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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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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本身對人的情緒敏感, 早已察覺蕭何從進殿起就坐立不安。

更何況數日之前,趙高已經上報了“趙虎”是假的一事,而偏偏蕭何跟這個假的趙虎過從甚密。

蕭何和這個假趙虎、再加上後來的蒯徹, 三人不知在籌謀怎樣的“大事”呢。

但是胡亥並沒有立刻抓捕三人審問, 而是選擇以高官之位相誘,靜觀其變。

胡亥有九成把握——蕭何這條大魚,脫不了“少府”這只魚鉤。

對蕭何這個人,貼一個“戀棧權位”的標簽不算過分。

戀棧權位其實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在其位、謀其政,總比屍位素餐的官員好些。

他舉薦了韓信, 有了蕭何月下追韓信的千古佳話, 可也是他在呂後授意下,害死了韓信。

他愛民護民,可是為了消除劉邦的疑心,寧願強買強賣敗壞自己在民眾間的名聲。

他曾經被六十多歲的劉邦下了大獄, 可是出來後又繼續做相國,最終死在相國的位子上。

與之相比, 馮去疾、馮劫父子倆被秦二世下了大獄之後,互相道“將相不能受辱”,不願面對刀筆吏的審問,於是決然自殺。

況且此刻蕭何剛剛輔佐劉邦舉事,怎麽都不會想到劉邦能做了後來的高祖。

畢竟劉邦起事, 三四年間風虎雲龍, 入關中;不足七年, 便已經平定天下,開創了新王朝。

古代中國數一數,白手起家做皇帝的人裏面,劉邦是速度最快的一個。

而且劉邦年紀大,在人均年齡只有不足現代一半的秦末漢初,其不可思議程度,就像是如今八十多歲的褚時健創辦了褚橙這個品牌一樣。更可怕的是,劉邦此前完全沒有過成功經驗。站在公元前貳零九年十月這個時間節點上,你就是叫蕭何做夢,他都夢不到自己未來會成為大漢相國。

所以在此刻的蕭何看來,少府很可能就是此生榮耀的最高點了。

對於少府這個職位對蕭何的吸引力,胡亥很有信心。

見蕭何叩首道:“臣有罪。”

胡亥微微一笑,心道,果然如他所料。他心中一松,若這蕭何當真咬死不松口、真一心求去,還挺麻煩的。

關鍵是這個月份太忙,也騰不出多餘的精力來。

他肯自己歸順,自然再好沒有。

胡亥“訝然”道:“蕭少府勤懇負責,為朕一大助力——何罪之有?”

第一句認罪的話沖出口後,後面的話就容易了。

蕭何把實情一一道來:他是如何與假趙虎相認,假趙虎原系真張耳,張耳又如何與劉邦有舊交,而蒯徹又如何與張耳有舊交,三人又是如何商議,要在明日清晨從掖庭、藏在往宮外運穢物的馬車裏逃出去。

最後,蕭何痛哭流涕,極力陳說,自己全族老小都在豐邑,而張耳妻女都在信都,蒯徹亦然。

三人雖然有報效朝廷的忠心,卻為家人所牽累,難以兩全。

“陛下以國士相待,罪臣銘諸五內!因心系家人存亡,險些鑄成大錯。”蕭何頓首再拜,且言且泣,“罪臣萬死難辭其咎!罪臣不敢奢望陛下寬恕,只是張耳、蒯徹實是受罪臣牽累,還望陛下網開一面。”

蕭何雖然嘴上這麽說,其實賭的卻是皇帝既然會給他少府這樣的高官,多半不會因為他未遂的罪行而懲治他。

更何況,他不僅自首,還交待了倆重要同夥。

“蕭少府起來說話。”胡亥看著蕭何那張布滿淚痕的臉,笑瞇瞇問道:“朕的掖庭是你們想出入就能出入的嗎?”

蕭何一楞,透著迷蒙淚水望向年輕的帝王。

胡亥嘴巴一咧,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宣趙高進殿。”

一時趙高小跑步上殿。

胡亥一拂衣袖,道:“你給蕭少府講講,這來龍去脈。”

“喏!”趙高扯起笑臉,對著正在尷尬揩淚的蕭何,親熱道:“蕭大人,是這麽回事兒。其實啊,那趙虎是假的一事,陛下早就知道了。之所以沒戳穿,那完全是看在蕭少府您的面子上。小臣想著探一探這假趙虎的底細,可惜能力不夠,還沒探出來,只好跟陛下領罰。誰知道陛下高瞻遠矚,見得比小臣可明白多了——陛下當時就說了,蕭少府既然與這假趙虎、真蒯徹密謀,想必是要逃出宮去。陛下真是一片慈心全為了蕭少府,特意交待了小臣,讓底下郎官謁者放蕭少府方便行事……”

趙高在那兒情真意切誇著皇帝,又活靈活現講述著怎麽安排謁者配合蕭何等人的逃離行動……

蕭何差點一口血吐出來。

他就說怎麽籌劃逃離一事如此順利,還真以為是三人合體、威力無窮的,萬萬沒想到皇帝這麽有閑心,跟他們玩了一出貓捉老鼠。

“蕭少府,你都聽明白了?”胡亥在上首微笑道:“今晚就有勞蕭少府,在這章臺殿獨宿一夜了。”

這是變相軟禁了。

蕭何唯有遵命。

蕭何徹夜未歸,蒯徹和張耳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他倆也是一夜未睡。

隨著天色漸明,張耳焦急地在殿前踱步,眺望著宮門口,就盼著能看到蕭何的身影。

“你說蕭老弟怎麽還不回來?”張耳嘆氣道:“該不會被查住了?”

蒯徹安慰道:“張兄稍安勿躁。興許是回覆細務,絆住了。”

“那也不該絆住一夜吶!你瞧瞧,這太陽都快升起來了!出入掖庭的馬車這會兒怕是已經在裝卸穢物了!叫我怎麽不著急?”張耳越想越是擔憂,怒道:“當初我就不該聽你的勸!”

這個念頭一起,張耳越想越對,“我早說了,這蕭何是早已投靠了暴秦。你、你、你,你用你那三寸不爛之舌迷惑了我!”

蒯徹無奈道:“我若是騙了張兄,於我又有什麽好處呢?”

張耳一激靈,指著他道:“是了!你也上了蕭何的賊船!”

蒯徹:……

張耳是急中生亂,當下長揖道:“蒯兄,你要高官厚祿,盡管去求。但望你看在往日交情份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我一馬。”他抱起簡單的小包袱,不再等蕭何,自己換了謁者衣裳,沿著規劃好的小路,往掖庭跑去。

蒯徹無法,心知蕭何一夜未歸,一定是出了蹊蹺,坐以待斃定然是不成的。

他當即也換了衣裳,緊跟張耳,一路逃往掖庭去。

倆人路上不曾說話,可是沈默中都冷靜了些。

張耳道:“方才是我急糊塗了。”

蒯徹道:“現下還說這麽做什麽?等出去了再計較不遲。”

張耳又道:“蕭何定是賣了你我二人了。”

蒯徹不語,只長嘆一聲,算是默認了張耳的推斷。在他看來,就算第一次是誤會,這第二次想必是真的了。

兩人緊趕慢趕來到掖庭,經謁者辨認,由買通的內侍安排,縮在空的巨大穢物桶中。

盡管那桶每日都刷洗,可是擋不住經年日久的穢物浸透。

張耳與蒯徹雖然不是貴族出身,可也是多年來養尊處優的,往桶裏一鉆,被那刺鼻味道沖得幾乎昏厥過去。

那謁者還“焦急”道:“好我的兩位大人,您且忍一忍。”

張耳沈痛肅穆道:“昔日勾踐臥薪嘗膽,今日我等受這點異味又算什麽?”一捏鼻子,自己把頭頂蓋子給挪過來、扣緊了。

那謁者是接了郎中令吩咐的,早知道這倆人是被捉弄的,見蓋子扣緊了,因要忍著聲音,只笑得渾身發顫。

可憐張耳和蒯徹兩人,縮在木桶中,本就被熏得沒了半條命;又伴著馬車碌碌聲,被晃得七葷八素;幾乎懷疑,不等出宮,就要交待在這穢物木桶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馬車終於停下來了。

有人從外面大力拍了拍桶壁,叫道:“到地方了,兩位大人出來!”

張耳也忘了方才還懷疑過蒯徹,頂開蓋子,攥著蒯徹的手,把人拖出來,熱淚盈眶道:“蒯兄!你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蒯徹:“別搖……別搖……”只覺天旋地轉。

張耳才要從馬車上往下跳,忽然察覺不對,周圍肅靜得仿佛還在鹹陽宮中一般——他心頭一驚,環視左右,只見宮殿巍峨、郎官列隊,正是曾來過一次的章臺殿!

張耳一時間只覺渾身血都涼透了。

“宣張耳、蒯徹覲見!”高臺上,內侍揚聲通傳。

陌生郎官靠過來,面無表情道:“兩位大人,請。”

張耳與蒯徹這一下腿都軟了,幾乎是被架著拖進了章臺殿。

胡亥正坐在上首看地圖,而蕭何與趙高分侍左右。

見他倆被拖進來,胡亥笑道:“瞧瞧,捉回來兩只小老鼠。”他笑瞇瞇“誇獎”蕭何,“這都是蕭少府機警,報於朕知曉,否則這兩只小老鼠跑出宮去,亂咬亂叫可不好。”

這算是坐實了蕭何“出賣”張耳、蒯徹的罪名。

皇帝話音一落,張耳目光如利刃,直刺向蕭何,怒道:“豎子害我!賣友求榮!呸!”扭頭沖著胡亥道:“陛下明鑒,出宮一事,為蕭何主謀!我死不足惜,可是一定要蕭何黃泉路上陪我才算公道!”

蒯徹縱有三寸不爛之舌,此刻因作嘔不止、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蕭何被舊友這樣當面直斥,心中一痛,明知皇帝是要絕了自己退路,當下只能沈默認了。

胡亥微笑道:“張耳,你在信都,好歹也是個丞相,怎麽如此狼狽?來人吶,帶他二人下去梳洗過。”

一時侍者帶張耳與蒯徹下去。

胡亥仔細研究著地圖,而趙高殷勤為他攤平。

蕭何僵立原地,仿佛還沒從張耳的喝罵中回過神來。

“怨朕?”胡亥笑問道。

蕭何一驚,忙道:“罪臣不敢。”

胡亥手指摩挲著地圖上泗水郡所在,微笑道:“你不必擔心家人。朕已經著泗水郡精兵去攻打劉邦駐守的胡陵、方與,就說,你已經告訴朕,那劉邦乃是詐降。若他不想死,就把你這蕭少府的族人都交出來。”

蕭何大驚,顫聲道:“陛下!這、這……”

胡亥慢吞吞道:“你有詐降逃跑的前科。朕斷了你的後路,是為了你好。”

蕭何只覺雙膝酸軟,望著年輕的帝王,只覺帝王心術,如斯可怖。

可憐他全族老少……不知沛公會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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