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關燈
在胡亥看來, 只要能避免被刺殺而死的下場,別說只是看起來有病, 就是真有病他也願意。

如果蒙鹽想刺殺他, 那麽唯一的可能便是一擊便中。

為了接見蒙鹽, 胡亥特許了尉阿撩持劍立於殿中、就守在自己身前,殿外更是兩隊郎官隨時待命。

只要蒙鹽一擊不中,不管是尉阿撩,還是殿外郎官,都不會給他再次動手的機會。

所以胡亥穿戴起鎧甲,把防護堆到了最高;他很有自知之明,壓根沒考慮敏捷度的問題, 以他這點身體素養, 就是光著身子跑, 都躲不開身著重鎧的習武之人, 敏捷度堆了也是白堆。

此刻胡亥一面說話, 一面打量蒙鹽。

只見少年眉宇間壓著一股桀驁,身量高挑,看起來不像是力量型選手,然而腰細腿長, 很適合追殺突擊;與尉阿撩已經長成的青年之態相比, 健碩不足,而靈動有餘。

兩人若打起來,尉阿撩當不至落於下風。

況且為了保險起見,胡亥不只安排了蒙氏長孫阿南等候, 更是叫趙高一起殿上侍奉。

畢竟當初殺蒙氏,乃是原主在趙高唆使下做出的喪病決定。

所謂冤有頭債有主,這蒙鹽就算是個瘋子,有趙高在,總能吸引一部分仇恨值。

正是死道友不死貧道,咳……

當然胡亥跟趙高說的時候,是用心良苦狀的,“如今戰亂頻仍,朕要起覆蒙氏。你與蒙氏素有舊怨,只怕日後要受委屈。不如這次趁著朕見蒙氏子,你也一同見見,把舊怨給解開。以後同朝為官,擡頭不見低頭見,總不能像仇人一樣。”

趙高內心吶喊:大爺的!小臣寧願自己上戰場!也不願意看到蒙氏起覆啊!蒙氏起來之後,還有我的活路嗎?

可是面對皇帝誠懇期盼又隱含壓力的目光,趙高還能說什麽,只能笑得比哭還難看,應聲道:“多謝陛下體恤,小臣真是太感動了!”

此刻趙高就縮在胡亥右手邊站著,恨不能鉆到地下去,叫蒙鹽看不到自己。

胡亥合計完敵我力量,心中稍定,照著早就打好的腹稿,懇切道:“蒙恬大將軍與弟弟蒙毅,兩人自幼陪伴先帝,後來一人在外將兵,一人在內理政,實乃先帝肱骨之臣、我大秦英烈!”

蒙鹽靜默聽著,濃密睫毛低垂,掩去眸色,叫人看不清楚情緒。

“英烈”麽?多麽諷刺。

父親、叔父與諸位兄長都成了英烈,又是拜誰所賜呢?

“當初朕方繼位,因朝局動蕩,朕見事不明,冤殺了兩位忠臣。”

知錯就改才是好孩子。

胡亥有一句說一句。

蒙鹽眉毛微動。

以帝王之尊,能說出這番話來,對臣子認錯,的確是叫人驚訝的。

畢竟這是個天有罪地有罪皇帝也無罪的時代,哪怕遇上了洪澇地動等自然災害,都是叫丞相引咎辭職。

皇帝若是下了罪己詔,多半就是到了政權危急之時了。

“蒙恬蒙毅生前榮譽自然都要恢覆,”胡亥誠懇道:“不只如此,朕意賜你父親與叔父,隨先帝葬於皇陵。如何?”

蒙鹽終於動容。

在這個時代,大家普遍相信人死後有靈。

先帝的驪山陵墓,集帝國之力,修建超過十載,構築仿照大秦,要供奉先帝異世亦為帝王。

蒙恬蒙毅本就是先帝信臣,能隨葬皇陵,榮耀體面倒還罷了,最關鍵的是到了另一個世界不必受苦。

當日蒙氏落難,蒙恬蒙毅雙雙死去,闔族成年男子被殺,家人不敢大辦喪葬,只一襲素衣裹了去,草草葬在城郊新墳中。

如今若能讓死去的父親與叔父隨葬皇陵,也算是蒙鹽盡孝了。

蒙鹽喉頭微動,嘶聲道:“如陛下所願。”

他也不謝恩,語氣行動間,倒好似是施恩於皇帝一般。

你殺了人家全家,還能計較對方的態度嗎?

胡亥絲毫不以為忤,微笑道:“你在外快一年了,許久未見家人了?正好你侄子阿南在……”

侍者阿圓領著五歲的阿南上殿。

見到大侄子,蒙鹽一直冰封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的長兄已死於此前慘案,這五歲的阿南便是長兄唯一的骨血。

阿南上午就被胡亥帶過來。

他卻是個活潑開朗的個性,因年紀尚小,母親庇護又好,父祖之殤對他沒有留下太大的陰影。

過來一上午,阿南待胡亥,已經不再警戒謹慎,忘了母親方氏的叮囑,能說能笑,比胡亥的親兒子小團子對胡亥還要親近些。

此刻一見蒙鹽,阿南楞了楞,反應過來,笑著叫道:“小叔叔!”手臂後折,小鳥般沖過去撲到蒙鹽腿上。

蒙鹽抱起大侄子,鉗著小孩後背的五指收緊,忍住激動,盡量露出個笑臉來,問道:“你娘呢?”

阿南脆生生道:“娘跟嬸子們一起看著妹妹呢。”又扭動道:“小叔叔,你弄疼我了。”

原來這蒙鹽吃親情牌啊!

胡亥眼珠一轉,道:“前陣子外面鬧盜賊,朕放心不下你的家人,便都接入宮中了。正好你回來了,這便去一並見過。”

明明是他以家人轄制蒙鹽,使得蒙鹽不得不現身,說起假話來卻毫不臉紅。

蒙鹽無意也無法與皇帝計較真假,能與家人一見,已是意外之喜。

也許是怕這個有病的皇帝改了主意,蒙鹽終於吐露了入殿後的第一句軟話,“謝陛下。”

雖然語調生硬,跟說“殺了你”是差不多語氣的,但胡亥還是笑瞇了眼,有進步有進步,才見面就願意謝恩了,等過上一年半載的,豈不是要成為他的死忠粉!嗯,保持這種信心,他覺得自己能征服宇宙!

於是蒙鹽在前抱著阿南,隨後是趙高,再之後才是尉阿撩拱衛下的胡亥。

蓋因胡亥總覺得,若讓蒙鹽走在身後,只怕會後背發涼、汗毛倒立。

一行人來到蒙氏未亡人暫居的宮殿中。

胡亥才要跟著一起進去。

蒙鹽轉身,叩首道:“我在外日久,此刻能與家人相見,願得一隅私語,請陛下回避。”

胡亥一噎——喲,還要說悄悄話。

還不能讓朕聽!

怎麽著,這是要商量謀反吶?

胡亥穩住表情,笑瞇瞇裝大度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阿鹽你請——朕就在這外面賞賞花。趙高,你看今兒的雲彩……”

蒙鹽利落起身,抱著阿南入殿,當著眾人的面,把殿門給關上了。

胡亥:朕忍!

趙高膽戰心驚了半天,就怕蒙鹽發難,好容易送走了瘟神,忙見縫插針給人穿小鞋。

指著緊閉的殿門,趙高碎嘴道:“陛下,您看這這這這這蒙氏子!當真無禮!簡直沒把陛下您看在眼裏嘛!他自己一個人就敢如此無狀,若是來日有了兵權,那還了得!陛下,您宅心仁厚,免他一死已是大恩,如今還讓他與家人團聚,簡直比上古明君還要仁善了!但是蒙氏子如此桀驁——陛下,您起覆蒙氏一事,可要三思吶!”

方才趙高縮在殿角戰戰兢兢的小模樣,胡亥都看在眼裏,還覺得他可憐來著。

現在一聽這番話,雖然說的是實情,可動機就不太好,分明是要給他心裏拱火。

胡亥擼著趙高的腦袋,跟擼狗頭似的,罵道:“就知道三思!三思!朕看你改名叫‘趙三思’算了!朕費了這麽大功夫把蒙氏子弄回來,為什麽?為了找個人跟你似的整天拍朕馬屁嗎?咹?動動你那聰明的腦袋瓜,別整天往下三路琢磨!他無狀朕不知道嗎?朕是好欺負的嗎?朕為什麽要忍下這口氣?想明白了再跟朕說話!”

趙高腦袋受制,被搖得七葷八素,慌亂中還記得謝恩,“謝陛下賜名‘趙三思’。”

胡亥忍俊不禁,把手一松,連之前被蒙鹽堵住的氣都消了,一腳踹在趙高屁股上,“給朕繞著宮殿跑。快去,‘趙三思’!”

趙高知道皇帝這便是消氣了,故意苦著臉應道:“喏。”這便慢吞吞跑起來。

胡亥一面看著,還一面擊掌催促,“跑快點!快點!”

殿外胡亥嬉笑怒罵,殿內卻是未亡人與未亡子執手相看淚眼。

當初蒙氏遭難,家中成年男子都在朝為官,一個都沒跑得了。

只有蒙壯和蒙鹽,這兩個最小的兒子,少年心性,翹了學堂,跑去郊外打獵,才陰錯陽差逃過一劫。

等蒙壯和蒙鹽夜晚歸府,遠遠就看到府門口兄長們都帶枷列隊而出,數隊郎官將府中團團圍住。

父親與叔父被囚已經有一段時間,闔族惴惴不安,然而總覺得以蒙氏之功,其中必有誤會,頂多關一陣子便會無事,誰知道竟會是彌天大禍。

蒙壯魯直,當即就要沖上去救人。

蒙鹽心思細膩,抱住小哥哥,叫道:“以我二人之力,如何能救?當今之際,避禍為先。如今禍出宮中,無人能救,你我唯有隱姓埋名、暫避風頭。”

然而鹹陽城內外緊閉,急索蒙氏走失的二子。

蒙壯和蒙鹽無處可逃。

又是蒙鹽出主意道:“如今朝中,唯有右相馮去疾長者仁厚,又與父祖累世相交。你我落難投奔,他縱然不施以援手,也必然不會落井下石。”

蒙鹽所料不錯。

馮去疾將二人藏匿在自家莊子上,待風頭過後,使人送二子往北地去。

只是後來皇帝竟又生了起覆蒙氏之心,就不是他們所能預料到的了。

而蒙壯、蒙鹽逃脫去往北地,留在鹹陽城中的蒙氏成年男子,無一幸免。

行刑日過,偌大的蒙氏一族說散就散。

如今風氣,女子改嫁也是尋常。

能嫁與蒙氏的女子,娘家也多有勢力。

蒙氏這種覆滅,是再難起勢的,於是行刑之後,諸姻親家疼女兒的,便即刻派人把女兒接回家中。

諸未亡人,雖然都悲痛,然而其中能看清現實之人,便也都選擇了回娘家。

蒙氏唯有長媳方氏不同,不但自己留了下來,更是撐住偌大的蒙氏,上扶年長婆母,下扶年幼小姑,一力安排喪葬,兼顧膝下阿南;又帶領沒有娘家可去的幾位妯娌,好歹拉扯著蒙氏一門的幼童。

蒙壯與蒙鹽聽說了大嫂方氏之事,也都感激欽佩不已,只恨不能露面於鹹陽,與家人一見。

誰知忽忽近一年過去,皇帝忽然接了蒙氏餘下的族人入宮,更是要傳召他們二人。

蒙鹽與蒙壯一商量,道:“如今族人都在宮中,你我不能不去。然而此去是吉是兇,不能預料。若是再遭不幸,蒙氏一門豈非要就此斷絕?小哥哥你素來魯直,便留在北地,等我消息。”

蒙壯如何能讓弟弟赴險,兄弟二人險些打起來。

最後還是蒙鹽騙過蒙壯,孤身來了鹹陽,謊稱蒙壯哀痛過甚、染了風寒、在路既無良醫又無良藥,竟然一病故去。

此刻蒙鹽入殿,見過眾人,都是激動垂淚。

蒙鹽知道此刻族中,除了大嫂方氏還能立起來,餘者都還需旁人照拂。

“大嫂請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出幾步,單獨說話。

蒙鹽先給方氏叩首道謝,“大嫂救我蒙氏滿門!阿鹽替父兄謝你!”

“快起來。”方氏忙扶他起身,揩淚道:“如今蒙壯也去了。蒙氏男子,只你一人。如今陛下要用蒙氏,召你前來,你縱然有三頭六臂,也敵不過城中數萬兵馬——你可千萬不要意氣用事!”

亡夫在時,隔幾日便要感慨一回這個幼弟的膽大妄為。

所以方氏對蒙鹽很不放心。

見蒙鹽雖然聽著,卻低頭不語,方氏又道:“你是蒙氏唯一長成的男子。說句難聽的話,阿南如今只有五歲,能不能平安長大,都還不知。今日囡囡生病,我和你幾位嫂子守了她半日,雖有太醫看診,卻未見好轉。便是他們將來長大了,若是無人教導,還不知道會走什麽樣的歪路。你是他們唯一的叔叔,千萬要珍重自身,將來教導於他們。”

她見蒙鹽仍是沈默,瞥一眼四周,低聲快速道:“那是皇帝!難道你還能與他談恩義仇怨不成?只一則不臣之心,便能治你的罪。你好好活著,便是你故去父兄最大的安慰了,也別叫我們終日為你懸心。”

蒙鹽神色陰郁,終於開口,卻是沈聲道:“蒙氏血仇,我必報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