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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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離河城最後的半日路途上, 劉螢等人遇到了好幾撥狼狽退下來的匈奴軍隊。

好在劉螢等人對於地形異常熟悉, 又早有準備, 而匈奴敗軍逃命後撤途中也無暇他故,於是劉螢等人得以相機避開,並最終抵達了河城。

冬日的河城,低矮的胸墻上已經插滿了黑色的大秦旗幟。

秦人已經攻占了這座城池,並將它變成了繼續北進的據點,一下子將後勤補給縮短了千裏。

“敢問前來者,可是大秦廣陵侯劉螢?”城下有一黑袍小將恭候多時, 見一眾女子胡服胡發策馬前來,立時領兵上前詢問。

在前的女奴叫道:“正是我家主人!”

那黑袍小將四顧一望,抱拳恭敬道:“大秦廣陵侯何在?”

劉螢分開眾女,沖到列前, 勒馬持韁, 啞聲道:“大秦廣陵侯劉螢在此。”

那黑袍小將把她一望,心中一楞, 萬沒料到能臥在匈奴單於身畔五年、從龍城殺出來的廣陵侯, 會是這樣柔美的一位女子。

然而只見這廣陵侯身披暖陽光輝,神色凜然,自有一番叫人不敢逼視的氣勢。

他斂容低眉, 不敢再看,朗聲道:“末將蘇離,乃驃騎將軍李甲麾下都尉,奉陛下之命, 於河城外恭迎廣陵侯歸來!請隨末將入城。”

城門緩緩放下來。

劉螢對蘇離道:“城中可有醫師?我們長途奔襲而來,我丈夫與孩子都病了傷了,麾下眾人也需休整。”

蘇離心中一跳——廣陵侯的丈夫,不就是匈奴單於冒頓嗎?

他目光落在馬隊中間那被綁在馬背上生死不知的男子背上——難道這就是冒頓?

蘇離忙道:“李將軍都想到了,早已備下良醫。”

甫一入城,果然便有早就準備的太醫上前,將冒頓、拓曼等人接去看診救治。

李甲得到消息,忙與夏臨淵一同來迎接劉螢。

李甲、夏臨淵與劉螢三人都是當初跟隨皇帝流亡海外的信臣,當初一同死裏逃生的一幕幕還歷歷在目,眨眼間已是滄海桑田。

不需要言語,多少經歷,都寫在彼此染過風霜的臉上和那不再澄澈的眸中。

劉螢不及敘舊,當先走入堂屋,站在懸掛的輿圖前,指著蒲奴河向北,直到龍城,道:“匈奴的單於冒頓,被我帶來了,受傷昏迷。匈奴如今群雄無主,多半會以龍城為尊——如今,匈奴的左賢王胡圖與冒頓的長子稽粥,正坐鎮龍城。”

李甲忙道:“既然冒頓在我們手中,那我們可以立時發布冒頓已死的消息,以此策動鮮卑、烏桓等地的東胡王餘部起事,也動搖匈奴軍心。”

想到生死未蔔的冒頓,劉螢眉眼低垂了一瞬。

李甲等著她的決斷。

劉螢輕聲道:“可。”

於是李甲招來部下,立時便將匈奴單於的訃告宣揚出去。

劉螢接連幾日都在騎馬狂奔趕路,忽然落地行走,雙腿發顫,此時站在輿圖下,時刻一久,竟覺支持不住。

她緩緩坐倒在輿圖下。

“阿螢姐姐!”李甲嚇了一跳,忙去扶她,又要叫太醫。

劉螢疲憊擺手,道:“我歇一會兒就好了。”又道:“陛下的最新指令是什麽?”

李甲道:“陛下最新的指令,就是叫我們一定把你平安接回來——還有你的家人。”

劉螢心中一跳,喃喃道:“我的……家人麽?”

李甲已經了解冒頓重傷、拓曼高燒的情況,忙道:“陛下特意叫宮中的太醫跟隨了我們軍隊,就是為了保障你的安全。”

劉螢閉了閉眼睛,似乎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而是問道:“陛下要如何用兵呢?”

李甲道:“就如你所見的,我作為先鋒軍,接到你之後,派人將你送回鹹陽,而後我就領兵直插龍城。在我後面,大將軍蒙鹽在雲中郡坐鎮,率領大軍隨後而至。”他指著輿圖,還要展開詳細說。

“送我回鹹陽?”劉螢截口打斷。

李甲微微一楞,道:“這是陛下的意思……”

“我不回去。”劉螢堅定道:“若論對胡地的熟悉,軍中無人能超過我。我是剛從龍城出來的,城裏什麽情況,我比你們更清楚。你既然想要直插龍城,那麽就不該在這個時候,把我送回鹹陽。”

“可是陛下……”

“陛下一定會答應我的請求。”

“就聽廣陵侯的。”夏臨淵小聲道:“我這邊都寫下來了,等奏章送到陛下面前,總要三五日後了。萬一陛下不許,咱們到時候再把廣陵侯送回去也不遲吶。”

劉螢神色漠然。

李甲覷著劉螢神色,笑道:“阿螢姐姐能從龍城殺出來,你的來去,豈是我和抱鶴真人所能左右的?當初你要入胡地,陛下攔不住你;如今你不想回鹹陽,陛下自然也不能勉強你。我們都聽你的。”

“好。”劉螢啞聲道,接過李甲奉來的熱湯,飲了兩口,覆又指著輿圖,細細講說起前往龍城的道路該如何行進,龍城內的防衛又是什麽樣子的,以及匈奴目前的兵力分布等等。

直到入夜時分,這場商議才臨近尾聲。

太醫來匯報情況,“廣陵侯兒子高燒已退,應無大礙。不過廣陵侯的夫君……這個,受傷過重,失血過多,能堅持到如今不死,已是殊為罕見,然而陽壽已盡,若用溫補之藥,還可敷衍數日,但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神志不清。若用猛藥,則能有回光返照的片刻,然而藥力剛猛,乃是催命的符咒——還請廣陵侯定奪。”

劉螢從紛亂殘酷的排兵布陣中回過神來,視線虛虛落在半空中,楞了片刻,低聲道:“小兒幾時能醒?”

太醫道:“今晚用了藥,發了汗,沈沈睡上一覺,明早便該醒了。”

“好。”劉螢咬緊牙關,半響道:“待小兒醒後,便讓我的夫君也醒來。”她目含悲憫,唏噓道:“讓他們父子見這最後一面。”

李甲與夏臨淵都不好開口說話。

偌大的屋子裏,一時肅靜下來。

劉螢手臂撐著案幾,借力站起來,道:“今日先到這裏。”她搖搖晃晃走出去,因雙腿發顫,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然而直到她走出李甲於夏臨淵的視線,她的脊背都是挺直的,像被大雪覆壓的青竹。

劉螢守著拓曼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陽光照在雪地上,光線反射入屋內,映得一室雪亮。

拓曼揉著眼睛醒過來。

他那消瘦了的小臉上終於又恢覆了健康的紅潤,而不再是駭人的燒紅。

“娘,屋子裏好亮吶。”拓曼奶聲奶氣道,任由母親瘋狂親吻他,又道:“我們這是在哪裏呀?”

忽然之間,生病之前在湖邊看到的一幕幕湧入腦海,拓曼道:“娘,我做了個噩夢,夢到父親和你飛到了天上——父親呢?”

“走,娘帶你去見你的父親。”

冒頓醒過來的時候,只覺渾身上下無處不痛,而最痛的卻是右胸口——那裏三枚短箭直直紮在肉裏。

太醫沒有給冒頓拔箭,這種情況下拔箭,等於是要冒頓的命。

冒頓感到他渾身的力氣都在流失,就像是抓在手中的水一樣。

他要死了麽?

餘光中望見榻邊的一角衣裳。

冒頓拼盡全力才能轉動脖頸望去——是閼氏!

她抱著他們的孩子,正站在榻邊,垂眸凝視著他。

“你……”冒頓徹底清醒過來,他望著屋裏的陳設,道:“你把我帶回了秦國?”

劉螢道:“我們在河城。”

冒頓舒了口氣,還在匈奴的地方。

劉螢又道:“河城已經屬於秦國了。”

冒頓大為驚怒。

劉螢輕輕在榻邊坐下來,垂眸望著冒頓,道:“你說叫我別騙你。從前的事情,我不得不騙你。至少我能讓你死得明白。”

冒頓喉嚨中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劉螢道:“秦國的軍隊已經占領了河城,還將在我的帶領下,前往龍城。我身邊的女奴蘭雁的確沒有死,她是東胡王的公主,聯合了鮮卑與烏桓的餘部,只要你一死,鮮卑與烏桓便會出兵助秦。”

冒頓道:“你負了我。”

“談不上。”劉螢淡聲道:“你我之間,原不是普通夫妻的關系。我們之間是一場戰爭,而你輕視了你的對手,所以你輸了。”

冒頓一口氣喘不上來,被卡得直翻白眼。

劉螢抱緊了懷中拓曼,柔聲道:“孩子,你要記住,永遠不要輕視你的對手——尤其當她是一個女人的時候。”

拓曼抓緊了母親的胳膊,不安而又緊張。

冒頓緩過一口氣來,嘶聲對兒子道:“拓曼!你記住,你的母親殺了你的父親!而你,原本該是草原的王!等你長大了,為你的父親覆仇!奪回屬於你的一切!”

拓曼呆呆望著呼吸急促的父親——他看起來那樣虛弱,再也不是那個射狼射虎的英雄了。

劉螢並沒有捂住兒子的耳朵,而是任由冒頓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她抱著拓曼,在已經沒了呼吸的冒頓身邊靜靜坐了片刻,垂眸凝視著他英俊的面容,忽然輕輕笑了一笑,就像是當日初遇一般。

她領著拓曼走出屋門。

等在外面的女奴勸道:“閼氏何必讓拓曼聽到這些話呢?”

“我現在能堵住他的耳朵,卻不能一輩子都堵著他的耳朵。”劉螢遙望著片片飄落的雪花,牽著拓曼溫暖的小手,淡聲道:“這些話,他將來遲早都會聽到的。”

她牽著兒子,走入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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