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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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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逼近的皇帝, 聽著他看似玩笑的問話, 韓信卻面臨著突如其來而又太過重大的抉擇。

皇帝借著壽辰之際,召集諸侯王入鹹陽。

旨意下到楚國封地時,韓信手下眾臣也各有想法,有的勸他入鹹陽不要引得皇帝猜忌,有的勸他千萬不要入鹹陽免得誤入險地。

如果推脫不來,實在太過悖逆,韓信最終選擇了來賀壽。

一路上,韓信綜合從自己的人從鹹陽傳回來的資訊,猜想過無數次皇帝要做什麽。

他所了解的皇帝, 絕不是只為了過生辰就勞動上下的人。

如此舉動, 必有其用意。

關於諸侯王的權力被限制,這一點韓信是想到過的。

只是他沒有想到,皇帝提出的範圍是如此廣闊, 而又打著北擊匈奴的旗號, 言談間更是把他拉入同一陣營。

此時此刻,如果同意皇帝的方案, 韓信感到太過肉疼——而且非常不安。

一旦把權力上交, 再想奪回來就太難了。

而如果斷然否決皇帝的方案, 那幾乎就是公然要與朝廷為敵了。

韓信沒有做過這樣的準備——他就像最初一樣,從來沒有想要主動自立的心。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連蒸騰的霧氣都稀薄。

韓信能清晰地看到——皇帝雖然是在笑著, 笑意卻未達眼底。

當此關頭,只是一瞬間的猶豫,都會毀了皇帝陛下給予他的友誼。

然而同意的話, 楚王韓信講不出來。

氣氛凝滯中,忽然間,韓信看到皇帝動了。

皇帝收斂了逼問時的威勢,黑眸中閃過一絲頑皮的笑意——就仿佛他還是那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他扭頭沖著簾外,吹了聲口哨。

剎那間,韓信渾身一寒,摔杯為號、刀斧手藏於簾後等故事湧上腦海。

他本能伸手,要擒住近在咫尺的皇帝。

卻見一道黑影沖入簾內,四蹄如飛,“噗通”一聲躍入水中。

胡亥被濺了滿頭滿臉的水花,半閉著眼睛,手忙腳亂摸著池沿上岸。

再看韓信也沒好到哪裏去,跟著胡亥倉皇上來。

君臣一齊望著在溫泉水中快活暢游的小二郎,再看彼此,相顧狼狽,不禁都大笑起來。

胡亥自取了巾布擦拭,也拋給韓信一份,咳笑道:“天下可還有比它更大膽的狗?”

韓信穿起中衣,跟隨皇帝坐在熱氣蒸騰的池邊,也笑道:“臣還以為來了刺客——正要護駕呢。”

胡亥垂著眼皮笑了笑,道:“若是朕孤身在此,說不得會有不長眼的刺客來。但是此刻有你坐鎮,宵小之輩誰還敢冒頭呢?”

君臣二人坐在岸上,看溫泉水中真狗刨式的游泳健將,又是放松又是好笑。

經了小二郎這麽一鬧,原來凝滯的氛圍蕩然無存。

胡亥是要拿下韓信,可不是要逼反韓信。

試探出韓信的態度之後,胡亥便召喚了早已等候的狗子。

胡亥蕩開一筆,不提方才的軍國大事,望著池中黑狗,懷念道:“朕剛養它的時候,它還是個這麽點大的小團子呢。”他伸手比了比長短,輕嘆道:“一眨眼,他都是十二年老狗了。”

小二郎是一直陪伴在胡亥身邊的。

韓信也笑嘆道:“是啊,臣還記得當初在黔中郡,陛下的小二郎可是遠近聞名的好毛色。”

胡亥睨他一眼,笑道:“你是想要說好色?”當初小二郎的“驍勇”可是有目共睹的。

韓信咳笑一聲,算是默認了。

胡亥望著水中游得有些累了的多年夥伴,仍是玩笑著道:“它的壽數在那裏,便是朕也無法給他續命。朕舍不得他,好在他也爭氣——前不久抖擻精神,培育了一窩狗兒子。”

韓信被“抖擻精神”這個詞逗笑了。

然而想到背後的含義,君臣兩人臉上的笑容都漸漸褪去了。

胡亥索性仰躺在岸邊,枕著手臂望天,嘆道:“新陳代謝,日升月沈,這是自然的法則,非人力所能更改。”頓了頓,一笑道:“就好比有先帝,再有朕這個二世,將來還會有三世、四世。有你這位楚王,將來自然也還有楚王二世、楚王三世……”

韓信也學著皇帝的樣子躺下來,靜聽著;然而他看似聽著皇帝的家常話,實際心思還在方才權力之爭上打轉。

表面恬淡溫和的氛圍底下,卻是暗潮洶湧。

“朕從前聽人說,說是人年紀越大,心就越軟。”胡亥歪頭望著韓信,道:“楚王以為如何?”

韓信一楞。

胡亥卻並不等他回答,而是自己先道:“朕卻並非如此。朕年輕的時候,心是很軟的,一點小事兒就要傷春悲秋半日,見不得人落難,同情心終日泛濫。”

他緩緩坐了起來,聲音低沈下去。

“可是年歲漸長,朕的心是越來越硬了。”

“朕的心,就像是一塊生鐵,這苦難險惡的人世間就是鍛造的巨錘。這把錘頭,終日不停敲擊著朕的心,把朕敲成了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胡亥凝視著韓信,道:“朕想,你大約也是這樣。”

韓信聽得入神,那種與皇帝心神相通的知己之感,再度湧起。

“否則,你怎麽做得好大將軍,怎麽做得好這楚王?”胡亥勾了勾唇角,又道:“都說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是誰又知曉‘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呢?”

“為了對得起背後的百萬士卒,為了對得起天下的千萬黔首,我們必須做鐵石心腸之人。”

不同與在鹹陽城中的皇帝,韓信是親上沙場的將軍,見識過真正血流漂杵的人間煉獄,就是此刻他中衣下的身軀上,還有大大小小五十餘處傷痕。

偶爾夜深人靜,午夜夢回,韓信也會冷汗涔出、也會徹夜難安。

“可是不必擔憂,更不必害怕。”胡亥輕聲道:“那些年輕時候的同情心也好,熱愛也罷,都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收縮在了這顆鐵心之中,變得更加沈穩,只有真正值得的時刻,才會出現。”

“陛下……”韓信開口,卻發覺自己聲音不知為何微微發啞,他頓了頓,繼續道:“陛下,臣更願意不去想。”

胡亥:……

韓信也撐著身子坐起來。

濕漉漉的黑發遮住他陰郁的雙眸,也遮去他眸中情緒。

“不過聽陛下講來,臣今後恐怕便能睡得安穩些了。”韓信舒了口氣,舔了舔嘴唇,主動道:“陛下方才所說,要將鹽鐵收歸中央,稅收統歸中央調度一事……”

胡亥望著他。

韓信猶豫了一瞬,道:“境內稅務都是底下臣子在管理……”

屁話!

胡亥知道這是托詞,下一句便該是拖延了。

韓信可以拖,但是他胡亥可拖不起。

韓信這孫子比以前難纏多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都他媽不能從。

看來只能搬出最後的備選方案了。

胡亥“哈”的一聲,打斷了韓信接下去的話,很是自然得接口道:“正是,被小二郎這麽一攪和,朕險些忘了正事兒——剛才的話,朕還沒說完呢。”

韓信:……

韓信不忙著回答了,笑道:“願聞其詳。”

胡亥挪過去,摟著韓信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笑道:“咱倆是什麽關系?方才說的那些政策,對別人有效,對你——朕是一萬個放心,稅收也好,鹽鐵營收也罷,放在你那裏,就跟放在鹹陽城中,是一樣一樣的,何必還要萬裏迢迢運來,空耗人力物力呢?”

韓信已是聽出意思來,心頭一松,略顯喜色,道:“陛下的意思是……?”

“嗐,好我的楚王殿下,你可真是傻。”胡亥忽然換了稱呼,就像是情急之下又回到了舊時相處的模式,他比劃給韓信看,“咱倆是穿一條褲子的,這事兒——朕只是要你在前頭做個表率,舉個手讚成——難道朕還能真的收你東西不成?這就是做給吳臣那小子、還有底下百名列侯看的!”

韓信拖長了音,“哦~~~”

胡亥把事兒說得很直白,“朕也知道你那邊不寬裕,可是朕就是想補貼你——一看口袋,比你還窮呢!如今,你做個表率,等大家把稅收營收都送上來之後,朕兜裏有了錢,要補貼你也容易,你說是不是?”

韓信低頭摸著鼻子思考,眉毛卻已經喜得跳起來。

原以為又面臨忠與反的終極考驗,沒料到卻是一樁雙贏的大好事兒。

韓信看不出答應這樁交易對他有什麽害處。

皇帝用力拍著他的肩膀。

韓信囿於方才的托詞,不好一口答應,笑道:“陛下這麽說,臣就全然明白了。臣料想,這事兒就算不經過那些管賬的官兒,也無妨。”

“這麽說,你是答應了?”胡亥也笑著,雖然問著,卻是肯定的語氣。

韓信笑道:“陛下如此擡舉,臣若是還不答應,豈非不知好歹。”

胡亥肚中暗罵韓信今非昔比。

若不是動情說理的方案都落敗了,胡亥絕不會做這麽大讓步。

而這個法子,胡亥心裏清楚,即使韓信一時想不到,韓信手下的臣子卻未必想不到。

與其等將來韓信提出不來,不如他此刻挑明。

胡亥壓下這些心思,笑道:“那明日上朝,咱們君臣二人便做個千古表率!”

韓信昂然道:“喏!”

倆人情緒激昂,說話聲音也大了。

韓信應的這一聲更是響亮,驚到了上岸後趴著養神的小二郎。

“汪汪汪!”小二郎沖著韓信吠叫起來。

“不許叫!”胡亥一面斥責著,一面愛憐地揉了揉濕漉漉的狗頭,給了小二郎一個隱蔽而又讚許的眼神——叫得好!朕恨不能咬他一口呢!

韓信想到明日與皇帝合謀,騙眾諸侯王與列侯上套之事,也不禁期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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