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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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鹽回到營中, 夜不能寐,索性起來巡視, 至於城墻上,只見昔日巍峨宏壯的鹹陽城墻,已被大火燒得黧黑。

他摸出懷中短笛,輕輕吹響,笛聲幽咽, 催人肝腸。

他的父親蒙恬曾經改良了古箏與毛筆, 並不是只會殺戮的將軍。蒙鹽自幼跟在父親身邊, 可惜從前年幼,只學得一點皮毛。

星光碎在黧黑的城墻上,那幽咽的笛聲仿佛是鹹陽城在哭泣。

忽然,身邊真有哭聲傳來。

蒙鹽凝眸望去,卻見秦嘉正抹眼淚。

“驁王您笛子吹得真好……”秦嘉側身掩飾自己的悲痛,道:“叫我想起家人來……”

他歷盡千辛萬苦, 一路北上,就是為了與分別近十年的家人再相見。可是等他終於找回來的時候, 熟悉的院落裏已經沒有了親人——鄰人也多離散。

戰亂如此,黔首都逃命去了。

蒙鹽收了笛子, 並未出言安慰,只沈默地走下城墻,留秦嘉獨擁一夜星光。

另一邊的劉邦卻正琢磨著與蒙鹽聯手一事。

劉邦會答應與蒙鹽聯手,實在也是形勢逼人。

所謂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此刻漢王劉邦的軍隊在糧草上卻有些供應不及。失了蕭何, 劉邦手下便沒有能以一人之力撐住後勤、穩固大後方的人才。

如今劉邦留在巴蜀兩郡收租的人,乃是盧綰與曹參。

這曹參前文提過,是沛縣的獄吏,從前官職比劉邦大,比蕭何小,是個聽蕭何計策行事的聰明人。自從蕭何被秦二世調入鹹陽後,曹參就不得不獨立負責劉邦身邊的文職事務了。

當然此前劉邦這邊也沒多少文差事,都是攻城掠地奪糧走人,後來到了需要用計謀的時候,又得到了張良的助力。所以這一塊一直沒出什麽大的紕漏。

而盧綰,則是個比較特殊的存在。

畢竟不管蕭何也好,張良也罷,劉邦是屬於要用他們,所以才待他們以賓客之禮。但是要說起感情親厚,就是把樊噲算進去,都比不上一個盧綰。

這盧綰與劉邦,兩家人上一輩就交好。而盧綰與劉邦同在一裏,又同日出生,這已經是很大的緣分了。更不必提倆人一起長大,情誼很深。從前劉邦還是個尋常黔首的時候,經常犯事躲藏,盧綰都護著他。

這倆人可以說是真·發小般的交情。

真實歷史上,在劉邦做了漢高帝之後,盧綰可是能夠出入劉邦臥房的人。劉邦給他用的衣被、用度、賞賜,都是眾臣不敢想的。這也就是倆人都年紀大了,又不是現代人喜歡的長相,否則說不定傳出來的故事,比劉徹韓嫣還要精彩。

當然後來時移世易,劉邦發兵要去攻打盧綰,還留下了很有名的“白馬之盟”,叫做“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誅之”。盧綰逃出,帶著家人親信數千,在長城根兒下,想要等劉邦病愈之後,親自去向老朋友謝罪。

誰知道傳來劉邦駕崩的噩耗,盧綰於是帶著人逃亡去了匈奴的地界。

一對鄉間發小,相伴長大,你為帝王,我為諸侯,誰知道眨眼間兵戈相向,陰陽兩隔,可知權力這柄刀著實鋒利無情。

言歸正傳,這麽一說大家也就明白,盧綰這個人主要是靠著跟劉邦的交情,實際上能力平平。所以他做這後勤部長,著實有點吃力,雖然糧草不至於收不上來,可是運調總是不夠及時,導致劉邦在前面征戰,總要擔心士卒明天沒飯吃。

後勤說起來只是兩個字,可是裏面學問卻大。

一時沒有更堪用之人,盧綰至少絕對忠誠。

所以劉邦也就只能先將就用著。

可是因為後勤不穩,所以劉邦就不敢戀戰。平定章邯所占據的雍地很快,但若要再北上與蒙鹽交戰,劉邦不能不掂量一二。

正是出於這種考量,不管蒙鹽是真合作假合作,劉邦都先與他擊掌結盟了。

不管怎麽說,劉邦都算是沖出了巴蜀,占據了漢中、關中。

按道理來說,關中沃野千裏,是大秦糧倉。可是現在關中糧倉中的存糧,被蒙鹽把持著。

劉邦要糧,蒙鹽的回覆也很簡單,“自己收。”

這是要劉邦向關中黔首收租。

當初秦二世口號喊得可是“三年無賦稅、無徭役”,現在劉邦這麽一個外人,一來就想加租征稅,這不是反倒幫著蒙鹽收人心嗎?

劉邦很難受,非常難受。

與劉邦的難受不同,胡亥在江州經營,卻是如魚得水。

胡亥壓根沒打算在江州屯糧,所以他糧食只要夠留在江州的這幾千人用就夠了。

趙佗送來的那一萬人,已經跟在黔中郡召集的近萬青壯一同,讓秦嘉帶著,送去了蒙鹽處。而蒙鹽坐擁關中糧倉,發放糧餉不成問題。

而胡亥這邊還有趙佗送來的,那一萬人馬糧草。

一出一進,胡亥這邊還多出了幾千人的嚼用。

所以他壓根不用取之於民。

胡亥把江洲附近,在他勢力範圍內的自然資源都開放了,山河湖澤,產出都歸願意出力的黔首。

而江州作為巴郡一縣,盛產丹砂、漆等物。

胡亥也鼓勵商賈,與外流通。

漸漸的,附近的黔首聽說了江州娘子軍,不僅不收租,不征兵,還鼓勵通商,戶戶有餘糧,都奔著這支隊伍來了。

胡亥笑吟吟道:“既來之,則安之。”

劉瑩先是微笑,繼而卻又嘆氣。

“怎麽?”胡亥問道。

劉瑩卻又不答。

胡亥看過去,卻見連李甲臉上也有憂色,便道:“說。”

劉瑩這才低聲道:“見公子興致好,本不該說這敗興的話。可是前番我等私下才計較了一番,如今天下已定,黔首都各自安寧,不願再生征戰——如此一來,我們覆國……可不是難上加難了麽?”

胡亥看向李甲、李婧等人,“你們也是在擔憂這事兒?”

李甲點頭。

李婧卻是道:“我是在想,那些婦人每日洗衣裳也太費功夫了……一家人的衣裳,半日都洗不完……”

胡亥:……

胡亥跳過李婧,望著極遠極高的蒼穹,淡聲道:“別急。這天下就好比一只兔子,逃出了籠子,萬人都喊著要捉。一只兔子分給十幾二十個人,哪裏夠吃呢?總要殺到只剩最後一人獨享這只兔子的。”

這比喻形象,然而細想,那每個倒下去的捉兔人,背後都是成千上萬的士卒白骨、成河匯海的親人眼淚,於是便都不禁凜然生懼。

劉瑩抱住胳膊,上下搓動著,低聲道:“這夏天怎得突然有些冷了……你們冷麽?”

無人應答,唯有夏風鼓蕩著幾縷纖雲,往無底似的蒼穹迅疾墜去。

卻說劉邦入關中,黔首又都懸起心來——莫不是又要打仗了?

張伯家的煤油燈亮了半夜。

如今張伯家,除了張伯老夫妻與幼子張粲之外,還有大孫子與兩個小孫子。

這張璨,便是當日要被游僥強行帶走,送到鄭國渠去服徭役的“張蠶”。恰好被微服出行,借宿張伯家的胡亥撞見,於是一路跟去了鄭國渠,救了張伯一家,並赦免了關中黔首三年賦稅與徭役。

如今張伯的大孫子已經有大人腰高了,因為脖子前面掛著一顆狗牙,所以村裏人都叫他“張大牙”,自然而然的,他那倆新來的弟弟,便順延下來,分別叫“張二牙”與“張小牙”。

村頭寡婦的兒子趙大眼子來找張大牙去撿糞,“叫你那倆弟弟一起去唄?”

張大牙忙搖頭,心有餘悸,道:“可別——我爺爺非把我屁股給揍腫了不可。”

當初倆弟弟剛到他們家的時候,張大牙熱情地帶他倆去田裏玩,當然也不能忘了撿糞的差事。等三人手挽著手,紅撲撲著笑臉,踩著夕陽餘暉回到家中時,張伯夫妻倆已經站在柴門外等著了。

一見三個孩子,張伯上去,倒拎起大孫子,一巴掌就扇下去了。

張大牙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天那頓打。

後來小叔父回來後,對他私下道:“你那兩個弟弟身子弱,不要帶他們出去玩,在院子裏玩耍就夠了。”

張大牙問道:“可是在院子裏多悶啊?要是他倆想出去玩呢?”張璨摸著他的腦袋,微笑道:“若是兩個弟弟想出去玩,你就來告訴我。只要小叔父在的時候,才可以帶他們出去玩——聽明白了嗎?”

張大牙懵懵懂懂點頭。

張伯一共有五個兒子,四個成年兒子都去當了兵。在這兩個小孫子來到之前,張伯家剛辦了兩場白事。他失去了兩個兒子。

所以鄰人倒也並不多問,只當這倆孩子是張伯死去兒子的孩子。

張伯一家人守著大秘密,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初定,沒想到又起兵戈。

是夜,圍著一盞油膩的煤油燈,張伯老夫婦與幼子張璨出神。

“可惜了先帝……多好的人吶!”

老婦人先擦了擦眼淚。

張伯看向兒子,不安道:“不是又要征兵?不是又要征糧?”

張璨眉頭緊皺,不甚寬闊的肩膀卻直挺挺著,道:“管他呢!只要我們有一口吃的,就不能虧待了這倆小的。”

張伯嘆氣,不說話了。

老婦人看看丈夫,再看看兒子,聽得雞鳴,道:“我去摸摸看,要是那老母雞下了蛋,給那倆孩子煮來吃。可憐吶,來的時候白白胖胖的,眼看著瘦下去了……”

張璨安慰母親,道:“就是瘦了才像咱們村的孩子。”

老婦人想了一想,嘆氣笑道:“那倆孩子就是再瘦,洗幹凈了,只看相貌,也不像咱們尋常人家的孩子。”

張璨道:“好在他們送來的時候,就抹得小叫花似的——直到他們回到屬於他們的位置之前,都還是這麽臟兮兮的好。”

老婦人點頭,“我曉得。”

張璨卻似著魔了一般,望著窗外古銅色的天際——那是旭日將升的征兆,“——直到他們回到屬於他們的位置……直到他們回到屬於他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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