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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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才離開, 蒙鹽就殺過來。

正是皇帝對李婧的造訪, 讓蒙鹽意識到, 難道李婧對他的回避,是因為皇帝分權制衡之下, 不得已而為之?

然而蒙鹽是註定要失望的。

“你腦袋裏在想什麽?”李婧把他關在大門外, 隔著門板道:“陛下是來勸我嫁給你的。”

“陛下勸你嫁給我?”

“是啊, ”李婧輕快道:“但是我不樂意。”

蒙鹽再次受到打擊,沈默半晌,道:“打擾了。”似乎要走。

李婧屏息立在門後,以為他已經走了,將門推開一條縫,卻見蒙鹽神魂落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見門開了, 蒙鹽擡起憔悴的臉,直直問道:“你不嫁給我, 卻要嫁給誰?”

“要你管。”李婧道:“我不嫁人不行麽?”

“不嫁人?”蒙鹽驚愕道:“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你為什麽不嫁人?”

李婧叫道:“那你為什麽又要成親?”

蒙鹽道:“我早已跟你解釋過了……”

“停!”李婧道:“我不是問你為什麽要和小方氏成親, 而是在問,為什麽你們覺得成親就是自然應當的事情,而我不成親就是大逆不道、特立獨行。”

蒙鹽楞住。

李婧道:“你可以選擇成親,我也可以選擇不成親。我不想要成親,就不成親。不管是你來問,還是什麽阿貓阿狗來問,我都是一句話:我是不嫁人的。我不要生育子女,然後一心都撲在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家夥身上;我不要主持中饋,整天跟柴米油鹽打交道、在迎來送往上花功夫;我覺得那些都沒勁, 沒勁透了!”

蒙鹽沈默片刻,似乎是認真思考過後,道:“我從來不知道你是這麽想的。”他望著李婧的眼睛,誠懇道:“你不喜歡孩子,我們就不要孩子,反正還有阿南。你不喜歡處理雜務,那就都由我來處理。如果這樣,你還是不肯嫁我,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打動你這鐵石心腸的人了。”他幾乎是要落淚了。

李婧眼睛裏也汪著淚水。

兩人透過打開的那一道門縫望著彼此含淚的眼。

蒙鹽忽然叫了一聲,“李婧!”他像是忍不住要擠開門沖進來。

“嘭!”的一聲,李婧把門徹底闔上了。

“你走。”

蒙鹽聽到李婧的聲音,斷然的、絕情的。

背靠在門上,耳聽著蒙鹽上馬離去的聲響,李婧一閉眼睛,兩滴淚落下來。

她橫臂狠狠抹去眼淚,大步往院子裏走去。

她從來不想成為誰的妻子。

可是也許曾有過某個瞬間,她覺得跟蒙鹽過一輩子,似乎也不壞。

可惜,那是太久以前了。

可惜,她還是太冷靜了。

皇帝說他不忍心,說只要她願意嫁,他就可以成全。

可是皇帝也說,他就快要後悔了。

自祖父而今,三世基業,遍布朝野的門生故舊,李氏一門,隆寵已極。

蒙鹽手掌天下三十郡兵馬節制之權。

她能做指南車、能造紙、甚至也許還能做出皇帝所說的火藥火器。

她相信皇帝的寬厚與仁慈。

可是她不敢拿全族來賭。

絕對沒有比讓皇帝感到後悔更危險的事情。

等到某天,當陛下意識到他的寬仁竟然釀就了一個天大的錯誤,當皇帝決心消除這個錯誤……

李婧走到池塘邊,彎腰細細看那新晾幹的、整齊而又粗糙的紙張,她眉心的痣鮮紅如血,她哭過的眼圈透著紅意。

可是她的目光冷靜而又洞察,一如十餘年前。

彼時還只有十五歲的李婧,以笛聲引誘皇帝的愛犬,勾出皇帝,向他陳情,調回小叔父李甲。

那一次,十五歲的李婧成功了。

這一次,她想要的,也一定會得到。

她要不被辜負。

她要這以生命、以愛情為代價去熱愛的事業,不辜負她。

相士說她是極貴的命格,所以家人一直心存妄想。

可是他們都錯了。

她確是極貴的命格。

待到這帝王將相都化為齏粉塵土,世上千載萬載還流傳著她的名字。

在胡亥、蒙鹽接連造訪李婧院落之時,呂雉卻正與太子妃魯元母女私話。

呂雉先是讓帶來的太醫為魯元做了徹底的檢查,待得知女兒身體無礙之後,才松了口氣。

魯元笑道:“母親不用擔憂。陛下都說了,那巫蠱之事,本就是荒誕不羈的故事,只能嚇嚇人罷了,根本沒有效力的。”

呂雉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在漢地也找了法師給你除厄。”

魯元又感動又無奈,道:“若果真有用,怎麽不見陛下征召法師?”

呂雉道:“他到底是皇帝,命格硬。你自然不同。”又細問了張氏一家的下場。

魯元一一說了。

呂雉咬牙道:“倒了好!倒了好!否則我回鹹陽,也要他們好看!”又道:“那張氏的孩子,我聽說是你養著?”

魯元點頭道:“皇長孫沒了生母,也沒有旁人照顧他。我身為太子妃,是他的嫡母,自然責無旁貸。”

“傻孩子。”呂雉嘆道:“你可不要太上心了,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有嬴祚才是你該關心的。”

魯元點頭,道:“我自然最關切嬴祚。”又道:“然而陛下看重回護我,我豈能對旁的孩子不好?”

“哎,你這孩子,真是跟我從前一樣傻。”呂雉訓導道:“從前你父親在外面生下來的大兒子劉肥,我當初也是一門心思對他好,那時候還沒有你們姐弟倆,我只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般對待。結果怎麽樣?如今年紀大了,在封地不安分——不是自己肚子裏爬出來的,就是不一樣!就是禍根!”

魯元嚇了一跳,道:“大哥做什麽了?”

呂雉咬牙道:“說出來只能給你添亂。我就是拿這事兒做例子,告訴你,別看這那張氏所出,還有那倆宮人所出,現在都是軟趴趴天真可愛的孩子,等他們長大了,就是要吃你兒子血、喝你兒子肉的敵人!下起手來,比外人還要更狠些呢!”

魯元面色發白,道:“母親別嚇我,說些別的……”

呂雉知道女兒年紀還輕,恨不能把自己的感受一股腦倒給她,好叫她不要走自己走過的錯路,然而又清楚,這些錯路,旁人是攔不住她去走的。

只有等到她走過了錯路,撞得頭破血流,才會知道錯了,可是卻也晚了。

呂雉又問道:“太子如今……?”

魯元淡聲道:“只說是閉門讀書養病,已有三個多月不曾出現在人前了。”

呂雉道:“你看陛下是什麽意思?”

魯元道:“我看不出,也不想猜,我只想好好養大嫣兒和祚兒。”

呂雉點頭。

“那戚姬著實可恨。”呂雉見女兒面露不讚同之色,又道:“不過盧綰和周勃都死了,戚姬一個人帶著孩子也翻不出什麽風浪來。”

魯元一呆,道:“盧伯父去世了?是得了什麽病嗎?”

盧綰與劉邦乃是最親近的朋友,魯元幼時還曾在盧綰膝上玩耍。

呂雉淡淡道:“是啊,年紀大了,一點小病就扛不住。”

“我都不知道這事兒……”魯元感嘆道:“那伯母可還好?”

不只是盧綰一人,盧綰全家都被呂雉囚殺了。

見女兒真是絲毫不知外界事情,呂雉嘆了口氣,沈默片刻,道:“好,好著呢。等過兩年,我帶她來鹹陽見你。”

魯元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又問道:“怎麽不見弟弟來?他不是跟母親一同來鹹陽的麽?”

“他一天天的惹我生氣。”呂雉道:“我叫他在府中閉門讀書,等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再許他出來。”

太子泩就是閉門讀書養病,一閉就是三個多月。

魯元輕聲道:“母親不要太苛責弟弟,他還小……”

“小什麽?不小了!”呂雉提到劉盈就壓不住火氣,道:“陛下在他這個年紀,已經做了皇帝大開殺戒了!”

魯元驚叫道:“母親!”

呂雉也自知失言。

呂雉不知為何,近來時常會覺得一陣熱潮上湧,壓不住的心煩氣躁。

她自己也知道近來的火氣著實有些突兀,往常總能自持,現在竟然不比從前了。

呂雉深吸一口氣,轉了話題,問道:“你葵水正常麽?”

魯元臉上一紅,道:“挺好的。”望著母親,忽然也問道:“母親您呢?”

呂雉似有些憂愁,道:“你宮中有看婦人病的太醫麽?”

“母親怎麽了?”

呂雉道:“我葵水已有兩月未至……”然而她不能確定究竟是到了歲月,還是、還是、竟然懷了身孕。

她召見的太醫,都是吞吞吐吐,只說時日尚短,看不分明。

魯元最開始還沒明白過來,待見母親神色不對,轉念一想,大驚失色,掩唇道:“母親,您、您……您與……”

呂雉垂眸道:“這是常有的事情。”

“是誰?是我知道的人嗎?母親!”魯元惱道:“難道要我叫人出去問麽?”

呂雉嘆了口氣,道:“你認識的,是審食其。”

“父親的舍人審食其?”魯元難以置信。

這審食其原是劉邦的門客,後來劉邦放走了押送的徭役人員,在芒碭山流竄,官府抓不到劉邦,就把劉邦的妻子呂雉捉到了牢裏。

當時蕭何、曹參在外奔走,審食其在牢中陪伴呂雉。

可以說,兩人是過命的交情。

後來呂雉出逃,動蕩中,兩人再也沒有見到過,直到呂雉做了漢王太後,回到封地,故地重游,想起當初陪伴她坐牢的審食其來。

丈夫多年離心離德,已死;女兒遠在鹹陽;唯一的兒子卻只叫她生氣。

呂雉與審食其出了事兒,實在是很好預料的情況。

魯元一時不知該作何態度。

呂雉輕嘆道:“女兒,你是不到年歲不知道,這孤家寡人,著實寂寞得緊。”

魯元滿面通紅,道:“母親怎麽跟我說這等話。”又道:“萬一宮中太醫查出來,傳出去了呢?”

呂雉道:“我也是一時慌了——也未必就這樣巧。”忽然感嘆道:“陛下這麽多年來一個人,所行當真是常人所不能。”

魯元:……

魯元雖然已經生了兩個孩子,但是跟母親討論這種話題,還是感覺異常羞恥,嗯嗯啊啊敷衍著,只希望母親能盡快結束這番對話。

魯元忽然機靈了一回,道:“弟弟惹您生氣,是因為知道了這件事嗎?”

否則,母親怎麽會自爆此事給她知道。

呂雉有幾分欣慰,女兒還是長進了的。

呂雉道:“我等下把你弟弟送來,你幫我勸勸他。”

魯元舔了舔嘴唇——勸,怎麽勸?她自己還沒完全接受這事兒呢。

第一個湧上魯元腦海的念頭,便是去找陛下。

這半年多來,魯元已經習慣了出事兒找陛下——陛下什麽都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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