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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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鹽走後, 胡亥的註意力暫時轉移到即將開啟的東巡上。

皇帝出巡,需要做的準備工作是很宏大繁瑣的;而胡亥又要求“微服私訪”, 還不能引人註意, 實現起來就更刁鉆艱難了。

就是李斯這樣辦事兒老成的能臣, 也得忙上幾個月,還不能保證萬全。

胡亥決定就在鹹陽,先小小“微服”一次。

來了快一年了,他還沒真正體查過民情呢。

辦這種小事兒,趙高是最好用的。

胡亥把趙高叫來,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

趙高一聽就明白了,笑意殷勤, 掐著手指數道:“小臣都記下了。陛下您要私下出行, 穿黔首的衣裳, 叫兩隊郎官也都換了裝束、遠遠保護。咱們……具體去哪呢?”

胡亥道:“出去隨便逛唄。”

趙高也就不敢再問帝王行蹤, 躬身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東西都置備齊全了。

胡亥瞅著趙高弄來的黔首衣裳,因為新奇,便忽略了上身之後的不舒服。

其實以胡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這叫什麽衣裳?根本就是麻袋片嘛。

麻布的質感比他平時穿的絲織物更是差遠了。衣袖窄窄的, 不是他素日穿慣了的寬袍。頭發也不像平時那樣束起來, 而是用發簪綰上,再來一塊黑布纏頭,腳上蹬一雙草鞋——活脫脫就是下地幹活的勞動人民形象了。

胡亥扯扯窄衣袖,突然換了短打扮, 雖然材質不夠細膩,可是行動起來卻是方便多了。

他伸伸胳膊、踢踢腿兒,感覺還行,叫眾郎官也都換了衣裳,帶著趙高、尉阿撩還有阿圓,上馬車出了鹹陽宮,過了宮門前的馳道,才下了馬車。

胡亥走在前面,身邊是尉阿撩、趙高,身後跟著阿圓。

離他們五十步到百步,兩隊郎官分散在人群裏,不讓皇帝走出自己視線範圍。

而在這兩隊郎官之後,還有王離親率三千人馬,隨時待命。

所以說,胡亥想要“小小的微服”,那是很不容易的。

秦朝重農抑商,市集文化並不發達。

也許是因為胡亥一行人出來得太早了,路上行人只三三兩兩,像胡亥這樣一行四個人的已經比較引人註目了。

畢竟此時律令,黔首無事三人以上聚會的,那可是要誅全家的。

路邊商鋪也多還沒開門,倒是一家逆旅旗幟招揚。

胡亥一步進去,就見店家婆婆正在灑掃地面。

那婆婆見一下進來四個人,楞了一楞,目光落在胡亥臉上,神色微妙起來。

胡亥問道:“店家,我們四個人住店,怎麽算錢?”

那婆婆沒回答胡亥的問話,反倒是沖著他一伸手。

胡亥一楞——什麽意思?看著給?

一旁趙高上前一步,遞了四份竹簡在那婆婆手中,笑道:“這是我們的‘驗’。”

胡亥這才想起,秦朝這種相當於身份證的玩意兒。

當初商鞅就是因為沒有這玩意兒,結果無處投宿,最後被自己制定的法令給害死了。

胡亥讚許地看了趙高一眼——趙糕糕是真的好用。

那婆婆瞇著眼看過四份傳,見上面寫的形貌體態年齡都與眼前的人相符,目光落到胡亥臉上,不知為何露出遲疑之色來。

胡亥問道:“店裏住滿了嗎?”

那婆婆把“傳”遞歸趙高,垂下眼皮,一面繼續灑掃,一面道:“只剩一間房了,住不了你們四個人。你們去別家看看。”

胡亥莫名其妙離開了這家逆旅,問趙高道:“我臉上怎麽了?那店家看我的神色好生奇怪。”

趙高笑呵呵道:“公子您乃真龍天子,天生異相。那店家算是有點眼光的。”

“是麽?”胡亥摸著下巴,思索道:“她那表情看起來,可不像是見了真龍天子的。”

趙高笑道:“升鬥小民,哪裏見過貴人呢?一時被鎮住了。”

胡亥背著手,道:“走,去黔首住的地方看看。”

他也是興致來了,好奇什麽就去看什麽。

黔首住在封閉的裏巷內,看門的人就叫“裏間門”。前文提到的張耳、陳餘,被秦朝重金求購之後,就逃到陳郡,隱姓埋名做了裏間門,的確是小到不能再小的職務了。

裏墻並不算高,跟胡亥肩膀差不多高,他稍微踮腳便能看到巷裏情形,只見裏面一戶戶住宅井然有序,偶有狗吠人語。

忽然這祥和中,破出來一道女子高亢尖叫聲。

胡亥循聲望去,卻見那戶人家大門敞開,兩名男子正拖著一名裹著薄被的女子出來。

“光天化日,豈有此理!”胡亥扯扯窄袖子,帶著三名小弟,沖進了裏巷,往那戶人家奔去。

巷裏人家也都聽到了動靜。

按照秦時法律,若是鄰居出了事兒,隔壁聽到聲音卻不救援,也是要處罰的。

所以片刻間,這戶人家宅子裏就聚滿了人,連院裏桑樹枝丫上都坐上了小孩子。

混亂中,一時無人註意胡亥這幾個生面孔。

那被拖出來的女子,掙紮著要往院中水井裏跳。

隨後,屋子裏又被拖出來一個裸身男子,卻是連條被子都沒給他留。

那拖人的男子,揚著一枚竹簡,高聲道:“大家不要慌亂,我是鹹陽獄吏。此前,我們接到報告,說是這家男子胡田和他的表妹周市,有不倫之戀,多次通奸。這次,我趁著他倆做事之時,帶隸臣來捉拿他倆,正拿住他們於交歡之中,這便扭送官府,查驗懲處”。

原來是捉奸!

秦時法律對於亂倫、婚外性行為,都是零容忍。

黔首們見是官府辦事兒,便不敢再瞧熱鬧,照著吩咐退了出去,有好事者還踮腳攀著墻往裏看,要聽那女人怎麽哭。

胡亥沒料到自己看了一出捉奸記,還是表兄妹通奸,很像三流狗血。

他初到民間,看得有趣,又不像真的黔首懼怕於官員,多看了兩眼,就走到了最後面。

那獄吏一眼掃過來,忽然招手,道:“你,過來。”

胡亥一楞,做皇帝久了,突然被人這麽拿手指一點,還真……挺新奇的。

“就是你。”那獄吏板著臉,看胡亥走近,問道:“你犯了什麽事兒?”

胡亥是真迷茫了,他看向趙高——朕應該犯了什麽事兒?

趙高從那獄吏手指胡亥開始,就恨不能即刻亮出身份,打不死這沒眼色的狗東西。

然而見皇帝還真就走過去了,顯然是要繼續演下去。

趙高只得陪著皇帝,沖那獄吏諂媚一笑,問道:“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那獄吏一擡下巴,沖著胡亥,不耐煩道:“這不是才受過‘耐刑’嗎?”

胡亥恍然大悟。

這時代的人,以胡須為美;男人胡子長得好看,都值得史書裏記一筆。

比如寫漢高祖劉邦,是“隆準而龍顏,美須髯”;比如《陌上桑》裏羅敷癡迷的美男子,是“為人潔白晰,髯髯破有須”;此後的關羽、蘇軾也都是大胡子。

又因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理念,對於這時候的人來說,剃掉頭發胡須乃是很重的懲罰。

所以秦朝法律中,有剃頭發的髡刑,剃胡須的耐刑。

胡亥作為一個現代人,一開始接受不了美須髯這回事兒,照著自己的習慣都給剃了。

他是皇帝,又是個殺光了所有兄弟姐妹的“暴虐”君主,剃了自己的胡子,大臣近侍也沒有敢問的。

所以胡亥一直也沒覺得哪裏有問題。

這還虧得時間短,時間再久一點,只怕會成為風潮,從宮中往民間傳播。

這一點,古今中外都一樣的,特權階級行事與通行法律往往不那麽吻合。

而特權階級的不同之處,往往會為民間效仿。效仿不到位,民間百姓還會為自己感到羞愧。

作為特權階級的胡亥剃了胡子沒事兒,可是作為黔首的胡亥沒了胡子,就是告訴大家,他是個犯罪剛被處罰了的人。

那獄吏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受了耐刑的游蕩兒會是皇帝。

獄吏板著臉,叫了裏監門來。

裏監門來一看,“不認識這四個人吶。”

獄吏眼睛一瞪,“無故游蕩,犯‘將陽’之罪——把他四個人給我綁了,帶回官府問清楚!”

這一下變故陡生,胡亥身在其中,倒不擔憂,只是覺得新奇有趣。

趙高卻是快瘋了——綁皇帝?你莫不是失了智?

然而看一眼束手就擒的皇帝,趙高只能繼續瞞著身份,上前笑道:“大人,您通融一二。您看,您今兒辦了通奸這樣的大案子……”趙高摸出隨身攜帶的一塊美玉,背著人遞過去。

誰知道那獄吏卻很是清廉耿直,高聲道:“再加賄賂罪、阿諛罪!”

是的,在秦朝,歌功頌德也是觸犯法律的。

只不過在宮中,人人阿諛,大家都習慣了。

趙高在宮廷間混得順風順水,誰知道一來民間,差點被法律給治死。

他灰頭土臉,扭頭去看皇帝,哀聲道:“公子……”

——公子,咱別玩了!

胡亥難得見趙高在討好人上栽跟頭,正瞧得有趣,配合著隸臣,被捆起雙手,笑道:“還沒見過大牢什麽樣呢。”

因為剃胡子這件小事兒,引出入了監獄這樣的大事兒,還真是有趣。

於是,獄吏在前,後面通奸的表兄妹捆做一串,胡亥等四人又捆做一串,隸臣殿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官府而去。

在他們身後,兩隊郎官緊緊跟隨。

郎官中又要派人去知會王離——將軍,陛下坐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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