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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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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倒還沈得住氣, 問道:“趙佗現在人在何處?”

夏臨淵先道:“他既然做了郡尉, 自然是在番禺。”

南海郡有四個縣,分別是番禺、龍川、博羅、四會,其中“省會”乃是番禺。距離四會縣不遠,若走水路,小半日可至。

秦嘉道:“諸位大人有所不知。前番趙郡尉領兵出征象郡, 才傳了捷報,說是滅了安陽國。算算日子, 他們也該回來了。趙郡尉這次回來,一定會召集手下親信, 到時候四會縣令不見了……怎麽都瞞不過去的。”

“他滅了安陽國?”胡亥道:“倒是有幾分本事。”

雖然秦朝先派了五十萬大軍, 又遷徙了五十萬居民來嶺南;但並不意味著現在趙佗就高枕無憂, 統治了嶺南三郡。嶺南三郡, 從西到東, 依次是象郡、桂林郡與南海郡。

在秦朝大軍攻占此地設郡縣之前, 嶺南並不是就沒有文明存在過了。

所謂“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其中的“蠶叢”、“魚鳧”就是古蜀國所經歷的兩個王朝。古蜀國一共歷經了蠶叢、柏灌、魚鳧、杜宇、開明這五個王朝之後,才被秦惠王所滅。而就像每個王朝末代,總要掙紮一下,古蜀國也掙紮了一下。

被秦滅國之後, 古蜀王的後代帶著族人,遷徙到後來的象郡之中,成立了安陽國。

而像安陽國這樣的殘存舊政府, 在嶺南三郡中,還有不少。

趙佗封鎖五嶺關隘,換上自己親信後,騰出手來,就先攻伐這些殘存的小國家。古蜀國的後續政府,安陽國就這樣被徹底滅掉了。

危險總是與機會伴生的。

“趙佗出征歸來,大軍自然是跟隨著他的。”胡亥眼中火光一閃,“那麽,五嶺關隘之中,守軍應當不多。”

秦嘉道:“雖然不多,可是每處關隘總有一萬人馬。咱們只有三千……”

蒙鹽道:“以一敵三,尚可一試。”

秦嘉嘆道:“哪裏是以一敵三?咱們這三千人馬中,只有一千精兵。各關隘上的一萬人馬,卻是實打實的沙場老兵。”

胡亥仰著臉想了想,道:“從先帝派屠睢率無十萬大軍征戰嶺南至今,已經有十年了。這些士卒,總也有十年未曾回家了。”

劉螢擔心道:“陛下是要喚起他們思鄉之情嗎?”如果要喚起子民的思鄉之情,再沒有什麽比“皇帝”的身份更好用的了。可是這樣一來,一則胡亥皇帝的身份此刻未必能取信於人,二則公然暴露於世人面前,實在是危險極了。

胡亥緩緩搖頭,道:“雖說攻心為上——可現在恰是趙佗凱旋歸來,人心振奮之時……”

可以說,他們正好撞上了最壞的時機。

趙佗挾大勝而歸,正是民望與士卒凝聚力最強的時刻。

他們該慶幸這還只是個開端,如果再過三五年,趙佗次第消滅了三郡境內殘留的小國家,一統嶺南,漢越聯姻,徹底穩固了群眾基礎,到時候就算他不稱王,也會成為嶺南事實上的王。

“郡中,像這個四會縣令一樣的人多嗎?”胡亥換了個方向,“趙佗任命的親信,都是這般不堪嗎?”不至於,畢竟趙佗後來可是建立了南越國的武王,若用著一群亂七八糟的手下,恐怕早就被百越人驅逐出境了。

秦嘉道:“這我也不清楚。這縣令剛上任沒三個月,據說從前是趙郡尉軍中文吏,專司與朝廷文書往來的。再者四會乃是偏遠一縣,趙郡尉真正的心腹都先緊著往五嶺關隘上安排了。據說……據說趙郡尉禦下極嚴的,他在外出征安陽國,恐怕還不知道四會縣令在此放肆之事……”

“你是關中人?”胡亥打量著秦嘉。

秦嘉一楞,道:“是,我是十年前跟隨屠睢老將軍來的最早一批秦人。”

胡亥道:“你在此已有十年,那麽對五嶺地勢可熟悉?”

所謂的五嶺,實際上就是指南嶺山脈中五個相對來說比較高的山嶺。

自東而西分別為大庾嶺、騎田嶺、都龐嶺、萌渚嶺和越城嶺。

秦嘉會意,道:“可需要地圖?”

他命人取四會縣地圖來。

距離四會縣最近的關隘,乃是連江沿河所設的陽山關與湟溪關。

相比較而言,最近的當是陽山關。

“您看,從陽山關沿著江水一路南下,這是北地入越的五條新道中最短、最快捷的一條。”

秦嘉在此地做縣尉十年,對這些頗為熟稔,又道:“在趙郡尉封鎖糧道,斷絕與北地的聯系之前,陽山關南下的這條水路也是商船最繁忙的一條。”

李甲問道:“那麽繁忙的生意,突然給停了,當地的商人沒有怨言嗎?”

秦嘉道:“怨言自然是有的。可是趙郡尉手握重兵,黔首就算有怨言,也不敢說的。”

胡亥盯著地圖上陽山關所在,只要過了陽山關,就是大秦的長沙郡。長沙郡再往南,就是南郡,而南郡西北就是漢中郡!他距離鹹陽,只有三郡的距離——只要能過了陽山關。

陽山關,是南越國西北的門戶。

“你可熟悉陽山關附近的地貌?”胡亥問道。

秦嘉回憶著,謹慎道:“我當初隨屠睢老將軍南下之時,曾經走過一次陽山關。山路陡峭倒也罷了,倒是連江上游,兩岸峰連壁立,崖高嶺峻,乃是天險。”

蒙鹽在旁問道:“河寬多少?”

秦嘉想了想,道:“總有二三十丈。”

二三十丈,那就是七十到一百米左右了。

蒙鹽又問道:“崖高多少?”

秦嘉這次想了想,卻是搖頭道:“這我卻說不清了——只記得仰頭幾乎看不見崖頂。”

胡亥看向蒙鹽,道:“如何?”

蒙鹽淡聲道:“我看看能不能走水路。”

如果崖不夠高,那麽崖上設弓弩手,底下船上的人就成了活靶子。

“沒有地形圖?”蒙鹽問道。

秦嘉道:“原是有的,後來趙郡尉都收上去了。我們縣裏是沒有了——若想看,得往郡中寫文書……”

這個趙佗,心思細密,滴水不漏。

商議暫時擱淺。

尉阿撩與李甲等人去收拾內室的屍體。

胡亥獨自在庭院裏,一邊踱步一邊思索,這是他從前在鹹陽宮中處理政務時養成的習慣。

他轉了兩圈,偶一擡頭,發現劉螢正站在門口瞅著自己。

“何事?”

劉螢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劉螢望了一眼夜空中高懸的明月,輕聲道:“靈湖公主的船今夜該離開了……”

胡亥腳步猛地頓住。

劉螢一句話說完,立刻低下頭去,仿佛怕晚了會撞破皇帝不該為人知曉的秘密。

胡亥對秦嘉道:“你說四會縣令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啊,是的……”

“在哪裏?”

胡亥喚了尉阿撩隨行,對劉螢道:“你照顧大家,叫他們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朕天亮之前趕回來。”

劉螢答應著,道:“您……路上小心。”

胡亥帶了尉阿撩匆匆上路。

蒙鹽隔窗看見,黑眸一閃,丟下手上擦血跡的布子,悄無聲息要跟上去。

李婧在門邊揪住他衣帶,道:“你跟去湊什麽熱鬧?”

蒙鹽道:“尉阿撩太老實了。”

言下之意,胡亥只帶尉阿撩一個人太危險了。

李婧嗤笑一聲,松了手,“去。”

胡亥帶著尉阿撩,順著江水南下,不過一個半時辰,已經抵達國土的最南端。

那裏,三層巨船靜靜停泊在月色中,船員正解著盤鎖。

“等一等!”

胡亥高聲喊道。

伴著他的喊聲,原本在船艙內臨窗枯坐的靈湖公主瞬間活了過來。

她沖下樓梯,正撞上來到甲板上的胡亥。

靈湖公主不自覺地歡笑起來,“你來了!你要跟我一起回金子島了!”

胡亥眼神閃爍了一下,不忍心即刻告訴她真相,只將抱著的小木匣往她跟前一捧。

“這是什麽?”靈湖公主好奇道。

“打開看看。”

靈湖公主伸手要接。

胡亥笑道:“太重了。”他把小木匣放在甲板上。

靈湖公主一直笑著——胡亥能來,就是她最開心的事情了。

她蹲下去,一邊打開小木匣,一邊撒嬌道:“如果你是藏了什麽東西嚇我,我告訴你,我會放金蛇咬你的!”

“哢噠”一聲,木匣開啟,金光閃閃,映著月光,幾乎讓她睜不開眼。

靈湖公主楞了楞,才反應過來,驚喜道:“金子!”

她抱著那一木匣的金子,樂陶陶笑咧了嘴,半響才從驚喜中回過神來,盯著胡亥,神色嚴肅起來。

胡亥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麽?”

“你是偷來的?”靈湖公主盯著他,很嚴肅,“我看過了,很喜歡。可是偷東西是不對的,是非常非常不對的!這麽多金子,你偷了好多家?”

胡亥忍俊不禁,道:“不是偷的。”

“不是偷的?”靈湖公主盯著他,與胡亥想象中不同,她並沒有釋然,嚴肅的表情竟然漸漸轉為了傷悲,“這麽說……你真的是……”

她盯著胡亥,紅唇微張,“……皇帝。”

“像父王臨終前告訴我的那樣,你真的是大秦的皇帝?”靈湖公主眼中淚水墜下來,“你不能跟我回金子島了……”

胡亥楞在原地,感受到她的悲傷,竟然動彈不得。

靈湖公主捧著那匣子金子,淚水大顆大顆落下來,盯著他,哽咽道:“承認,這些金子都是你偷來的……”

她寧可他是個小偷,也不願他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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