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烈陽，炙烤房城。車水馬龍擁堵在道路之上，熱氣蒸騰。

肖嬈坐在冷氣十足的車內，側頭看向窗外。蓬松卷曲的長發濃密鋪開，陽光透過窗給栗色發絲鍍上一層柔光。

奢華座駕將喧囂和高溫隔絕在外，車內舒適而安靜。不過每當手機契而不舍地持續發出‘嗡嗡’聲，肖嬈眉間就會簇起。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同組號碼，在接通和掛斷間猶豫片刻，最終打開飛行模式。

“肖小姐，前方因為事故造成的擁堵，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通行。”導航上那一截紅色觸目驚心，眼看時間緊張，司機透過後視鏡看向肖嬈。

肖嬈從窗外收回目光，和司機的視線交於鏡中。隨著車內徹底安靜，她眉間已然舒展。

司機在和肖嬈對視的片刻，清晰看到肖嬈那張與眾不同的臉。她的五官輪廓分明，眼窩微微下陷，鼻梁高挺而鼻尖小巧，皮膚冷白。這些細節彰顯出的混血感，皆源於血緣。

“幫我給楊老師撥個電話吧，謝謝。”肖嬈拿起手機又放下，搭在腿上的手指無意識輕點。

電話撥出，沒兩下就接通，還沒等肖嬈張口，接電話的人搶先說了一連串——

“小丫頭，你到哪兒了？你再不來，時間可就不夠了。”

“晚上的妝發我特意給你設計了一些細節，絕對碾壓任何一個妄圖和你比美的少女，特別是你那個白蓮姐姐。”

“那個姐早來了，點名找我造型。我肯定不同意呀，你猜她怎麽說？”

“用我爸壓你？”肖嬈根本不用猜，她很清楚這名義上的姐姐會怎麽做。

“可不是嘛！我從業這麽多年，敢按頭讓我做造型的人，還沒出生呢！”楊老師有一堆惡言惡語憋在嘴邊，礙於肖嬈是未成年人，她只能讓這些話以彈幕的形式飄在心裏。

“然後呢？”聞言，肖嬈紅潤飽滿的唇向上勾。這一笑，右上方的虎牙翹出，俏皮感瞬時滿格。只不過下一刻，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看向暫時保持靜默的手機，眼中笑意暗淡。

“然後我明明白白告訴她，就算拿你奶奶壓我，我也沒在怕！”楊老師說完，用力哼了一聲，對於蓮言蓮語極為不屑。

這話如果換成別人說，可能還要掂量掂量。肖家是房城首富，就算是沒改姓的繼女，也有幾分分量。不過楊老師還真有底氣這麽說，她做造型師只是副業，家裏有和肖家齊肩的資產等她繼承。

圈內人正是知道這一點，幾乎沒人會主動找楊老師不痛快。也真不知道她那位姐姐哪來的自信，誰都敢惹。楊老師睚眥必報，指不定會在哪裏還回去，可讓肖嬈更為好奇的是，吃癟的繼姐會如何給父親告狀。

“是你的風格。”肖嬈氣定神閑，好像因堵車趕不及做造型的人不是她一樣。司機頻頻看導航，恨不得飛到造型工作室去。

“不是，我想說的重點不是這個，你什麽時候到呀？”楊老師說著看看電子鐘，雙目圓睜，“你再不來，可真來不及了。我說這位忘年交，請重視一下晚上的集團年會，好歹是你作為未來繼承人的第一次公開亮相。”

“楊老師，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告訴你，我正被死死堵在路上。”肖嬈扭過身，看不到盡頭的車流全都陷入無法動彈分毫的境況之中。

“不過我有辦法。”

男子騎著黑色摩托車，從車流之中穿行而來。他緩緩減速，最終在街口穩穩停下來。他就是肖嬈在等的人，身上的薄款速幹衣上印著大大的logo，摩托車側邊也有同款，房城人都認得，這是本地最有名的閃送公司。

預計到達時間為十分鐘，真沒讓肖嬈多等一分鐘。

男子停好車，長腿一邁從車上下來。肖嬈幾步跑到騎手面前，沖戴著頭盔的男子揚揚手機。

“你好，是我叫的閃送。”肖嬈主動報出手機號，擡頭看著對方。他很高，至少有一米八。

男子站得筆直，掀開頭盔的遮陽擋板。他低頭核查訂單，眉眼被陰影遮住，曬紅的後脖頸倒是顯眼。

肖嬈站在他側邊，他線條瘦削的側臉，還有正點擊手機的那只手，讓她忍不住多看兩眼。蜜色皮膚，手指很長，指緣幹凈卻粗糙，手腕雖瘦，線條有力。

“你好，為您服務。請問您要送的是？”

男子說著服務套話，聲音裏捎帶著並不明顯的啞意。他擡起頭，看向肖嬈身側，黑色的瞳左右移動，最終視線回到肖嬈身上。

“送我，”肖嬈指自己，“凈重45kg，備註：輕拿輕放。”

說完，肖嬈見男人握著手機的手頓時收緊，接著又很快放開。

“您好，請您撤單，您的訂單不在服務範圍裏。”他直截了當地拒絕，頷首走回車邊。可肖嬈卻搶先一步握住摩托車把手。

差一點，他的手就要覆在她細白的手背上。明明尚未觸及，他卻如同觸電般快速收回手，不自然將手背在腰後，一瞬間的無所適從。

“你們公司的服務範圍裏，的確沒有送人這一項，”肖嬈說著，語速快了些，她走近些，小腿正對輪胎，“可我研究了配送規定，也沒有明文規定不能送對吧？”

房城早就取締了摩的服務，周邊主幹道的擁堵尚未疏通，公交車混在車流之中也未能幸免。如果不是走投無路，肖嬈不會強人所難。

男子看看肖嬈握住摩托車的手，唇角微抿。他雖然沒說不同意，可舉手投足裏都是拒絕。

“我加錢。”肖嬈說的雲淡風輕，只是男子聽了這話，直接放下擋板，跨上摩托車。

“你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肖嬈追加解釋，“我並不是要用錢壓你，而是一會兒的事對我很重要，如果你願意幫我，理所應當得到額外的報酬。”

肖嬈單手劃開手機，指著打賞按鈕，“公司設立這個功能，不就是允許客人對騎手的辛苦，自願給出多於原定報酬的感謝？”

男子聞言，將擋板推上去，看著肖嬈。

“我查了路線，和三公裏外的地鐵站相比，還是騎摩托車走小路比較快。”肖嬈打開地圖，舉給男子看，小腿跟著前傾，蹭到輪胎。

“尚先生，你能幫我嗎？”

肖嬈在訂單頁記下了男人的名字：尚馳。

不是‘餵’，也不是‘那誰’，而是知曉姓名的對等。

尚馳因這一聲稱呼，微頓，垂下眼眸。快速眨了兩下，扶正摩托車，向後退了一步。

肖嬈的腿和輪胎間分開並不顯眼的距離。

肖嬈繼續游說：“你到達之前，我提前規劃了路線，都是允許摩托車行駛的路段，頭盔我也買了。所以無論是從公司規定還是交規，都沒有違反什麽。”

肖嬈握住車把的手持續冒汗，35度的高溫伴烈陽，很快在她臉上曬出紅痕。顴骨上的淡淡一抹，可憐之中捎帶著些嬌氣，不令人討厭。

他擡頭，肖嬈見他眼裏帶著淡淡的紅血絲，眼底清澈卻看不出任何情緒。看起來大不了她幾歲，少年感裏加著些肖嬈看不懂的東西。

他沒說幾句話，全程用詞規範，絲毫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明明他就在眼前，卻好像隔著透明屏障，任何人都無法靠近，更不要說妄圖探究一二了。

“我為什麽要幫你？”男人開了口，平穩的聲線終究破了口，流露出一絲情緒。

“追加報酬不夠的話，還可以算我欠你一次。”

素昧平生，沒有交情。她這單特殊，屬於火中送碳。相比於單薄的語言讚揚，肖嬈更傾向於貨真價實的交換，銀貨兩訖，互不相欠。

男子的手機震了，他拿出查看，也不知道究竟看了什麽，鼻息微滯。

再擡頭，他側身指指後座，終於開了口，“上來！”

肖嬈麻溜好頭盔，坐上後座，只是一時之間雙手無處安放。向前伸是他，向後放又無處抓握，最終選擇環著雙臂。

“你剛剛說的路線，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尚馳發動摩托車，一腳撐地車身傾斜，回頭看看肖嬈的頭盔。

另一只腳離地前，他側過臉說，“路線變更記得提前告訴我。”

接著，駛向向近旁小路。

他開的很穩，遇見行人會主動減速避讓，一路上幾乎沒有打過喇叭。

如果從高空俯瞰被按下暫停的城市脈絡，他就如暫停外的唯一動態。

“從惠安街穿過，然後左拐進入安林巷。”行駛中的對話，被風吹散些許。肖嬈不得不扯著嗓子，在每一次變路線之前做好預告。起先，肖嬈重心向後，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頭盔的距離。再後來車速加快，肖嬈控制不住身體，前傾。

肖嬈身上的淡香被風卷著忽遠忽近，始終縈繞在尚馳身後，突如其來的靠近，混帶著不屬於尚馳體溫的熱度。

每一次，她驟然靠近，他就挺直腰背，不動聲色向前挪。

行駛過半，摩托車進入老街。路面凹凸不平，某一段更是一個坑連著另一個。肖嬈左搖右晃，隨著顛簸一個不小心被顛離座位，落下時她下意識抓住尚馳的衣角。

沒有控制力度的抓握，指尖隔著衣料碰到尚馳腰側。尚馳倒吸一口氣，雙手驟然收緊。他嘴巴張開，卻最終沒說什麽。緊繃在腰間的衣角，透露些許無援。

接下來的路，尚馳就很熟悉了。他帶著肖嬈，穿過爬山虎茂盛的小巷，路過林蔭茂密的老街，最終左拐右拐，停在高級商圈前。這裏建築高聳入雲，未來感十足，任何人站在近旁，都會顯得渺小。

停下車，尚馳長腿支在地上，他側頭問，“接貨人來了嗎？”

正說著，等在不遠處保安崗亭下的楊老師跑過來，“我說嬈嬈，你這個小腦瓜怎麽什麽方法都能想出來？”

楊老師還以為肖嬈會坐著直升機來，畢竟主幹道的擁堵上了熱搜，一時半刻沒有化解的方法。看看眼前帥氣的騎手，以及更具靈活性的交通工具，她只想給小姑娘比串大大的6。

“你好，取件密碼。”尚馳無心聽取她們的閑聊，他拿出手機，嚴格按照步驟操作。

楊老師報出數字，派送結束。肖嬈下車，頗為不好意思地看著他衣服兩側的褶皺。

尚馳發動摩托車，肖嬈伸手握把手。他很快抽出手，無意蹭到她的指尖。這個冒冒失失的舉動，意外讓尚馳臉上有了變化，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一瞬之間。

“這個請你喝。”肖嬈拿過楊老師準備給她的奶茶，掛袋子在男子手邊。

“謝謝你，尚先生。”

瘦高的身影二次聽見這個稱呼，本想拒絕的手，最終垂下——不是‘餵’也不是敷衍的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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