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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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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耳的話, 蕭何不敢隱瞞, 如實匯報給皇帝。

胡亥聽完, 啞然失笑,沈思片刻,低聲道:“他很不必如此不甘。朕以一人奉天下,而非以天下奉一人。若照他所說,朕也不過是萬民之奴罷了。”

蕭何心中那被張耳問出來的倉皇漸漸褪去。

胡亥又道:“他有此語, 可見境界平平,做趙王之時, 也不過把封地作為私產, 把境內黔首作為牛馬罷了。如今削去他的王位,改封為侯爵, 才算是相宜。”他笑望著蕭何,讚許道:“若以功績而論,張耳猶在你之下。你封侯千戶, 這張耳也封千戶,倒是他占了便宜。”

蕭何忙道:“臣豈敢與他相提並論。”

胡亥微笑,知道蕭何一向謹慎小心,便也不再多言。

人活在世上,如意之事與不如意之事總是相伴而來。

政務上兵不血刃奪了張耳王權,徹底解決了北境問題, 胡亥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聽說太子從民間帶回來一位女子。

胡亥對於女子來自宮廷還是民間倒是沒有看法,但是太子泩的舉動叫他很不喜歡。

雖然如今太子妃有孕, 太子會另有人服侍,是符合禮儀的事情。

就算是呂雉在旁邊,也不好說什麽。

可是由宮裏管事的人安排下的,和由太子自己出去主動領回來的,到底不一樣。

“哦?是張伯的孫女?”胡亥聽趙高繪聲繪色講完太子這段桃色故事,得知故事另一位主人公身份,有點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太子泩大體還是守禮的,就算出宮,也是往親近人家去,去往張伯家,偶遇了適齡貌美女子,一時意動,倒也合情合理。

既然做出了事情,那張伯孫女也是正經人家的清白女兒,自然不好不給名分,也就帶回了宮中來。

趙高見皇帝面色不悅,小心笑道:“陛下,其實照臣看來,太子殿下這事兒做得還是很有擔當的——明知會惹您不悅,還是給了人家名份,總沒有委屈了張家女兒……”

“哼,你還幫他說話?”胡亥冷聲道:“他倒是沒委屈了張家女兒,但是卻叫太子妃心裏不舒服了。女兒心裏委屈,漢王後難道會不知道?”

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兒也就罷了,以太子妃的大度,未必會計較,卻偏還是張伯孫女。

張伯一家也算是救太子於危難之中過,只這情分就不比尋常。

趙高賠笑道:“其實太子殿下也知所做不妥,聽說這兩日都在給太子妃賠罪了……殿下畢竟年紀還輕,又整日跟著老師學些書本上的文章,即便是叔孫通這樣的老師,那見識也是萬萬比不上您的啊!太子殿下由他教出來,又如何能像您看得這般遠,想得這般深呢?”他感到皇帝的目光就定在自己腦門上,越發笑出褶子來,柔聲細語道:“陛下,您是最聖明的——這師父不行,可不能賴學生啊!”

胡亥失笑,道:“繞了半天,你就是要說叔孫通不行唄?”

“喲,可不敢這麽說!”趙高誇張道:“畢竟,誰做老師,都比不得陛下您吶!”

胡亥以竹簡輕敲著趙高腦袋,無奈道:“你啊!你啊!叔孫通學問是極好的,你不要整天不服氣人家。”然而他不得不承認趙高的話有道理,他是皇帝,不出意外的話,太子將來也要做皇帝,帝王心術是叔孫通不了解——即使了解也不敢教給太子的。

胡亥起身踱步,呆著臉想了想,道:“太子如今也是快做父親的人了——朕沒想到,他每日除了學習功課之外,還有閑暇去民間獵艷。倒是也到了時候,該叫他熟悉下政務了……”

於是下旨,叫太子泩半日學功課,半日跟隨他熟悉政務。

太子泩在張伯家,一時把持不住,與二丫做出事來,於情於理,都得把人領回宮中。

次日回宮,陪伴太子泩出來的蒙氏阿南特意攔著張芽。

“這次的事,是你安排的?”阿南徑直問道。

張芽還陷在事情成了的喜悅中,輕飄飄中忽然被阿南一問,沒能掩飾好第一反應,慌亂了一瞬,才道:“安排什麽?”

阿南只看著他。阿南與太子泩不同,他是局外人,早已從戲中人不夠純熟的演技中看出了端倪。

兩人都明白,張芽的第一反應已經出賣了他。

張芽忙拉住阿南,低聲急切道:“好弟弟,這事兒我也真是沒辦法——家裏丫頭心大……”

阿南道:“我先來找你問,就沒打算為難你。”

張芽松了口氣,瞅著他,小心翼翼道:“這事兒——你還沒跟殿下說?”

阿南平素看起來活泛,其實骨子裏卻繼承了方氏的正直,道:“我自然會告訴殿下。”

張芽臉上血色盡失,知道阿南是一口唾沫一個釘的性子,只得道:“好,不用你說,我自己跟殿下說——只是,如今我妹妹已經委身於殿下,就算要說,也得等我妹妹有個歸宿?”

阿南思量著,緩慢得點了點頭。

太子泩領了新人回宮,自知理虧,去跟魯元賠罪。

魯元得知消息後,是心中發悶,腹中墜墜的,不痛卻很不舒服。然而見了太子泩,魯元仍是微笑道:“殿下有什麽對不住我的?張家曾救陛下於危難之中,是您的恩人,自然也就是我的恩人。張家妹妹入宮來,既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恩人。您放心就是了。”

太子泩畢竟還是年少,根本不懂女人心思,聞言喜道:“我就說你是最懂事寬厚的——阿南還說你要生氣。二丫——就是張家妹妹,是個最質樸的民間女子,你們一定能相處得來!”

魯元微笑點頭,應付過去,送太子泩走後,臉上的笑容便漸漸落寞下去。

漢王後送來的婆子附耳道:“王後說了,您若是不喜新人……”

魯元垂眸,輕聲道:“她若果真是個質樸民間女子,倒也不必把事做絕。”她撫著自己小腹,輕嘆道:“他身邊終歸是要有別人的。且看看。”

太子泩過了太子妃這一關,卻始終忐忑於父皇的反應。

誰知道等了半天,並無申飭,反倒叫他入了預政。

從此往後,皇帝與重臣議事,他也可以在旁聽著、甚至參與議論了。

章臺殿上,左首第一的位子前又加了一個位子,這便是太子泩的所在——皇帝之下,眾臣之上。

太子泩參加預政第一日,胡亥笑著向眾臣介紹道:“諸位想必都見過朕的兒子——他一向只在學問上用心,竟是絲毫不懂這些政務上的關節,日後,還要仰賴諸君相助了。”

平心而論,太子泩敏而好學。

只在學習知識這一塊,胡亥對他還是滿意的。

太子泩與李斯馮劫等人見禮,看起來也是溫文爾雅、風度翩翩。

太子泩參與的第一樁政務,便是張耳謀反案的審理。

其實張耳一案,基本已經處理到尾聲了。

這謀反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雖然張耳一直沒有徹底臣服,甚至可以說是有反心,但是他也的確還沒露出謀反的跡象。

所謂論跡不論心,真從證據上去審理,張耳的罪名是站不穩的。

太子泩不傻,甚至還很聰慧,翻閱卷宗,便覺張耳這罪名不實,然而看看左右,李斯馮劫等人,都都是確信不疑的模樣,言辭鑿鑿在討論著該給張耳改封為什麽侯爵了。

“太子有話要說?”胡亥留意到太子泩皺起的眉頭和猶疑的目光。

太子泩卻也有謹慎的一面,初入預政,不願冒然與眾人沖撞,只道:“兒臣先聽諸位大人的見解。”

胡亥點頭,不去管他。

太子泩翻到最後,自然看到了張耳對蕭何所說的話,內心震動,“以九卿高官,也不過是推磨的奴隸——這張耳心氣眼界倒是高。”

而胡亥後來回答蕭何的話,也記錄在卷宗最後。

“朕以一人奉天下,而非以天下奉一人。”

太子泩內心溢出一絲冷笑——皇帝當真虛偽到了極點!

他環顧左右,卻見眾臣都坐在皇帝之下,一臉肅穆等待皇帝的指令。

忽然,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湧上了太子泩的腦海。

若父皇果真只是個虛偽小人——為什麽這些智多近妖的臣子們在他面前,都溫順如羔羊?

太子泩坐在底下首位,仰望著高臺上的皇帝,剝除了父子的身份再去看至高無上的皇帝——

他猶記得流落民間,寄居張伯家的日子,那時候,坐在上首的男子是如何從流亡之地殺回這寶座之上的呢?

正當盛年的男子端坐高臺,眉間有淺淺的褶皺,俯視的目光卻如兩束強光,掃來便能照見人心最深處的秘密。

太子泩對上胡亥的目光,忽然心頭驚跳,垂下眼睛,定定神才覺出手心濕滑——竟然出汗了。

“對張耳的處置,太子以為可算得宜?”到了最後,胡亥總是要考一考接班人的。

太子泩起身,舔了舔發幹的唇,各種念頭左沖右突,最後卻是道:“兒臣以為……張耳封侯,歸鹹陽,乃是適得其所。眾臣所擬,父皇所準,兒臣無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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