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康妮和東勝的合約只有六個月,而在三個半月的時候,康妮就嘗試著要湯圓代替她上課。只是在囑咐湯圓如何做好企業講師工作的時候,她首先提到的並不是要教授的內容,而是如何將那些或年長或位高的男人女人當成自己的學生。

“陳念雄,采購部門總監,每次都要坐在最後一排角落，最不愛聽講，第一次上課的時候還打起了鼾。等你遇見他，開課前十分鐘讓他回答幾個問題,不管之後如何,要先將他註意力調動幾分鐘。”康妮指著花名冊，那副指點江山的樣子，還真隱約有小學班主任的架勢。

可是，即便康妮有底氣這麽對待他們，湯圓卻有些膽怯，那都是公司的大小領導，隨便拎出來一個就能瞬間將她秒成灰灰。因此，她不太敢下狠手，生怕惹怒了誰。

康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對著你那些學生也這樣嗎？做事伸不開手腳。”

“怎麽可能！”那都是些小孩子，正是對知識嗷嗷待哺的時候，湯圓給他們講課會有先天的心理優勢。

“這就是了。你講的東西他們也沒聽過，講師除了講授內容還要將知識系統化，這些人要是對管理學、經濟學不敏感，分分鐘就被企業淘汰下去。和考試不及格會怕家長罵的孩子又有什麽區別？”康妮的眼裏有些蔑視，就因為企業在壯大，管理層再不會像小企業那樣純粹，裏面不少吃福利不做事的蛀蟲，這樣的人更應該聽一些培訓課程，可在課上睡得最香的也正是他們。

而眼前這個姑娘，顯然是被高樓大廈金碧輝煌的外表嚇到了。就覺得能進來工作的一定是強人，可說到底誰又比誰強。哪怕今天剛招進的那個小文員，又有誰能保證她五年後做不到經理的位子？

湯圓對著花名冊看了好久，只是她再想拖延時間，該到上課的時候，那些人還是陸陸續續地來了。她有一瞬間的慌亂，擡眼發現康妮不知道去了哪裏，下面坐著的人有人將目光聚在她身上。湯圓不自覺地挺直了背，像是到了之前跟各家代表談判價錢的時候。

也許是湯圓緊張太過的緣故，她的表情十分嚴肅，課堂氣氛沒有了康妮所在時的怡然和舒緩，反倒凝重起來，只不過座下的人都沒有表現出異樣，甚至因為不同往常的氣氛，讓他們聽得更認真了些。果然，在中國應試教育下出來的人，大多還是適應這樣的教學方法。

下了課，湯圓臉蛋紅撲撲地撲到康妮懷裏：“你剛剛有沒有來聽？我講的如何？”畢竟是第一次給成人講課，內容還是自己苦讀三個月才勉強融會貫通的經濟學，湯圓現在亟需專業人士的評價。

“聽了，很不錯，而且那些人的印象也很好。”康妮笑著說，“想不到才三個月，你能把這一章講得這麽細致。”從開始給她當助理，康妮就讓湯圓研讀過外文專著，只是她沒想到湯圓的悟性如此高，這節課講得完全看不出老師是個生手。

湯圓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有些小驕傲，別扭地說：“我可是每天都要對著鏡子給自己講一遍的呢！”誰教康妮是個如此優秀如此不可替代的講師，她要真想做那個繼後人非要下苦功夫不可。

自從湯圓可以單獨上課開始，康妮的課餘生活豐富了起來，她甚至還能跟其他公司的女老總相約做SPA，自己十分放心地一曠就是一天班。湯圓對著領導們表現出的緊張情緒，在六七節課之後就不太明顯了，甚至偶爾上班來，在電梯裏遇到，她也沒辦法再做到之前那樣將自己縮在電梯間的角落。有些熱情的“學生”還會圍著她請教一些法語的事情，這畢竟是小語種，在公司會的人不多，但有興趣的卻不少。

湯圓性格隨和，好相處，一些小員工知道這是個會說法語的老師，也想方設法同她親近，無聊又束縛的上班時間，能研究些不一樣的東西不僅打發了時間，也給自己增加見識，何樂而不為？

只是，當湯圓跟東勝員工關系越來越好的時候，東勝方面似乎有那麽些看她不順眼了。轉眼十二月，康妮和東勝的合約到期，湯圓應聘講師的申請書很快得到批覆，一切交接完畢之後，沒幾天她就被告知公司打算開普通內訓課程。教授對象不是管理層，而是公司基層員工。

好吧，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權當這是對她的肯定了。湯圓想著反正也算是多賺一份錢，正好還能將月中的空閑利用起來。然而事情遠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課程安排多了，時間就緊了。可惜領導和員工忙碌、清閑時間大致一樣，頂多小員工們在領導不太忙的時候更忙一些，因此兩方課程時間一直重疊，排課的秘書都在頭大。

迫不得已之下，便大大縮短了小員工的時間。

說起來，公司內訓也算是公司福利的一部分，是員工提升自己的好機會。也許有的人覺得過了上學年紀還聽課是浪費時間和形式主義，但有野心有抱負的人還是不願意放棄機會的。只是他們受訓時間一縮再縮，員工心裏不滿一直積蓄。

到了湯圓這兒，就是有些發愁怎麽將原來的一大堆內容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講清楚。

如果加快進度，課堂上就會被學生指出來，若是詳細地講，又講不完。湯圓實在沒辦法，只好再次找到小於。

現在是年底，各大單位都在查賬考核，小於作為第一秘書自然忙得連軸轉，哪裏還有閑心應付湯圓這種事，在他看來不把內訓課程停了，都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要不然，湯老師，您跟我們董事長商量一下？這課程安排是董事長批過的，要改動我們下面不好操作，您別為難我們。”隨著湯圓身份的變更，小於的態度也在無人察覺地情況下很自然地轉變了。

湯圓皺著眉：“你們董事長也很忙吧？”雖然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見到秦陌，但一見他就會想起之前的事情……湯圓多少還是有些躲避的意思：“實在不行，今年的課停了，我明年接著上好了。”

“別呀，您這上到一半怎麽能停，再說我們董事長跟您簽的合約還沒履行完，您這樣走人是毀約。”小於有些發急。

湯圓完全沒有毀約的意思，只是看他們忙，想著將自己這個不太重要的事挪後一下，給各自一個寬松的餘地而已，他這麽一說，反倒教湯圓那些話說不出來了。她想了想，沒必要因為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將事情拖延到難以挽回的地步，便問清秦陌哪天比較空閑，向小於預約了見面時間。

董事長辦公室裏，秦陌看著湯圓推開門進來。她棕色的長款毛呢大衣，打底褲和短靴的穿著比之前不合身的白西服妥帖了不知道多少倍，整個人在走近他的時候，也沒有了教人看不順眼的畏縮和躊躇。

“喝點什麽？”秦陌轉身，彎腰打開一旁的小冰箱：“咖啡還是奶茶？”

“一杯水，謝謝。”湯圓坐在待客的沙發上，對著他點頭：“現在很忙嗎？”

主動的反問，教秦陌多看了她一眼：“還好。”他將水放到湯圓面前：“有什麽事就說吧。”

湯圓也沒有跟他敘舊的打算，簡單將課程沖突的事情說了一遍：“……實在不行，今年的課停了吧。我可以明年開春找時間補回來。”正是忙的時候，她也沒必要將自己可有可無的課趕在一起。

“這是你的想法？”

“嗯。”考慮到有些精力旺盛的員工可能不小心表露了什麽情緒，湯圓補充說：“都是我私下想到的，還沒跟別人提過。”

秦陌沒說話，低頭的時候，自嘲地撇了下嘴角，然後說：“課不能停，怎麽上你跟秘書溝通一下，大不了把之前的管理層的課也減幾節，補齊進度，也許以後還能把兩個班合二為一。”

將領導和員工放在一個班上課，他是真嫌棄自己公司人際關系不夠覆雜不夠亂吧？

湯圓忍不住皺眉：“你這樣的說法，似乎對你的公司很不負責。”為了課程安排的事，她沒少找秘書溝通，若是有結果也不至於跑秦陌面前說事。可到頭來，他一推四五六什麽也不管，事情還是得不到解決，現在又賭氣似的說什麽合二為一，這種態度到底是想要她好好上課還是不想呀？

“負不負責，跟你沒有關系。”

湯圓似乎是被他激到了：“你的公司是跟我沒有關系，但裏面的人有我的學生，我不能眼看著他們處在一個混亂的公司制度之下，到時候叫人看到我教出來的地方，都是一塌糊塗，這是在砸我招牌。”

“你今天是來吵架的？”隔了好一會兒，秦陌對著湯圓說了這麽一句。

湯圓站起身走到他辦公桌前，圓圓的眼睛與他的目光相對：“不是吵架，是解決問題。”

因為距離極近，有一瞬間，兩人都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氛，湯圓連忙抽身，斷絕了若有似無的暧昧：“希望你多考慮一下，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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