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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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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螢收斂心神, 問道:“既然是您的人知會了漢王太後——那麽, 陛下準備如何處理此事呢?”她頓了頓,深思之下,擔憂道:“漢王太後心思縝密,又多疑慮——萬一她察覺是陛下安排的人……”

胡亥笑道:“朕自然不會讓人直接去接觸呂雉。”

“哦?”劉螢思索著。

底下的內容,胡亥本可以笑而不語,就此帶過,然而若如此行事,那便是分明不欲劉螢知曉內情,顯得她成了“外人”——雖於理不錯, 卻於情不忍。

不該寒她的心。

胡亥微一沈吟,招手示意劉瑩上前, 低聲道:“朕告訴你——你可切莫外傳。”

他神秘地給出了一個名字。

“審食其。”

劉螢訝然道:“審食其是陛下的人?”

“那怎麽會?”胡亥笑道:“他與漢王太後情投意合, 怎麽會棄呂雉而奔朕?不過若論手段心計, 他較呂雉遠矣。若要漢王太後相信, 只需先讓審食其相信。而一旦審食其真的信了, 他告之漢王太後之時, 必是真心實意。呂雉自然不會疑他。”

呂雉不會懷疑審食其。因審食其的情是真的。

真情假意, 呂雉辨得出。

可惜權力場上的虛實真偽, 審食其辨不清。

劉螢想到素來精明強悍的呂雉,不防因枕邊人的真切擔憂,反倒落入了皇帝的布局之中。

情之一字,何等可怕。

劉螢默然。

“對了,”胡亥也不願讓劉螢深思此事, 轉了話題道:“鹹陽這邊的奸細查出來了。”

劉螢果然關切,道:“是誰?”

當日在龍城,冒頓截獲了兩人之間的密信,與劉螢攤牌之時,曾透露出匈奴在鹹陽城中有內應——而且那內應連東胡公主賀蘭雁曾到過鹹陽宮的事情都清楚。其身份不容小覷。

胡亥咬牙一笑,鼓著腮幫道:“內廷之中的人倒不必去說。在外竟也有幾個列侯牽涉其中,譬如張耳、張敖父子倆。他們當初事涉劉邦謀逆一案,朕不曾深究,已是寬大。誰知他們偏要一再試探,既然他們不惜命,朕也不必為他們留情了。”

當初劉邦謀逆一案不曾株連,乃是因為大秦方光覆,大局未穩,四境不平,當時胡亥的首要任務是穩定人心,安撫歸降眾人,是以將張耳等人輕輕放過。

今時不同往日,胡亥正要收拾張耳等人找不到借口,他們倒是送上門來。

胡亥又道:“這就與你從前在胡地給朕發來的消息吻合了。張耳等人之所以能與胡人搭上線上,正是有從前燕王臧荼的餘黨從中協助。”

燕王臧荼在大秦光覆後,本是駐守北境馬邑城的,結果卻與冒頓裏應外合,反叛了大秦——而後便有了劉螢入胡之事。

劉螢舒了口氣,道:“燕王臧荼的餘黨,在這次戰爭中已經全都死了。”

胡亥點頭,忽然道:“朕仿佛從前聽李甲說過,那臧荼有位貌美的孫女,流落民間,至今不知蹤跡的。”

劉螢微楞,道:“這臣倒未曾留意——那臧荼的孫女,要緊麽?”

“朕是想到東胡那位公主賀蘭雁了。”胡亥起身走動著,玩笑道:“有你和賀蘭雁在前,誰還敢小覷女子呢?”

話雖如此,然而亂世之中,那臧荼的孫女多半已香消玉損,胡亥也並非認真要把人揪出來,不過是談到此處,隨口一語罷了。

“至於楚地稅金一事……”胡亥舒展著筋骨,道:“陪朕到外面走走——整日坐在殿中,實在悶氣。”

劉螢抿嘴一笑,跟隨在他身後。

皇帝與長公主步上廊橋,眾侍從遙遙跟隨。

胡亥放緩腳步,等劉螢跟上來,與她並肩而行。

劉螢註意到這細節,心中一暖,跟著卻又是一酸。

“朕這話不曾告訴過旁人。”胡亥俯視著大大小小的宮殿,輕聲道:“朕還沒想好,要拿韓信如何是好。”

劉螢柔聲道:“不管陛下如何待他,總是為了天下。”

胡亥像是對劉螢傾訴,又像是借機理清自己的思緒,道:“他原是極好的將軍,著眼全局的能力,猶在蒙鹽之上。這次對匈奴作戰,朕借著眾諸侯王入鹹陽覲見的由頭,把韓信留在了身邊,沒有放他回去——也沒有讓他上戰場。”

楚地勢大,胡亥不可能再把天下兵權交付韓信之手。

胡亥道:“朕留他……”

胡亥留韓信,用的是“需要韓信在身邊,出謀劃策,坐鎮鹹陽”的理由。

但凡韓信在鹹陽,胡亥一定留他同食同宿、同出同入,親密無間,又給足了體面尊重。

不只是外人眼中看來,就連皇帝貼身侍者看來,都覺得楚王韓信乃是天子第一信臣。

如今對匈奴的大戰告捷,“坐鎮鹹陽、出謀劃策”的楚王韓信又立了大功——可他已是楚王,封無可封。

胡亥道:“朕實在不知該如何嘉獎他了。”

劉螢聞言,心中一動,忽然低聲道:“也許楚王想要的,並不是陛下的封賞呢?”

“哦?”

“也許對於楚王殿下來說,能與陛下同食同宿、同出同入,已是最好的獎賞了。”劉螢垂著睫毛,柔聲細語。

胡亥失笑道:“朕倒沒有這麽自戀……”他聲音漸低,把劉螢的話聽進去後,略加思索,忽覺此中有深意。

劉螢道:“不知楚王殿下這次離開鹹陽、與陛下作別之時,是何等情態?”

“其時捷報頻傳,他志得意滿。”胡亥無奈一笑,道:“簡直是有幾分囂張了。”

“楚王之囂張,正是他天真難得之處。”劉螢一語中的。

韓信的不加掩飾,正是他心中坦蕩的證明。

胡亥點頭,笑意仍帶著幾分無奈,道:“朕信他。”說到韓信的脾氣,他的語氣簡直有幾分溫軟了,“他的忠心,朕很明白。”

他從來不認為韓信會主動起反叛之心。

“但是……”胡亥揉了揉額角,道:“他這脾氣讓朕很頭痛吶。譬如這稅金的事情,朕當時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陪他泡溫泉了。這才叫他同意與朕作戲。”

劉螢微笑道:“陛下不是已經有了漢王太後這根繩子來捆住楚王殿下麽?”

胡亥嘆道:“只一根繩子,恐怕不夠結實吶。”

劉螢聽出來了,抿嘴一笑,道:“陛下口口聲聲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其實早已想清楚了。”

對於楚王韓信,最佳的辦法,當然是籠絡住,甚至是哄著,借著呂雉等人的力道,一點一點分了權柄,收服下來。

然而皇帝雖然理智知道該當如此,卻畢竟也是人,難免會有想要把韓信這不分場合亂囂張的家夥吊起來抽一頓的沖動。

所以皇帝這番“不知該拿韓信如何是好”的傾訴,看似是尋求建議,其實不過是抱怨下,紓解情緒。

胡亥莞爾一笑,道:“罷了罷了,這些話,朕也就還能同你說說——否則,還能跟誰說呢?煩不煩的,都請你擔待聽著。”

劉螢笑道:“陛下說笑了。”

胡亥忽然又道:“說到此處,朕還真有一樁事情,除了你,不知該向何人說了。”

劉螢忙問道:“何事?”

胡亥面上浮現一層陰雲,與方才提到韓信時無奈帶笑的語氣不同,轉而低沈起來,“太子泩的事情,你想必也聽說了?”

劉螢心中咯噔一下,謹慎道:“臣剛回鹹陽,雖略有耳聞,卻並不十分知道。”

胡亥自嘲一笑,道:“你何必為朕遮掩?”他嘆道:“沒想到朕有光覆天下的宏願,卻教不好自己這唯一的兒子。”

劉螢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胡亥頓了頓,又道:“朕固然是一國之君,政務繁忙。然而朕政務上的繁忙,絕不是朕推卸作為父親責任的理由。”

他垂眸道:“朕作為一個父親,的確有忽視太子泩之處,使得他成了今日的模樣。”

劉螢輕聲道:“好在皇太孫還小……”

胡亥道:“這正是朕擔心之處。當初太子泩也是小,朕沒能及時教育好他,雖然為他擇了名師,卻並非帝王之師。況且太子泩生母早亡,朕也顧不到他,待他長成,已是敏感脆弱的性子,如何能擔起天下大任?”

劉螢也只能輕輕嘆氣。

胡亥又道:“朕看拓曼就被你教的很好。”他攥緊了雙手,自失一笑,道:“說來叫人笑,朕富有天下,乾綱獨斷,每日裏要做的決定,不下百件。可是因有太子泩一事在前,朕對教育孩子,可真是沒有信心。”

劉螢低聲安慰道:“太子妃溫厚仁和,定能撫育皇孫們茁壯長大。”

“茁壯長大?”胡亥念著這四個字,道:“他們若是農人之子,只茁壯長大便盡夠了。可皇太孫是要繼承天下的,只是茁壯長大,怎麽能夠?如此多的事情要做,朕就是能活到百歲,也做不完的。後繼無人,多麽可悲。”

他轉向劉螢,又重覆了一遍,道:“你把拓曼教的很好。”

劉螢道:“拓曼這麽小,又能看出什麽?”

“這麽說,你不願意?”胡亥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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