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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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等人客居島上, 一開始待遇是蠻好的。

畢竟島上已經多年未有外人來,所以聽說胡亥等人從故土而來,臨近的家家戶戶都尋來相看,帶著好吃的好喝的, 款待他們,要聽他們講故土新事。

胡亥等人隱去天下紛爭,只道秦始皇如今已經駕崩, 其十八子繼位為秦二世, 新政普惠天下黔首。眾人聽到最後, 老人惆悵,稚童不解。

海水再廣, 時間再久,也隔不斷那悠悠思鄉之情。

胡亥見這金子島上的民眾,都淳樸熱情,年長者或許還有世事歷練出來的機敏戒心,年少者卻都一片天真、毫無防人之心。他不知怎得想起關中農人張伯來, 想起張伯那農人式的狡猾與裝傻。倘使中土富庶如此地, 又無賦稅徭役之重擔,大秦黔首是否也能如這金子島上的少年人般,不生欺瞞爭搶之心, 永葆天真赤誠呢?

如是十餘日, 胡亥等人身體漸漸覆原。

白太公原說,要將胡亥等人引薦給他們的王。

可是王年事已高,正在病中, 暫時並未召見胡亥等人。

胡亥等大男人有手有腳,也不好白吃白喝。見島上民眾掘沙土建造臺子,說是要備著大節慶之用,尉阿撩與蒙鹽、李甲都去幫忙。

胡亥也不好閑著。他的優勢不在幹體力活上。

起初,他找到白太公,問是否需要教島上的孩子們讀書識字。

白太公長須飄飄,慈祥笑道:“不需要,不需要。在這島上,他們只要會日常所需的計數與字詞就足夠了。”

他那雙蒼老卻睿智的眼睛裏蘊著精光,望向胡亥,仿佛能看透他的心肝脾肺腎,“若是識字多了,讀書多了。他們將來難免會好奇,書上所寫的泰山何在,孔子獲麟又是何物……”他搖著頭走遠了,喃喃誦道:“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那是屬於他少年時光的詩篇,屬於他故鄉的詩篇。

正是,人生憂患識字始。

胡亥想做文差事的路是被堵上了。

他決定參考一下其他人。

胡亥在海邊椰樹下,找到了被一圈妙齡少女圍住的夏臨淵。

夏臨淵不知道從哪裏捉了只毛色鮮亮的野雞,又幹起了冒充真人的老本行,給小姑娘們算情緣。他本就生得一雙天真大眼睛,哪怕不算情緣,小姑娘們都願意找他說說話。

胡亥走過去的時候,就見夏臨淵抱著花野雞,捏著小姑娘的柔荑。

“我看看,哎唷,你這個情路可不得了!老實說,暗中喜歡你的小夥子是不是好幾個?”

小姑娘笑道:“有什麽用喲?那些我都不歡喜……”

胡亥:……

胡亥雖然也能胡說八道,但是幹這行還是有點太破廉恥了。更何況已經有夏臨淵捷足先登,他也不好搶人飯碗。

胡亥調頭往回走,路上想了想,決定再去劉螢那裏看看。

劉螢憑借一手漂亮的繡活,再加上過人的美貌與溫婉的性格,一躍而成為島上姑娘們的追捧對象。每天喚著“阿螢姐姐,我何時才能如你一般?”而來的小姑娘,也是摩肩接踵。

胡亥去的時候,劉螢正舉著一方絲帕,對日細觀,給圍著她的小姑娘們講解,“喏,看此處的用色,紫色比紅色更有韻味……”

劉螢大約是太投入了,一圈小姑娘也都伸著腦袋、聽得如癡如醉。

胡亥站了半天,都沒一個人察覺他的到來。

他有心想咳嗽一聲,又覺自討沒趣,呆著臉灰溜溜走了。

李婧倒是一眼就看到他了,卻是張嘴就給他派了活,“正好少個人,你把那根大梁給扛起來……”自從嘴欠指正當地人建臺子木頭搭架不合理之後,李婧就被白太公等實權人物奉為上賓。他們每天花樣哄著李婧,只求她能多傳授點木工技巧。

胡亥順著李婧的目光看去,只見那實木大梁,比他的腰還粗,足有兩個他高。

“快點啊!”李婧催促道。

胡亥硬著頭皮上去,雙臂合攏,使出吃奶的勁兒,才把那大梁一頭擡起三寸。

李婧一看,“……算了算了。還是趙大頭你去!”

胡亥:……

胡亥憂傷地退了出來,發現白太公的孫子白石頭正跟著他。

胡亥心中一喜,沒想到他還是有小孩緣的。

旁人不懂他的好有什麽,未來畢竟是年輕人的!

白石頭其實也不小了,已經十三歲,像個黑瘦的小猴。當初就是他吹毒刺,把胡亥等人給毒暈了。

“石頭,跟著我幹嘛?”

白石頭歪頭瞅他一眼,少年老成道:“我得看著你那黑狗。”

胡亥:……

胡亥道:“我的狗怎麽了?”

“他這兩天老圍著我的小花狗轉。”白石頭年紀不大,懂得的卻多,“小花狗這幾天發情了,萬一懷孕了就得生小狗。”

二郎神也到了談戀愛的年紀。

胡亥道:“生小狗不好嗎?”

白石頭抽抽鼻子,道:“不好。我的小花狗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胡亥:……

白石頭警告他道:“你看好你的黑狗,別叫他欺負我的小花狗。”

胡亥:“……好。”

白石頭這才不放心地跑遠了。

萬萬沒想到,如今來了這海外小島上,混得最好的,竟然是夏臨淵、李婧和劉螢。

胡亥參考了半天,只得跟蒙鹽、尉阿撩一樣,去幫忙挖土、和灰。

炎炎烈日之下,也顧不得什麽君臣之禮了;蒙鹽和尉阿撩如當地小夥子一般,脫去了上衣,露出緊實的脊背。他倆已經曬了幾日,淌汗的蜜色肌肉上閃著瑩亮的光,肌肉隨著人的動作,有節奏地張弛著。

阿花和阿草走過他們身邊,總要狠狠多看上兩眼;更有叫不出名字的越女,借故結伴走來,沖著蒙鹽和尉阿撩唱情歌,又嘻嘻哈哈挽著手跑開。

可憐胡亥一樣也在旁邊賣力挖土,卻是分不到姑娘一個眼神。

想當初鹹陽宮中,他還未遣散眾宮女之時,只要往宮中一走動,哪個宮女不留意他?那時候,何曾有一個人留意他身邊的尉阿撩呢?

胡亥做慣了上位者,何曾做過這種體力活?

不過幹了一個時辰,胡亥先是胳膊酸疼,接著腰也開始酸疼,他硬咬牙堅持,很快連鐵鍬都快握不住了。

“咣嘰”,蒙鹽將一只小木桶丟到他跟前,一面鏟著土沙,一面悶聲道:“去打水。”

胡亥瞪著那只小木桶,最終現實打敗了自尊心。比起鏟沙土來,汲水簡直可以算是休息了。

他扔下鐵鍬,拎起小木桶,往一旁的小井中去汲水,心中卻是老大不悅。

在島上日子久了,蒙鹽夏臨淵等人漸漸不拿他當皇帝看了。

稱呼他時,陛下肯定是不能用了,可是漸漸也從“公子”降到了“您”,最後幹脆就像蒙鹽這樣,連個“您”字都沒了。

小木桶看著不大,但是扔到井中,灌滿了水,要提起來還是很沈的。

胡亥兩腳蹬在井沿上,像拔蘿蔔一樣,拼命往上提,額上沁出豆粒大的汗珠來。

“我來幫你!”一聲熱情的招呼,李甲從不遠處快步跑過來,一伸手,幫胡亥把木桶提上來,拍拍手,道:“成啦。我去幫李婧搭木頭。”他又一溜煙跑走了。

這要是在三天之前,李甲一準幫他把木桶拎回去。

這要是放在三個月之前,李甲看他以一國之君的身份親自汲水,怕不是要嚇得跪地告罪。

落差啊落差!

胡亥忍著臂膀處的酸麻與痛意,頂著大太陽,把裝滿水的木桶拎到泥沙旁。

統籌建臺子的男子指揮道:“把水從這上面澆下去。”

這是要把水從堆起來的泥沙頂部澆透,好把泥沙均勻混合起來。澆的時候得控制水流,緩緩細流,如果一下子猛地倒出來、沖散了沙土,那是不行的。

胡亥吃力地舉起水桶,為了控制水流,胳膊因為用力都在發顫;好歹有驚無險地澆完了這一桶水。

一桶之後又一桶,一桶之後又一桶……直到日暮時分,這場勞作才終止。

白太公帶著兩名打扮靚麗的貌美女子來,走到胡亥等人面前,卻是指著蒙鹽和尉阿撩,以越人語言問了句什麽。

那兩名貌美女子咯咯笑著,上上下下打量蒙鹽和尉阿撩,又嘰嘰咕咕商量了半天,最後沖著蒙鹽點了點頭。

白太公拱手,對蒙鹽笑道:“恭喜公子,得以候選為靈湖公主的夫君。”

蒙鹽擦著上身汗水,冷著臉道:“不想參選,叫尉阿撩去!”

白太公一楞。

蒙鹽撿起上衣,搭在肩上,轉身就走。

那兩名貌美女子也都愕然,卻並沒有被冒犯的不悅,反倒沖著蒙鹽離開的背影,嘰嘰咕咕彼此開起玩笑來。

胡亥在旁邊看了半天,問白太公道:“為什麽您只推薦了他二人?”

白太公微楞,他倒是能看出胡亥原是這批人中的首領來,只是時移世易。他委婉道:“島上女子選夫君,不同於故土,不看家事地位,首先要看男子是否孔武有力……”

胡亥:……

白太公又笑道:“況且若蒙公子做了公主夫君,您與阿螢姑娘,豈不是水到渠成?”

李婧這種人真可怕,平時看著呆呆的,隨口扯個謊就能叫人信實了。

胡亥只能勉強一笑,“多謝太公美意。”

幹了一下午體力活,胡亥原本餓得肚子咕咕叫,可是真到了休息之時,也許是餓過了勁兒,他反倒不想吃東西了。

他往海邊沙灘上走去,身後,二郎神緊跟著。

胡亥看著二郎神,笑起來,坐在沙灘上抱起它,揉著狗頭道:“還是你好。不管我怎麽樣,都不離不棄……”話音未落,二郎神一陣瘋狂掙紮,沖出他的懷抱,如離弦之箭般,“嗖”的一聲,追著遠處剛露個頭的小花狗就跑得沒影了。

胡亥:……

胡亥久久坐在沙灘邊,獨自對著無垠大海,仿佛成了一尊礁石。

天空中最後一抹餘暉也收盡了。

星星亮起來,像無數個閃爍的問號,每一個都在問他:

剝離了皇帝的身份,他還剩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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