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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秦二世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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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老成持重,不似叔孫通當即便開講,而是先道:“不知陛下想聽的,是關於滅楚之戰的哪一方面呢?是用兵,籌糧,國政還是彼時天下大事?”

胡亥道:“朕從前說過,朕不是生來就會做皇帝。雖然欲向先帝求問,卻到底陰陽兩隔。左相為先帝肱骨之臣,隨侍左右,該是最了解當時情狀之人。便譬如朕是當日的先帝,要打滅楚之戰,你會如何為朕分析謀劃?”

李斯聽明白了,新君這是要學帝王之道,不是壞事兒。

而新君願意向他發問,總是對李氏有利的傾向。

於公於私,李斯都會竭盡所能、傾囊相授。

李斯一欠身,撫著白胡須,陷入了回憶。

“當時六國之中,趙、燕、魏、韓都已被滅,只餘楚、齊二強。當時擺在先帝面前的第一個問題便是,先滅楚,還是先滅齊。”

胡亥道:“先帝選擇了先滅楚。”

李斯道:“是,先帝選擇了先滅楚。”

胡亥又道:“楚國實力並不弱。”

“的確不弱。非但不弱,還很強。楚國兼並了魯國,地處東南,實力強勁。”

“但先帝還是選擇了先滅楚?”

“是的,先帝還是選擇了先滅楚國。”

胡亥笑道:“我知道為什麽。”

“您知道?”

“是,楚國雖然強,齊國卻更強。齊國已有近五十年不曾開戰,國富民強,實力了得。”

李斯也笑。

胡亥問道:“怎麽?朕說得不對?”

李斯笑道:“對,卻也不對。齊國雖強,卻也未必強於楚國。”

胡亥問道:“那為何先攻楚國?”

李斯伸出一根手指,“遠交近攻。當時齊國相國後勝,已收取我朝黃金無數,為我所用。後勝勸說齊王建不救被我朝所滅之國。而且,我朝每滅一國,齊王建都會派遣使者前來道賀。”

胡亥道:“齊王建不知道相國已經被我朝買通?”

“他當然不知道。”

“這計策好生毒辣,不知出自誰之手。”

李斯一欠身,淡淡道:“正是不才老臣。”

胡亥拱手讚道:“左相高謀。”

李斯不慌不忙伸出第二根手指,“時值楚國內訌。此前五年,楚王負芻使門客殺死兄長楚哀王,自立為王。而楚王負芻的另一個兄弟,便是在我朝任禦史大夫的昌平君,此人在楚國聲望不亞於楚王負芻。”

胡亥感慨道:“先帝起用人才,真是不分國界吶。”

“誠然。”

胡亥道:“有此二條,便足以先攻楚了。”

李斯笑著舉起第三根手指,道:“原本我朝在西,若由西東進攻楚,要過淮河大片泥沼地,於我軍不利。不過此前,王賁水淹魏國國都大梁,一舉滅魏,打通了自北南下攻楚的路線。”

他依次屈起三根手指,“天時、地利、人和占盡,由是先帝擇將率兵攻楚。”

胡亥嘆道:“如今看來自然而然的事情,當初竟要考量如此之多。”

李斯垂眸道:“兵者,國之大事。”

胡亥接道:“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此刻念來,驚心動魄。

李斯道:“這只是定了攻楚的戰略計劃。接下來,行兵打仗,自然要選一位合適的將軍。”

胡亥道:“先帝選了李信。”

李斯道:“李信是合適的將軍。”

胡亥道:“可是李信失敗了,折損七位校尉,三萬五千人馬。”

李斯並不反駁,點頭道:“李信的確失敗了。”

“但是李信是合適的將軍?”

李斯又點頭,“即使他失敗了,也是當時第一順位合適的將軍。”

“比老將軍王翦還要合適?”

李斯毫不懷疑,“比老將軍王翦還要合適。”

“願聞其詳。”

李斯道:“蒙恬與先帝有發小之誼,然而年少,只能為副將。”

胡亥點頭,“不管是王翦帶兵,還是李信帶兵,蒙恬都為副將。”

李斯道:“用誰為主將,便是問題關鍵。”

“先帝選擇了李信。”

“先帝先後見了李信與王翦老將軍。”

胡亥前傾身子,“見完之後,便決定了用李信?”

“正是。”

“李信說了什麽?”

李斯撫著白胡須,“他說滅楚只需二十萬士卒便足夠了。”

“先帝信任他?”

“先帝願意一試。”

胡亥嘆道:“因為李信此前率領三千人馬,敢追燕太子丹十數萬人馬,銳不可當。朕也不得不信他的膽魄。”

胡亥問道:“那王翦老將軍怎麽說?”

“王翦老將軍道,非六十萬大軍不可。”

“於是先帝就選擇了李信?”

“先帝選擇了培養李信。”

胡亥不信,“只是因為所求兵力多寡?”

李斯垂眸不語,似在沈吟。

“左相大人不需避諱,朕真心求教。”

李斯含蓄道:“王翦老將軍破邯鄲滅趙,其子王賁將軍滅魏亡燕,王氏功高。”

胡亥嘆道:“功高震主。”

李斯平平道:“老臣惶恐。”

胡亥道:“所以先帝不放心給王翦六十萬人馬。”

“若非迫不得已,自然不該給。”

“不該給?”

“正是。若王翦率六十萬大軍倒戈相向,關內誰人能擋?”

胡亥若有所思。

胡亥道:“可是李信失敗了,不得不起用王翦。”

“不得不起用王翦。”

胡亥又道:“不得不給他六十萬人馬。”

李斯點頭,“不得不給他六十萬人馬。”

胡亥道:“若他率兵倒戈,又當如何?”

李斯只道:“先帝親至郢陳督戰。”

胡亥恍然大悟。

叔孫通講到此處之時,給人感覺好像是先帝為了鼓舞士氣,而親至郢陳督戰。

可是此刻聽李斯講來,卻更有一層節制王翦大軍的深意。

李斯道:“王翦大軍開拔前,曾向先帝請求良田美宅,凱旋後又徹底病休故裏。”

胡亥道:“王翦真名將也。”

名將,不只會打仗,更有極強的政治敏感度。

李斯道:“正因為王翦適時退出,才有了後來其子王賁被重用,立下滅齊大功。”

胡亥忽然問道:“王翦老將軍帶兵伐楚之時,王賁何在?”

“奉先帝之召,歸於鹹陽。”

這是被留為人質了。

胡亥沈默半響,道:“好在王翦大獲全勝,有忠君之心,而先帝又有容人之量。”

李斯道:“善始善終,方是君臣佳話。”

胡亥嘆道:“先帝對王翦的節制,何嘗不是為了保全他呢?”

人的野心是被養起來的。

與此相比,他完全放權給章邯的做法,在政治上看來簡直是稚嫩的,以為君臣不疑靠的是信任。

為君者不做自毀長城之事,為臣者懂得功成名就身退,才能彼此成全。

胡亥深入思考著,問道:“王翦老將軍在平輿屯兵,一年後才與楚軍交戰,是戰爭所需,還是……擁兵自保呢?”

李斯欠身道:“老臣並不精於兵事,不敢妄自揣測。陛下或可問於禦史大夫馮劫,或是王翦老將軍之孫、王離小將軍。”

胡亥搖頭,自己是想得魔障了,聽了李斯的話,失笑道:“朕若去問王離小將軍,難道他還會承認自己祖父是擁兵自保不成?”

一言至此,不禁又想,各人都有立場,便是此刻李斯對他所說的話,又不知有幾多增刪真假。

胡亥盯著李斯,道:“朕有一事,梗於胸中,願問於左相,望李卿直言。”

“喏。”

“先帝駕崩,事發突然,未有遺詔。以丞相之見,二十餘子中,先帝所屬意者何人?果真像外面如今所傳,欲立朕之長兄公子扶蘇嗎?”

李斯心頭一顫,撫著白胡須的手停下來。

胡亥沈聲道:“李卿,莫要欺朕。”

李斯沈吟數息,徐徐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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