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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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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見皇帝只是看著他出神, 韓信先是出聲詢問,待看到皇帝露出笑容, 不知為何,忽然覺得頸後發寒。

胡亥熟視韓信良久, 真摯感嘆道:“其實朕能光覆大秦, 不墮祖宗基業,最該感激的人——便是你了!”

韓信突然被感謝, 有點不知所措, 往路旁讓了讓, 險些被腳下草木絆倒。

胡亥扶住他,懇切道:“當初朕在鹹陽送走你的時候, 局勢是多麽危急!那時候項羽已然全有天下,眾諸侯都聽命於他。劉邦雖反, 卻也不與我們同路。若不是你用兵如神, 旦夕之間平定燕趙大地, 在天下諸侯之間立住陣腳, 又如何能有後來圍項羽於垓下?朕今日恐怕已是身首異處, 更不能安立此地,與你敘舊了。”

其實這想法, 韓信也隱約有過,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皇帝也能這麽想,還當面給說出來了。

韓信舔了舔嘴唇,面對滿懷感激的皇帝, 忽然為自己曾有過這些想法感到羞愧。

韓信垂首道:“陛下言重了。其實……若非有陛下在鹹陽,督促蕭少府等人籌措軍糧、征集兵丁,臣赤手空拳,又如何能打勝仗?若非陛下運籌帷幄,早伏蒙鹽於項羽帳下,臣又如何能輕易就困項羽於垓下?”

胡亥堅持道:“你能這麽說,是你謙虛。你征戰近十年,手握重兵,卻仍赤膽忠誠,這是你的高義。”他遙望已經升到夜空深處的明月,感慨道:“世上渴慕權勢者,多如過江之鯽。又有說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可見為權為利,才是世人常態。能像你這般,一心赤誠,懷驚世之才,卻只行高尚之舉的人,實在是罕見。恐怕百代之下,史書上,你這兵仙的評譽比朕這皇帝尚且要高呢!”

這番話真是誇到韓信心裏去了。

胡亥已經把誇韓信的話說到了極致,韓信就只能自我謙虛了。

韓信聽了胡亥這話,忽然間就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在江州時相處的日子。

那種知己之感又回來了。

韓信擡眸,對上皇帝誠摯的目光,囁嚅了兩下,卻是道:“其實……從前劉邦項羽都還在的時候,也有人勸臣反叛自立過。”他跟胡亥說了真心話,道:“當時李甲和夏臨淵也在場,臣不知該如何是好,恐怕他們回去匯報後,使得您疑心於臣。無奈間,臣只好先留他們在營中。誰知那幾個月間,各方人馬遞信給臣的,不可勝數。然而信上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卻只有天知道了。”

韓信始終未反,固然有他情感上的主觀原因,卻也有他能力上的客觀原因。

韓信徹底交待道:“臣往常領兵,哪怕是以一敵十的處境,大戰前夕,臣也能安然睡著。可是在那幾個月中,臣沒有一日能睡得安穩,沒有一餐飯吃得香甜。終日忐忑不安,疑神疑鬼。如今回想起來,臣真不知是如何撐過那段日子的。若不是後來項羽兵敗,陛下來信,一如往日,臣真不知該如何收場才好。”

韓信這“終日忐忑不安,疑神疑鬼”,顯然不只是因為恐怕被皇帝懷疑。

而是在那幾個月中,他真的對於反叛自立一事,起心動念了,所以在各方勢力的拉扯中,進行各種推演,得失厲害,爾虞我詐,每一種可能都驚心動魄。

試過才知道,這等骯臟的日子,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

胡亥聽懂了,微微一笑,嘆道:“這就好比動物一樣,有的動物生來就愛在泥塘裏快活得打滾;蒼鷹卻只合過雲上的日子。”

其實究竟哪裏是泥塘,哪裏是雲上,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

對劉邦來說,權勢的角鬥場一樣是他的雲上。

對韓信來說,戰役的勝負角逐才是他的雲上。

可是倆人互相看,都覺得對方是在泥塘裏。

這也算是“甲之晴空,彼之泥塘”了。

皇帝的話在韓信聽來,顯然覺得自己是被比作志向高遠、品行高潔的蒼鷹了。

韓信竟有些鼻酸,忍了忍,嘆道:“臣從前頗多無狀之舉,幸而陛下寬宏大量,又了解臣的為人,沒有降罪於臣。”他頓了頓,似乎是想要行禮認錯,才一動,又被胡亥扶住了。

胡亥微笑道:“朕只知道你助朕光覆大秦,結束了長久的戰亂,還黔首安居之所——怎麽不知道你還有無狀之舉呢?”他玩笑道:“人非聖賢。你呀,也別對自己要求太高,否則,連朕都要跪到驪山前去跟先帝請罪了。”

胡亥扶著韓信,心裏卻在嘆息,還是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其實這番捧著韓信的話,應當是在校場上當著眾人的面講出來,效果才最好。

可惜當時他因為楚地將士對皇帝的無視心生慍怒,而這慍怒的情緒又阻斷了他進行深入的思考,也就沒能及時捕捉到韓信的情緒需求。

可見要做好皇帝這個位子,永遠都要警惕的,便是自己的情緒,進一步講,乃是人性。

普通人最常見的喜怒哀樂,卻是帝王的一生之敵。

韓信對於胡亥心中所思所想卻是一無所知,只覺君臣兩人這一番深入對話,把幾年來的隔閡都打破了。他看著皇帝,問出了長久以來的疑惑。

“陛下初見臣之時,如何知道臣能用兵呢?”

所謂的“兵仙”當然只是皇帝在廣陵府為了脫離困境而撒的謊。

但是後來韓信追到江州之時,皇帝卻是一見便大為驚喜。

“哦?”胡亥瞥了韓信一眼,便知道他有此問已久,因笑道:“你覺得是為什麽呢?”

韓信道:“在廣陵府時,陛下想是為了脫困。至於在江州……”他雖然不想承認,卻仍是道:“陛下當時落難,有臣千裏迢迢追來,總是一份力量,因而不願冷待。伺後臣與陛下相談甚歡,陛下始知臣確能用兵。”

若果如韓信所言,那這份“知遇之恩”的分量可就大大削弱了。

胡亥老神在在道:“也對,也不對。”

“陛下?”

胡亥半真半假道:“其實相面算命之術,自古有之。你若問夏臨淵,太常所裏現如今還供奉著幾本相面觀星的古籍。當然,朕也並非真能相面斷命。然而朕在這個位子上,見得人多了,譬如有新晉官員入內,朕一看他眸子如何看人,二聽他說話聲音粗細高低,三觀他走路身體姿態,另又有看面色知血性等法門,只見一面,說三五句話,便知此官員人品如何,擔任何等職務最為相宜……”

韓信已是聽得楞住。

胡亥又瞥了他一眼,腹中暗笑,這才哪到哪兒——曾國藩還專門就此寫過一冊書呢。

胡亥一本正經道:“具體朕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興許等朕老了,天下大治了,朕也寫一本觀人術……”

韓信誠心誠意道:“若陛下真寫就了,可能賜予臣一觀?”

“好說好說。”

胡亥暗戳戳又看了韓信一眼——高帽子已經戴上了,接下來該拔高馬斯洛需求了。

從前的韓信想要出人頭地,那是社交需求與尊重需求。

如今再高,便是自我實現。

可是平心而論,以韓信的戰功與成就,這自我實現如果還要更進一步,要麽繼續征戰立功被手下推上皇位,要麽自己做了皇帝。

換個方向,那就是更高的,也是最頂級的自我超越了。

要實現自我超越,首先,人要有一個理想。

現在的韓信有理想嗎?

沒有也沒關系。

胡亥道:“說起來,十幾年前,咱們都還是少年人的時候,誰能想到有今天呢?朕當初也不過是諸多皇子中的一位,萬萬沒想到會是朕接了先帝的擔子……”

“是啊……”韓信想起自己狼狽的少年時代,也是莞爾,道:“臣年輕的時候,還常常吃不飽飯,被亭長的妻子趕走過,也被街上的浪蕩兒捉弄過……”

胡亥含笑聽他講述。

“後來輾轉於項羽劉邦帳下,始終不得賞識重用,還險些丟了性命……”

“現在好了,你已經是尊貴榮耀的楚王。”胡亥適時插言,感慨道:“可是這天下,又還有多少少年,正如當初的你一般,懷才不遇,狼狽不堪。”

韓信楞住,仿佛又看到了許許多多個曾經的自己。

胡亥凝視著韓信,期許道:“這一回,你可願做‘朕’?給千千萬萬個‘韓信’機會與賞識。”

韓信只覺胸口似有一團火燃燒起來,一瞬間又回到了豪情萬丈的少年時代。

他透過胡亥,仿佛看到千千萬萬雙年輕人的眼睛,像從前的他一樣,黑到發亮的眼睛。

“臣,願意!”

胡亥與他擊掌,道::“朕雖有此心,卻鞭長莫及。你在楚地,此地人傑,不要辜負。凡是有才少年,只要是你看好的,都可送往鹹陽,輸送天下,為朝廷棟梁之才。”

兩人正尋回初心,激動不已。

忽然趙高小跑著追上來,氣喘籲籲地從懷中掏出一封奏章來,“陛下,鹹陽急件!”

胡亥接過來一看,面色沈下去,遞於韓信,冷聲道:“匈奴欺人太甚。”

正是冒頓要納劉螢為妾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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