。就連秦始皇立的石碑,都有采用儒家之說,勸導婦孺男子向善的文字。

王一猛為父報仇,占了一個“孝”字。

民意裹挾之下,此案所在縣長官不敢擅斷,層層上報,直至來到了皇帝的案幾上。

此案的處置,看似只是一個案子,卻直接影響帝國的價值觀導向。

胡亥已經與群臣討論了半日,看他們彼此誰都說服不了誰。

他聽得腦仁疼,索性踱步來到了禦書房,要試一試“下一代的智慧”。

嬴嫣時年八歲,與底下幾個弟弟,都能聽懂這個案子了。

“所以,照你們看來,這王一猛的案子該怎麽判呢?”胡亥換了種更直接的語言,又道:“是殺了還是放了?是捉了關幾年還是關到老?亦或者要表彰他呢?”

嬴嫣第一個起身,義憤填膺道:“他殺了四個人,當然要殺人償命。他父親死了,兇手只被判了七年,這姓王的不服氣,應該再去告他呀!怎麽能自己把四個人都殺了呢?”

胡亥道:“你說得很對。可是這王一猛上告過多次,都沒有回信。他本是不識字的,狀子都是找人代寫的。最後無法才離家去習武了。”

“為什麽會沒有回信呢?縣長不管事兒嗎?”嬴嫣疑惑又氣憤道。

胡亥“唔”了一聲,道:“原因有很多種,可能是當年的縣長的確不管事兒。也可能是王一猛找人寫的狀子,裏面內容寫錯了。十年一過,又經戰亂,已無法查證。”

嬴嫣氣得踢了一腳案幾,低聲怒道:“這都是什麽破事兒啊!可氣死我啦!”

胡亥安撫得摸了摸她的腦袋,又看向剩下的眾皇孫。

嬴祺與嬴禎死死低著頭,生怕被看到。

嬴祚第二個起身,道:“王一猛殺人犯了國法,按律當斬。但他是為父親報仇,是個大孝子,死後應該表彰。”

嬴嫣“啊”了一聲,“這法子我怎麽就沒想到。”

以嬴祚的年紀閱歷,能想出這樣看似兩者兼得的法子來,已是不易。

胡亥淡聲道:“不錯。還有誰有法子?”

嬴祚滿以為會被誇獎,誰知被這樣輕輕放過了,他有點失望得坐下去。

嬴祺與嬴禎恨不能鉆到地底下去。

“拓曼?”胡亥鼓勵性得望向了一直安靜聽著的拓曼。

拓曼起身,顯是早已想好了,脆生生道:“孔子曾說過,‘父之仇,弗與共戴天’;又曾說‘居父母之仇,寢苫,枕幹,不仕,弗與共天下’。父仇不共戴天,王一猛若不殺仇人,如何立於天地間?我認為應該放了他。”

父仇不共戴天。

望著拓曼黑嗔嗔的眼睛,想到單於冒頓之死,胡亥竟然心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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