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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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最初刺骨的寒風後, 隨著馳騁, 胡亥感到身體逐漸暖和起來。

為了禦寒,他上馬前喝了一小口酒。

那酒順著食道滑入胃中,像是燃燒了的冰, 由內而外烘烤著他的身軀。

胡亥沿著渭水之畔開闊的河岸疾馳,獵獵風聲中, 只見兩側景色飛快倒退,而他像是要禦馬飛去。

剎那之間,所有的政務俗事都離他遠去了。

天地之間唯餘自在逍遙。

這種輕快的情緒似曾相識。

耳畔似乎響起那女孩清脆的笑聲,她叫道:“來追我呀!你可真慢!”

她扭身策馬, 向著金子般的夕陽馳去,漸漸融入那萬丈金光之中。

夕陽忽而一沈。

金光連同那道馬上的倩影一同, 倏忽盡收,唯餘漫天霞光。

胡亥勒馬四顧,滿心茫然。

“陛下?”李甲追上來,見皇帝駐馬河畔, 由衷讚道:“陛下您方才這一段路,騎得可真漂亮!”

胡亥卻道:“天晚了, 明日再來。”頓了頓,又喃喃道:“漂亮麽?漂亮啊。”

“我美麽?”

“你為什麽不說話?我不美麽?”

“我比劉螢美麽?我比李婧美麽?我是你眼中最美的嗎?”

縱馬過後, 胡亥渾身放汗。

冬天的風似乎都暖了。

胡亥垂頭坐在馬上, 任由駿馬慢吞吞馱著他往回走著。

他偶爾擡眸望一眼天際。

遲了十餘載,隔了山與海,他輕輕在心中道:你比晚霞更美麗。

胡亥原本以為自己今夜會失眠, 誰知道一天勞累過後,一挨枕頭就睡得人事不知,直到天色微明之時被侍者叫起。

胡亥睜眼就起床穿戴,道:“怎得叫遲了?馮劫人呢?”

侍者小心道:“陛下睡得沈了。”……叫不醒啊!

又道:“右相在章臺殿候著呢,也才剛到。”

“你這是胡說。”胡亥哼笑道:“馮劫的性子朕還不知道?朕跟他說的是五更,他就絕對不會拖到五更一刻。”

馮劫果然早已在等候了。

他不是自己在等,還帶了一個叫崔茂的屬官。

“這就是你跟朕說的大農學家崔茂?”胡亥笑著打量那崔茂,見是個黧黑瘦削的漢子,臉與手露出來的肌膚頗為粗糙,然而站姿行禮都是貴族做派。

馮劫道:“就是這位崔茂。”

崔茂躬身道:“小臣不敢當此稱呼,不過是在我父郡內研究過幾年如何種田。”

胡亥笑道:“家學淵源,你父親崔源管轄的上郡乃是多風幹旱之所,然而糧食產出絲毫不弱於南方大郡,聽說你在裏面出了很大的力啊。朕找你來,就是想向你學習學習這種田之法,聽右相說,你發明了新的耕種之法?”

“發明不敢說。”崔茂道:“只是此法一直沒能推行開而已。”

胡亥坐定,請崔茂也坐了,道:“詳細說說。”

崔茂也不謙讓,道:“小臣已經聽說了朝廷試行的‘代田法’種植,此法畝產能增加十石,但是受限於民間少牛、鐵器不合用等原因,實際很難在黔首中推行開來。而小臣要陳述的法子,若用上等田來耕作,十畝所產,可供耕種者二十六年之食用。”

胡亥一聽,精神大振。

馮劫卻道:“崔茂,陛下面前,說話需謹慎些。”

對皇帝做承諾,要越謹慎越好,做好了固然有功勞,但若是一旦做不到,後果可大可小。

崔茂板著臉,道:“不敢對陛下口出狂言。”他細細道:“小臣所用,乃是淺坑播種之法。地中分出長一尺、寬五寸的格子來,在這格子裏挖一個六寸寬、六寸深的小坑,此為一區。一畝地可得三千八百四十個小坑,每坑撒種子二十粒,上面再撒上用泥攪拌均勻的糞肥。如此每坑可產三升谷物,每畝地可得谷物一百石,十畝地,就是一千石。臣並無誇大之處。”

胡亥聽得入神,一面在心中做著計算。

崔茂又道:“當然,小臣所計,乃是良田沃土。如果是中下等的土地,那麽坑就要大一些,間隔也要大一些,如此一來,每畝地的谷物產出也會有所下降。”

農田民生之事,每日不知要在胡亥心中過多少次。

胡亥一聽,便知道關鍵,笑道:“你這法子,土地是否肥美還在其次,關鍵是省水。你這法子不用牛耕,也不用大量的水,只要定點澆灌在坑裏就可以,難怪你父親管理的上郡明明是幹旱之所,卻產糧頗多。”又笑道:“你有這好法子,怎麽到如今從才上報?若不是朕與右相參詳各郡糧食產量,召見你們挨個問話,朕還不知有你這等人才。”

崔茂垂頭道:“種糧乃是大事,小臣不敢貿然進言,先在一郡之內嘗試,果然可行,才敢上報朝廷。”

這道理胡亥比崔茂更懂。

他實在是高興,對馮劫道:“把咱們的大農學家留下來,現在鹹陽城郊外與北邊邊境屯田試行,看看來年的產出,再擇幾個郡試著推行。”

馮劫一一答應。

崔茂始終垂頭聽著,不喜不悲、不驕不躁,只皸裂的手指絞在一起,洩露了初次面聖的緊張。

胡亥閑話家常似的,對崔茂笑道:“你父親是上郡郡守,你也是允文允武——朕記得你原來在王離、章邯手下都帶過兵的。等到光覆大秦之戰,你輔佐楚王韓信,也立了不小的戰功,怎麽轉頭去種田了?”

崔茂平直道:“小臣原認為以戰止戰,能還天下太平。然而等到戰亂消弭,小臣隨父親上任,恰逢上郡大旱,赤地千裏,荒年顆粒無收,民不聊生、易子而食,小臣才知,再沒有比田地更重要的。”

胡亥感嘆道:“朕要謝謝崔郡守,教養出你這樣的好兒子,是朝廷之幸、黔首之幸吶。”又道:“若是朝廷的官吏、貴族的子弟,都能像你這般懷有仁心,那便盛世可期了。”

崔茂黧黑的臉上透出暗紅來。

胡亥溫和道:“崔茂,你若有什麽需要的物件人手,盡管開口。”

崔茂道:“小臣得親自去看看城郊的田地如何。”

胡亥笑道:“一看就是實幹派——去,剛好老丞相李斯在郊外的莊子上休養,論起來,你父親崔源還是李斯的學生,你也算是替父親去拜訪一趟老師。”

崔茂答應著下去了。

馮劫道:“陛下看崔茂此人如何?”

胡亥肯定道:“是個踏實幹事兒的。他說的這區田法,可有什麽弊端?”

馮劫道:“旁的倒沒什麽,就是麥田要在五、六月犁兩次地,要與其他作物的田地隔開。”

胡亥點頭,手肘拄在案幾上,正在思索,忽然侍者傳報丞相屬官有要事稟報。

讓那屬官上殿,卻原來是年末匈奴的使者抵達,送上了冒頓單於的信件。

在這封信中,冒頓自稱為“天所立匈奴大單於”,要求重新議定兩國的和平約定,增加了有關邊境貿易的條款。

自從兩國休戰以來,邊境民眾之間的私下交易越來越頻繁,但是始終還是私人性質的,沒有政府組織的互相通商。

而如今冒頓提出邊境貿易,更不可能是平等的協議,而是要更多地攫取大秦的利益。

屈辱的條款叫胡亥和馮劫君臣二人看得面色發青。

此時的冒頓強勢聯合了草原上的各部族,把從前的東胡王徹底打散,餘部趕到了鮮卑與烏桓山。而在西邊,他進一步,把在甘肅走廊的大月氏完全趕走了,在深入中亞的西域地區都確立了匈奴的強勢地位。

如果說現在的大秦是久病初愈、需要細細療養的年輕人,那麽匈奴就是身強體健、蓄勢待發的盛年男子。

避其鋒芒尚且不及,更何況是主動開戰。

右相屬官又道:“陛下,秦嘉將軍也回來了。”

“叫他入殿。”

秦嘉從南越郡跟隨尚在流亡的胡亥,跟著蒙鹽做過臥底,跟著韓信剿滅過叛亂。

確定了要對匈奴用兵之後,胡亥就將秦嘉派出去,以與冒頓單於互通禮物、覲見閼氏劉螢為名義,實地勘探胡地情形,為此後用兵打好信息戰。

秦嘉入殿,沒有廢話,直截了當先回答了最關鍵的兩個問題。

“陛下,臣等此次入胡,共計三百日。這三百日,每個士兵消耗的幹糧共計重十八石,而為了負載這些幹糧,所用的牛本身又要消耗草料二十石。然而臣等此次以牛載物入胡地,不出百日,隨行的牛盡數死去,無一存活。剩下的十二石幹糧對於士卒來說,攜帶著實艱難。”

胡亥和馮劫都面色沈重聽秦嘉總結的難點。

秦嘉又道:“這是第一大難點。此外胡地冬日酷寒,咱們的人行軍過程中,絕對不可能攜帶足夠多用來取暖的燃料。所以即使咱們用兵入胡,只要一到冬日,就再也沒法深入了。”

馮劫眉頭深皺。

胡亥沈聲道:“所以說,對匈奴用兵,一定要輕裝上陣、迅速打擊。”

“陛下所言極是。”秦嘉道:“這次雖然有墨侯的指南車,臣等還是一度迷失了方向,若不是廣陵侯的人尋來,恐怕也要有不小的損失。”

胡亥道:“以你的預計,我朝士卒能在胡地支持多久愛?”

秦嘉抿緊嘴唇,小心再小心,道:“最多不過一百日。”

也就是說在現有條件下,哪怕集結了全國的力量,大秦的士卒入胡地,也只能進行不超過三個月的作戰。

超過三個月,後勤線就會崩潰。

而如果其中橫跨了冬季,那麽不用匈奴人動手,胡地的酷寒就能把一切人力摧毀。

胡亥喃喃道:“要是有駱駝就好了……”

“什麽?”秦嘉一時沒聽清。

牛作為運輸負重的工具,在中原很方便,但是在極寒極熱的地方,就遠不如駱駝了。

胡亥捏著鼻梁醒神,從天沒亮就起來見人,到現在稍微有點犯困了。

“沒什麽,朕說你這一趟辛苦了。”胡亥道:“可是不能休息,李甲那邊的騎兵營還等著你帶人回來操練呢。”頓了頓,問道:“廣陵侯可有話捎回來?”

秦嘉道:“說是年末會有使者把她的信件呈給陛下,倒是沒給小臣口信。”

胡亥點頭,道:“她與孩子可還好?”

秦嘉舔了舔嘴唇。

胡亥看在眼裏,道:“直說就是,不要有所顧忌。”

秦嘉實話實說道:“據小臣看,廣陵侯母子都挺好的。那單於雖然於政務上蠻橫不講理,侵奪我朝領土,擄掠我朝民眾,甚至對他自己的女人都像對馬牛一般——但是對廣陵侯母子卻頗為……頗為……”他似乎想找一個比較中性的詞,卻一時卡了殼。

“頗好。”胡亥給他補全了。

“是……”秦嘉方才說起用兵後勤頭頭是道,可是此刻關於劉螢的幾句話,卻汗水都下來了,“是……不過、不過據說廣陵侯初入胡地之時,也吃了不少苦頭,慢慢才好起來的。而且廣陵侯在胡地聲望也高,那些女奴提起新閼氏,都是交口稱讚。廣陵侯還教她們養蠶織布,還學會了騎馬射箭,她們說,新閼氏比胡人還更像胡人呢……”他猛地捂住嘴。

胡亥倒是沒什麽反應,淡聲道:“單於待她們母子倆好就好。”

秦嘉訕訕不敢言。

對於廣陵侯與皇帝的關系,眾人心中都各有猜想。

而秦嘉是從南越郡就跟隨皇帝的,那時候陪伴在皇帝身邊的,正是劉螢蒙鹽等人。

以秦嘉的視角看來,這廣陵侯與皇帝之間,的確有幾分不同尋常的情誼。

這也正是秦嘉此時說起廣陵侯,磕磕絆絆,瞻前顧後的原因。

誰知道哪句話就踩在皇帝的禁忌點上了呢?

連馮劫都低頭不語。

胡亥把兩人小心翼翼的模樣盡收眼底,道:“秦嘉你先去李甲那邊,他正等著你呢。”

“喏。”秦嘉忙答應著退下了。

馮劫猶豫了一下,道:“陛下,形勢如此,要不咱們反攻匈奴一事,推後幾年?等咱們兵精馬壯了……”

胡亥道:“再等,就不是幾年,而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了。如果要打匈奴,現在是越快越好,趁著冒頓建立的體系還沒有穩固下來。他與朕同歲,不像朕仰賴先帝蔭蔽,匈奴是自他開始,才有了這統一的首領——也不過十餘年。朕就不信偌大的匈奴,會是鐵板一塊。”

馮劫道:“陛下的意思是說……”

胡亥並沒有詳細解釋,轉而道:“廣陵侯生在大秦、長在大秦、習我大秦文字、流我大秦熱血,就算她的騎射學得再精,就算在旁人眼中她比真的胡人更像胡人,可是朕知道,她骨子裏仍是秦人。”

“朕答應她五年,就是五年。”

遙遠的匈奴龍城,正是冬季大聚會之時。

單於冒頓召集眾部族的首領,齊聚龍城,祭拜日月,清點人口與牲畜數目。

呵氣成冰的冬日,一對年輕夫婦正在草原上策馬馳騁。

那年輕婦人於馬上彎弓搭箭,只見箭去如流星,洞穿了空中一對雙飛雁。

扈從上前,為她捧來落雁。

“我射中了,單於怎麽說?”劉螢笑道:“你胯下的千裏馬可要歸我了!”

她的胡語流利,又不似胡地女子般聲音粗啞,音色溫柔叫人忍不住憐惜。

冒頓笑著下馬,將馬韁遞予他的閼氏。

劉螢翻身上馬,一昂下巴,笑道:“牽馬。”

“天所立匈奴大單於”冒頓竟就在前牽馬,笑問道:“閼氏想去哪裏?”

鹹陽。

那座城池的名字驟然劃過心間。

“怎麽?”冒頓回頭望她。

劉螢彎腰下去,極近得望著冒頓的眼睛,她柔軟的手指刮著他發青的胡茬,低低道:“我想去你心裏。”

冒頓猝不及防,竟然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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