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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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信如墜冰窖, 一個字音還未發出, 已被湧上來的皇帝護衛按倒在地。

“臣——冤枉!”膝蓋觸到地面, 韓信反應過來。抻長脖子望向皇帝, 他高聲叫道:“陛下!此中必有誤會!”

皇帝仍只是冷冷逼視著他。

許多紛雜的小事在他腦海中急速掠過,忽然間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韓信本就是極聰明的。

他跪在地上, 叫道:“陛下,這都是呂雉的陰謀!這是她要陷害臣!”

韓信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程度, 為了自證清白, 情急之下什麽都交待了, “這朱攀主動提議要為臣出氣,趁著會獵之時, 嚇唬呂雉一番。臣顧忌陛下在場, 再三叮嚀, 不可在會獵之時動手,一切都等呂雉回程路上再說。現在想來, 這朱攀分明已是呂雉的人——否則, 為何去歲臣入鹹陽,這朱攀忽得要臣給他信物?不正是為了今日構陷於臣嗎?”

韓信越想越有道理, 被冤枉的情緒, 叫他目眥欲裂, 恨不能即刻跟呂雉當面對質, 他勃然道:“臣以石代金,是陛下準許了的!旁人以此來攻訐臣,臣不服!那呂雉不是早就知道臣以石代金一事了嗎?卻隱忍到臣今歲入猝然發難——朱攀這步棋, 她必是從去年就已經備下了!”他越說越怒,掙紮起來,幾個侍衛幾乎按不住他,“陛下,那惡毒婦人就在近旁,臣與她當面對質!不是她死,就是臣亡!”

“你放肆!”皇帝怒喝一聲。

韓信被震得一楞——皇帝從未對他動怒過。他一時間只覺一切都是那麽不真實,像是陷在一場最恐怖的噩夢裏。

“你口中的惡毒婦人,是太子妃的母親,是皇太孫的外祖母!”皇帝聲色俱厲,再也不是那個與他坐論養生、共解連環的知己密友,“你口口聲聲說是漢王太後構陷於你,那你的人證呢?你的物證呢?你只有一張嘴!可是這朱攀、這玉佩,還有朕臂上的箭傷,卻是鐵證如山——件件都指向你!你要謀朝篡位!”

“陛下!”韓信膝蓋一軟,顫聲道:“陛下如何能將這罪名加諸臣身?”

“那你要朕怎麽想?天下膺服,唯你把持楚地,與別處不同,自成一國。漢王、淮南王按歲足額繳納稅金,只你年年送一堆石頭來。如今又出了行刺大案!你說,你若是朕,你會怎麽想?”

韓信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太遠了。

按著他的護衛個個虎背熊腰、腰挎未出鞘的重劍;上首的皇帝勃然大怒、殺意畢現;構陷他的呂雉不知所蹤,侍奉皇帝近旁的臣子卻無一人為他說話。

危矣!

他人在鹹陽,只要皇帝一句,便叫他人頭落地!

危矣!

韓信俯首,顫聲道:“陛下,臣對陛下的忠愛之心,日月可鑒,天地可證!私藏楚地稅金一事,是臣做錯了。自今而後,願以楚地所出,盡奉陛下所需!僅以臣綿薄之力,供陛下犬馬之驅!”

不知哪句話觸動了衷腸,他竟不能自抑得滾下淚來。

胡亥似乎也被他的情緒感染了,長嘆一聲,痛心疾首道:“你的心,朕如何不知?終究是你平素行事不知收斂,招了人恨,惹出這場禍事來。朕縱然有心救你,無奈國法家規,不能輕縱。”

韓信一時自悲處境,一時深恨呂雉,一時又怨皇帝不信,千言萬語堆到胸口,堵得一顆心脹得要炸。

胡亥也哽咽了,疲憊道:“你放心,是非曲直,朕必讓司馬欣去查個明白。若果然與你無礙,你便算是躲過一劫,自今而後把從前爭強驕縱的性子都改了。若此事與你有涉,朕豈不傷心?也便無意保你了。”

他低聲嘆道,“朕從前與你誇口,說古來君王多寂寞,偏朕有你這個知己良友。看來上蒼造人,早有定數,為君者,是不許有知己的。”

胡亥別過臉去,低聲命令道:“把楚王關押起來,待之如朕上賓,只不許出入。”

“陛下……”韓信不敢置信得仰望著皇帝。

胡亥輕嘆一聲,又道:“對外只道,有刺客要來謀害楚王,你們是朕派去保護他的。”

眾護衛齊齊應喏。

若果然證明韓信無罪,皇帝此舉,這便是給韓信日後留了活路。

韓信心中一顫,胸中酸澀,不再辯白,被眾護衛圍著往外走,走到簾幕前,最後回頭望了皇帝一眼。

只見遼闊的皇帳中,皇帝一襲黑袍獨立高階之上,面色蒼白、神色淒苦,側立之姿更顯瘦削。

目光落到皇帝裹著素巾的左臂上,韓信想道,倒是忘了問,也不知他傷得怎樣了。

眾護衛已夾擠著他,湧出帳去。

俄而,長公主劉螢入帳,來為皇帝換素巾。

胡亥屏退左右。

劉螢上前,手勢輕柔,要為胡亥解開臂上素巾。

胡亥早已自己扯落——他鮮少有這樣不耐煩的時候。

劉螢手在半空僵了一僵,覷著皇帝神色,輕聲道:“既然楚王願意與漢王、淮南王一同進獻稅金,此事也算是成了。不需再動幹戈,已是萬幸。”

“跟著朱攀的那幾個怎麽樣了?”胡亥問道。

劉螢辦事素來穩妥,道:“知情人只朱攀一個,朱攀死無對證。餘下幾個人只知道跟著朱攀,並不知內情,審不出什麽來。此事楚王究竟能否定罪,端看天意。”

“天意”這個詞,可謂用得妙極了。

胡亥諷刺一笑,又道:“外面什麽動靜?”

劉螢把皇帝扯落的素巾慢慢疊好,輕聲道:“漢王太後已知楚王行刺一事,倒是還不知楚王指她構陷,如今正陪著太子妃,派人四處打聽內情呢。至於漢王劉盈與淮南王吳臣,因體力不濟,中途便回來了,都還不知道此事。”

“不要張揚。”胡亥撐住額頭,手指觸到額頭,只覺一片濕冷——原是額上沁了冷汗。

劉螢小心道:“陛下可是身體不適?”

“朕有點累了。”胡亥呢喃如夢囈,“這一仗確是贏了,朕卻如此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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