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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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鮒, 孔子八世孫。

後世聽起來很牛掰。

其實秦末,儒學已經不算顯學。

當然,儒學有過它輝煌的時期, 在孔子門徒三千、孟子從車數百的時候。在《韓非子》一書寫就的時期, “世之顯學,儒、墨也”。那時候儒家還是爭鳴百家中的翹楚。

可是隨著秦朝的崛起,以吏為師,以法治國,儒家的地位逐漸降低。

雖然降低了,但是儒家始終是諸多學說中的前幾位, 只是沒有孔孟時代那麽顯耀了。

畢竟, 這會兒的儒家還沒有經過董仲舒的改革,還沒有加入“尊君”的思想,不能為統治者所用,自然式微。

先帝雖然重用法家, 可是並沒有“罷黜百家”,而是博采眾長。

活生生的例子, 就是孔鮒。

先帝封孔鮒為“文通君”,一定程度上,表達了對儒家的肯定。

然而孔鮒自己並不出仕,自知機變不如諸弟子。

此刻叔孫通見皇帝沈吟,忙又道:“陛下, 小臣當初能來我朝為官, 要多虧老師教導。”

“哦?”胡亥從讓人頭痛的選擇題中回過神來, “孔鮒怎麽教導你的?”

叔孫通道:“老師說,小臣‘能見時變’,應當來為朝廷效力。”

胡亥哭笑不得,“好一個‘能見時變’。”

這叔孫通,歷史上從秦二世處跑到項梁處,又從項梁處跑去劉邦那兒——再沒有比他更‘能見時變’的人了。

儒家講究孝悌禮儀,事師如父。

叔孫通雖然性格滑得像泥鰍,但畢竟是儒生,對於儒家思想貫徹的還是很到位的。

所以此刻見老師孔鮒涉險,叔孫通真心擔憂,明知老師參與反賊陳勝的活動是死罪,卻也願意冒險一試。

“陛下,”叔孫通誘惑道:“小臣的老師乃是孔子八世孫,率領弟子數百,在魯地願意跟隨他的人就更多了。小臣曾在老師身邊學習多年,了解老師為人。老師只是一時誤入歧途,一旦讓人前去勸說,使之明白陛下仁德、朝廷愛民,那麽老師一定會欣然而來。”

胡亥冷嗤一聲,“你做著博士,不是也號稱弟子上百嗎?”言外之意,你老師孔鮒那數百弟子又有什麽稀罕?

叔孫通一噎,訕訕道:“小臣這弟子上百做不得數……”

張耳在旁,見皇帝雖然還沒完全拿定主意、但是偏於否決叔孫通的提議,不禁心中大急。

如果想逃出鹹陽,眼前這樁使命就是他最好的機會,一定要攬過來!

想到此處,張耳叩首道:“陛下若是疑心草民會聯合反賊陳勝,則大可不必。草民此去,只為勸說孔鮒,若成功,便是草民報效朝廷的投名狀。況且陳勝恨不能殺了草民,如何會與草民聯合呢?”

張耳把自己此前的騷操作講了一遍,道:“當初草民與陳餘勸說陳勝出兵北上。陳勝只出兵數千,還派了他舊時好友武臣做將軍。草民與陳餘心下不服氣,勸說武臣自立為王。後來周文被章邯擊敗,龜縮於曹陽,向陳勝求救。陳勝要求武臣出兵,又被草民與陳餘勸說所阻。那周文等不到援軍,最終兵敗死於澠池,十數萬大軍一夜散盡。只這兩件事,那反賊陳勝就恨不能殺了草民。草民孤身前去,隱藏自己身份、躲避陳勝的報覆還來不及,又如何會去與他聯合反秦呢?”

“望陛下明鑒,看在草民與孔鮒舊交甚篤的份上,給草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至此,叔孫通才聽明白了,感情這家夥不是同事,是敵對陣營的啊!

叔孫通看一眼皇帝便秘似的臉色,忽然屁股一緊,有種不祥的預感。

胡亥算是看出來了,張耳這是明目張膽在逼他。

一則,他要讓蕭何、蒯徹等歸順者安心,就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辦了張耳。

二則,有叔孫通這個孔鮒的弟子在,又正在用叔孫通的時候,他不能表現得不顧孔鮒死活,使得臣下寒心。

胡亥微微一笑,問道:“當初你和陳餘勸武臣背叛了陳勝,自立為王。當時陳勝是怎麽做的?”

張耳一楞。

胡亥冷眼盯著張耳,道:“朕沒記錯的話。陳勝當初可是順應形勢,承認了武臣趙王的身份,還給你兒子張敖封為成都君。”

張耳無話可對。

胡亥冷笑道:“那陳勝能以九百戍卒成今日大事,自然有他過人之處。你多年前就能讓先帝千金求購你的頭顱,自然也不是尋常人。兩個不尋常的人湊在一起,又怎麽會因為尋常人的喜怒哀樂,而壞了大事呢?”

張耳顫聲道:“草民……”

胡亥沈聲道:“到時候,要不要聯合反秦,不過在你一念之間罷了。”

張耳心中冰涼,只道去勸說孔鮒、趁機逃走的路走不通了。

誰知道胡亥話鋒一轉,笑道:“好!朕就給你這個機會!”

張耳又是一楞,仰頭不敢置信地望著皇帝。

胡亥笑道:“朕不但放你去,連蒯徹也一起派去。他口才好,也是你的助力。對了,朕在外還有兩位特使,一位叫夏臨淵,口才不輸蒯徹;一位叫李甲,年紀輕輕,卻武藝高超。他二人也在陳郡附近,朕讓他二人也去協助你。”

張耳不敢挑剔,生怕皇帝還有附加條件,不錯眼珠盯著胡亥,等待下文。

胡亥卻並沒有看他,已轉身繼續研究地圖,口中道:“朕等著,你帶孔鮒回來那一日。”

張耳大喜過望,叩首起身,快步退下。

叔孫通已經理順了情況,擔憂道:“陛下,您真就這麽讓他走了?萬一他又反了呢?”

“‘萬一他又反了?’”胡亥重覆著叔孫通的問話,似乎覺得好笑,“什麽萬一?張耳他是一定會反的。”

叔孫通下意識拍馬屁道:“怎麽會呢?小臣看他很是臣服於陛下的樣子,多半已經決心為朝廷效力了。小臣只是擔心他去了陳勝軍中,被那邊的人拉攏了……”

胡亥嗤笑一聲,道:“你這瞎拍馬屁的毛病還是沒改好。”

叔孫通捂住嘴,不敢說話了。

“朕說他一定會反,他就一定會反。”胡亥端詳著地圖上的天下紛爭,慢悠悠道:“這張耳與蕭何,算是有幾分舊交。這蕭何是沛縣造反者劉邦的左右手。可是這劉邦,當初卻是在張耳家中混飯吃的賓客。張耳胸懷大志而來,在他看來,恐怕劉邦都算不上平起平坐的朋友,更何況是在劉邦手下做事的蕭何?”

“可是現在朕封了蕭何做九卿之一的少府,他張耳卻只能做蕭何手下的屬官。”

“換了你是張耳,你心氣能平嗎?你必然是要另謀出路的。”

叔孫通順著胡亥講得思路一想,若突然間自己的朋友成了頂頭上司,那多半是很難調整好心態的。

胡亥以手摩挲著地圖上信都所在,低語道:“再說了,雖然朕說過,他張耳在趙國的丞相之位好比朝露,可是張耳肯定不會聽的。”他微微出神,問叔孫通道:“你知道讓人活下去的是什麽嗎?”

叔孫通一楞,小聲試探道:“……水和食物?”一面回答,一面已經自己覺得愚蠢。

胡亥失笑,道:“你說的這是讓身體活下去所需。那精神上呢?”

叔孫通:……陛下,咱能別老問這種哲學問題嗎?

“小臣駑鈍。”

胡亥嘆氣道:“是優越感。”

“一個人失去了優越感,是活不下去的。”

叔孫通楞住。

皇帝的話乍聽荒唐,與現實印證一想,卻是越琢磨越真切。

“所以張耳的優越感,一定會讓他覺得自己能做到新帝國的丞相。”

“而朕的優越感,”胡亥歪頭打量著地圖上那八個墨汁淋漓的黑圈,那是四境黔首揭竿而起,“卻會讓朕覺得,這大秦的天下亡不了。”

“哪怕我們的想法,大約都與現實相去甚遠。”

胡亥喃喃道,沈入了奧妙的思想世界。

叔孫通可顧不上再琢磨什麽優越感了。萬一張耳真的反了,那他叔孫通算不算禍首?

想到這裏,叔孫通急切道:“陛下,既然那張耳一定會反,您為何還答應他的請求呢?”

胡亥回過神來,瞪了叔孫通一眼:還有臉問!還不是你不看場合瞎嗶嗶!

叔孫通被瞪得莫名其妙,內心委屈極了:那不是陛下您“事無不可對人言”麽!

胡亥收拾好內心的暴躁,溫和一笑,親切道:“還不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麽?”

叔孫通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感,汗毛倒立,恨不能當場去世。

“所以,教授宮女之事,你可一定要做好。”胡亥仍是微笑著。

叔孫通哆嗦道:“小臣……遵命,哪怕粉身碎骨、肝腦塗地……”

“別瞎扯了。”胡亥收了溫情脈脈的假象,“擬旨,朕要給夏臨淵和李甲一道密旨。”

“喏!”叔孫通擦了一把虛汗,這才是他熟悉的陛下吶!

一時密旨寫就,胡亥摸著下巴想了一想,“唔,這封密旨,還是先給李甲保存。等時機成熟了,再讓李甲告訴夏坑坑……”

叔孫通腹中暗笑:小皇帝這給人起外號的本事兒倒是高深。轉念一想,也不知小皇帝給老子起外號了沒。

胡亥瞥了一眼走神的叔孫通,內心琢磨:該拿這個總想開溜的叔孫溜溜怎麽辦呢?

卻不知道被滿宮溫香軟玉絆住的叔孫通,恨不能死在鹹陽宮中,至少目前是沒了逃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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